可是他們沒有盼過能有哪個能給他們留下遺產的人去世。
羅朗太太天賦有記憶親戚的好記心,開始研究她丈夫那邊和她自己這邊的親戚關係,追溯家系,清理表親分支。
她帽子都還沒有脫就問:
「說說,老爹(她在家裡叫她的丈夫‘老爹’,在陌生人前有時叫他‘羅朗先生’)說說,老爹,你想想看是誰和約瑟夫-勒伯呂結婚的,第二次結婚?」
「是的,杜梅尼家的小姑娘,一個文具商的女兒。」
「他有孩子嗎?」
「哦相信有四五個,至少。」
「不對。這樣他那兒什麼也不會有。」
她已經被這種探索激奮起來,對此寄予自天而降的使生活略得改善的希望。可是很愛母親的皮埃爾知道她有點兒善於幻想,怕這個訊息不是好訊息而是壞訊息,代之的是一個略略痛苦的、一個略略悲傷的訊息,一件幻滅的訊息,因而阻止她想下去。
「你別瞎高興了,媽媽,現在沒有‘美國叔叔’了!我寧可相信這是件有關讓的婚事。」
全都對這個想法感到驚奇,而且讓變得有點兒惱火,因為他的哥哥竟在羅塞米伊太太前面說這種話。
「為什麼是我而不是你?這種說法太可討論了。你是老大,因此首先應當考慮的是你。而且我呀,我不想結婚。」
皮埃爾冷笑說:
「那麼你是多情人?」
另一個不高興了,回答說:
「難道只有多情人才會說還不打算結婚?」
「啊!對了,這個‘還’字把一切都更正了;你在等待。」
「就算我等吧,要是你這麼想。」
可是羅朗老爹聽著也在考慮,忽然想到最可能的解答:
「天哪!我們真是太蠢,讓我們絞盡腦汁。勒-加尼先生是我們的朋友,他知道皮埃爾在找一家醫務室,讓在找一間律師事務所,他為你倆中的一個找到了位置。」
這太簡單而且可能,使所有的人都同意了。
「飯備好了。」女傭說。
於是各人都回房間,好在洗完手後坐上桌子。
十分鐘以後,他們坐在樓下的小餐廳裡吃飯。
開始時,幾乎沒有說話。過了幾分鐘後,羅朗重新對公證人的拜候感到奇怪。
「總之,為什麼他不寫幾個字來,為什麼讓他的文書來了三次?為什麼他自己要來?」
皮埃爾認為這很自然。
「很可能他要求立刻回答,並且他可能要給我們說點兒要保密的話,不太想寫下來。」
於是他們變得心事重重,而且四個人都對邀來的這個外人感到不便,她妨礙了他們的討論和應當採取的決定。
當公證人來的時候,他們回到了客廳裡。
「您好,親愛的公證師。」
他尊稱勒-加尼先生為「公證師」,這是所有公證人名字的前銜。
羅塞米伊太太站起來說:
「我走了,我很倦了。」
大家略略挽留了她一下,可是她一點不讓,也不像平常常做的那樣,讓三個男人裡的一個送她。
羅朗太太趕快走到新來客旁邊說:
「請喝杯咖啡,先生!」
「不要,謝謝,我剛吃過飯來。」
「那麼,喝杯茶?」
「我不說不,可是請待會兒,我們先談談正事。」
這幾句話以後是一陣子寂靜,只聽到擺鐘有節奏的聲音和樓下笨手笨腳的女僕洗鍋的聲音,那連門口都能聽到。
這位公證人說:
「您在巴黎是不是認識一位馬雷夏爾先生,雷翁-馬雷夏爾?」
羅朗兩口子同聲歡呼道:「這沒有錯!」
「這是你們的一個朋友?」
羅朗慎重說:
「最好的朋友,先生,他可是一個巴黎迷,他總是逛大街。他是財政處的頭兒,自從我離開首都後就沒有見過他。後來我們又斷了通訊。您知道當相互離遠了以後……」
公證人嚴肅地說:
「馬雷夏爾先生去世了。」
這一男一女同時作了一個聽到這類訊息時人們常作的悲傷的吃驚小動作,雖有的暈厥有的不暈厥,但都很快。
勒-加尼先生接著說:
「我在巴黎的同行剛通知我,他遺囑中的主要安排,其中立你們的兒子讓,讓-羅朗先生為他全部財產的嗣承人。」
大家如此震驚,以致找不出一句話來說。
羅朗太太是第一個,控制了她的感情,結結巴巴地說:
