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反覆衡量這句話:「難怪他這樣不像你。」
她想的是什麼?她在這些話下隱藏的是什麼意思?顯然其中有些蹊蹺,一種惡意,一種侮辱。是的,這個姑娘該是成為讓是馬雷夏爾的兒子。
對你母親加以這種懷疑的想法,使他感情上的感受這樣強烈,以致他停下來,看看四周,想找一個地方坐下。
看到前面另有一家咖啡館,他走過去。找了一張椅子坐下,看到侍從過來時,他說:「來杯啤酒。」
皮埃爾的心在跳,皮膚在抽動。一下子將昨天馬露斯科對他說的「這樣影響不好」的話記起來了。「他是不是有同樣的想法,和這個無恥的女人一樣的懷疑?」他腦袋低下,對著啤酒杯看著白色泡沫冒起來又消失掉,於是他考慮這樣又使人家能相信嗎?
使心裡產生那種可惡的懷疑的原因現在一條條顯現出來了,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叫人氣憤。一個沒有後裔的老單身漢將他的產業留給他朋友的兩個孩子是再簡單自然不過的,但是他將整個兒給其中一個,這就叫人吃驚了,會唧唧噥噥,終於竊笑。他怎麼會沒有早想到這點,他的父親怎麼會沒有感到,怎麼他的母親會猜不到?不,他們對這意外之財感到太幸運,以至沒有觸及這個想頭。而且那些忠厚的人怎能想到這樣一種恥辱?
可是社會上,這些鄰居、商人、熟商店,所有認識他們的人會不會傳播這種可惡的想法,以此談笑,以此高興,笑話他的父親,蔑視他的母親?
飯店裡那個姑娘曾指出來,讓是金黃頭髮而他的是深色,他們無論是面貌、步伐、身段和智慧都不相像。這些現在都會使所有的眼睛和所有的人產生強烈印象。當人們說到羅朗的一個兒子時,就會說:「哪一個?那個親生的還是野的?」
他站起來決心去告訴弟弟,讓他對這種威脅他們母親榮譽的可怕危險採取對策。可是讓怎麼辦呢?無疑最簡單的是拒絕遺產,讓它分給窮人,而只告訴朋友和知道這份遺贈的熟人,說遺囑裡有條款和條件是不能接受的,它將使讓不是一個繼承人而是一個受託人。
在回到父親家裡的路上,他想該單獨和弟弟見面,這樣能在他的父母親前面一點不談這個問題。
一到門口,他聽到在客廳裡談話聲和笑聲響亮嘈雜,而且到他走進去時,他聽到他父親請來參加慶祝好訊息的羅塞米伊太太和博西爾船長的聲音。
他們拿來了苦艾酒和苦艾開胃,大家已經開始高高興興準備吃飯。博西爾船長是個小個兒,由於曾在海上打滾,已經變成了球似的,而他的各種想頭好像也圓得沒稜沒角,又像醉了似的東扯西拉,整個兒像海邊亂滾的卵石,笑的時候滿嗓子捲舌頭,認為人生美妙,萬事都值得去幹。
他和羅朗老爹碰杯。這時候,讓又給太太們敬了兩滿杯酒。
羅塞米伊太太謝酒不喝,船長認識她故去不久的丈夫,這時嚷道:
「喝吧,喝吧,太太,古話說‘好事成雙’1,這意思就像我們俗話說的‘淡酒兩杯總不妨’。我呀,你們瞧自從我停止出航以來,我是這樣照顧自己的,每天飯前讓自己滾上兩三滾!喝過咖啡再加上前後顛一顛,這就是我晚上的大海狂瀾了。相反的,我從不航行到暴風雨裡去,從不,從不,因為我伯海上事故。」
被老遠洋海員迎合了航海嗜好的羅朗開懷大笑,臉漲得通紅,視覺被苦艾酒灌得糊塗了。他挺著莊老闆的大肚子,那種整天坐著的男人的大軟肚子;他們只剩了個大肚子,身體的其他部分都像是從肚子裡鑽出來的,既沒有大腿,也沒有胸脯、胳膊、脖子。這些店老闆坐在椅子上時成了一大堆。
博西