「我的天哪,可憐的雷翁……我們可憐的朋友……我的天……死了!」
在她的眼眶裡淌出了眼淚,女人們的靜悄悄的眼淚,從心靈裡出來的淚珠兒,如此晶瑩,它流到了兩腮上,看來如此痛苦。
可是羅朗思想中主要不是不幸帶來的悲哀而是所宣佈的希望。他雖然不敢直接問這一遺囑的條文和財產的數字,但為了達到這個令人關心的問題,他問道:
「他是怎麼死的,這個可憐的馬雷夏爾?」
勒-加尼先生完全不知道。他說:
「我只知道死者沒有直接嗣承人。他將他的按百分之三年息收年金兩萬多法郎的全部財產留給了你的第二個兒子,他見到他出生、長大,而且判定他值得這份遺贈。如果讓先生拒絕接受,遺產將贈給孤兒。」
這位父親已經按捺不住他的高興,他嚷道:
「老天爺!這真是出自心靈的好意。我呀,要是我沒有下代,我也決不會忘記他這個好朋友!」
這位公證人微笑著,他說:
「我也很高興親自來向你們宣佈這件事。給人報告好訊息總是受人歡迎。」
他一點都沒有想到,有這個好訊息是由於一個朋友,一個羅朗老爹最好的朋友去世;羅朗老爹自己也一下子忘記了剛才認真宣告的深交。
只有羅朗夫人和她的兩個兒子保持了憂愁的面容。她一直略略流淚,用她的手絹擦乾兩眼,而後捂住她的嘴,制住大聲嘆息。
那位醫生喃喃說:
「這是個好人,很重感情。他常邀我們去吃飯,我的弟弟和我。」
讓張大了晶瑩的眼睛,保持著他右手捏著漂亮的金色鬍子的習慣姿勢,從開頭順著理下去直到最後一根,像是要將它拉長拉細。
他兩次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合適的話。後來思考了好久,也只想到說:
「他真是很愛我。我去看他的時候,他總是吻我。」
可是那位父親的思潮澎湃,它繞著這筆已經宣告,已經確認的遺產奔騰,只要明天說聲接受,這筆藏在那家門後面的錢就會進這家的門。
他問道:
「不存在什麼可能的困難嗎?……沒有手續……沒有爭論?……」
勒-加尼先生好像很定心:
「沒有,我巴黎的同行對我表示這局面好像十分清朗。只要有讓先生的接受書。」
「太好了,那麼……那財產很清楚嗎?」
「很清楚。」
「所有的檔案手續都完備了?」
「全都完備。」
這個老首飾商突然感到有點慚愧,一種由於迫不及待要搞清情況而引起的、直覺的、但短暫而不明確的慚愧。於是他接著說:
「您很清楚,我之所以立刻向您問所有這些事情,是為的免得我的兒子有他看不到的不同意的地方。有的時候有債務,某種難以處理的情況,我會知道嗎?我?於是捲進了理不清的荊棘叢裡。總之雖不是我嗣承,可是我得為小的想在前面。」
在這家裡,人們總是將讓叫成「小的」,雖然他的個兒比皮埃爾大得多。
羅朗太太好像忽然從夢裡醒過來,像想起了老遠以前幾乎忘卻了的,她從前聽說過的,而她還不太有把握的一件事;她結結巴巴地說:
「您是說我們可憐的馬雷夏爾將他的財產給了我的小兒子讓?」
「是的,太太。」
於是她簡單地說了聲:
「這真叫我太高興,因為這證明他愛我們。」
羅朗已經站起來:
「親愛的公證師,您要不要我的兒子立刻籤接受書?」
「不……不……羅朗先生。明天,明天在我的辦公室,要是對你們合適的話,在下午兩點。」
「太好,太好,我很同意。」
於是已經站起來了的羅朗太太,已經轉哭為笑,她向公證人邁前了幾步,將手放在他的椅背上,用一個母親感恩的溫和目光看著他,問道:
「那麼這杯茶呢,勒-加尼先生?」
「現在,我很高興,要,太太。」
文僕被叫來,開始拿來了一些存放在很深的白鐵桶裡的乾點心,這些無味破碎的英國糕點像是為了鸚鵡的嘴烤出來的,裝到了焊起來的鐵盒子裡是為了環球旅行使用。而後她接著找來些折成方形、發灰的餐巾,這是些在窮人家庭裡從來不洗的茶巾。她第三次送來了糖罐和茶杯,最後她去燒水。於是大家等著。
人們沒有什麼可說的,該想的太多而無話可說。只有羅朗太太找了些話說。她描述釣魚的聚會,稱讚珍珠號和羅塞米伊太太。公證人反覆說:
「真動人,真動人。」
羅朗像在冬天燒著爐子的時候似的,將腰靠在壁爐的大理石上,手插在口袋裡,嘴唇動個不停像在吹哨,再也定不下心來,苦苦壓住想盡情發洩全部高興的迫切願望。
這兩兄弟坐在中央獨腳圓桌左右兩邊,同樣的椅子裡,一樣地交叉著兩腿,定神看著他們前面,姿態一樣,但是表情不同。
茶終於出來了。公證人拿起來,放過糖,在裡面浸了浸一小塊太硬的餅乾,使它好咬,喝過茶,而後站起來,握過手,走了。羅朗重申說:
「說定了,明天兩點到您那兒。」
「講定了,明天兩點。」
讓一個字也沒有說。
分手以後,仍沉寂了一陣,後來羅朗老爹走過去,張開兩手在他小兒子的兩肩上拍拍叫道:
「嘿!該死的走運鬼,你不親親我!」
於是讓微微一笑,吻了他的父親,一邊說:
「我覺得好像並非必要。」
可是這個好好先生再也禁不住興高采烈了。他走來走去,用他笨拙的手指頭在傢俱上彈鋼琴,在腳後跟上打轉,反反覆覆地說:
「多交運!多交運!這回交了一個好運!」
皮埃爾問道:
「您過去就和這位馬雷夏爾很熟?」
這位父親回答說:
「天老爺,他每天晚上都到家裡來。你該記得很清楚那些出門的日子是他送你上中學;而且他常吃過晚飯再送你回。還有,是的,生讓的那天早晨是他去找的醫生!當你媽媽覺得難受的時候,他正在我們家吃早飯。我們立刻明白是什麼發作了。於是他跑了去。匆忙裡他拿了我的帽子當做他的。我想起這件事,因為後來我們對這事笑了好久。可能他在臨終時也想起了這些細節;而且由於他沒有一個嗣承人,他就想:‘瞧,這小傢伙出世時我也出了一把力,我要把我的財產給他。」
羅朗太太躺在一張安樂椅裡,像在回憶裡迷失了。像出神思索似的,她喃喃地說:
「唉!這是個好人,很忠誠老實,照這個年頭說來,是個少有的人。」
讓站起來了,他說:
「哦想去散步,走一截子路。」
他的父親吃驚了,想留他下來,因為他們得談談,定個計劃,作出些決定。可是年輕人藉口有個約會,堅持自己的意見。而且認為在拿到遺產之前有的是時間來考慮。
於是他走了,因為他希望獨自一個人好思考。接著輪到皮埃爾跟在他的弟弟之後,過了幾分鐘也說他要出去。
等到單獨和他妻子在一起時,羅朗老爹把她抱在懷裡,在每邊面頰上吻了六次,並且為了答覆一個她曾多次對他提出的責備說:
「你瞧,親愛的,在巴黎多呆下去,為孩子們再弄得筋疲力盡對我並無任何好處;反之,遷到這兒來,使我恢復了健康。對我們而言,這財富是自天而降的。」
她變得很嚴肅了,說:
「它對讓是自天而降了,可是皮埃爾呢?」
「皮埃爾!可他是醫生,他能賺……大錢……而且他弟弟會為他做點什麼。」
「不,他不會接受。而且這遺產是讓的,就都得是他的。這一來,皮埃爾會大不利。」
這個老好人像是煩惱了。
「那麼,我們遺囑裡給他多留一點,我們。」
「不,這也不是十分公平。」
他嚷起來:
「啊!好吧,見鬼去!你要我怎辦,我?你總是能找到一大堆不高興的想法。你把我的興致全給毀了。瞧吧,我該睡去了。晚安。反正一樣,他碰上了好運,一個難辦的好運!」
於是他走了,仍然高高興興的,對如此慷慨的死了的朋友沒有一個字表示遺憾。
羅朗太太在燈芯燒焦了的燈前開始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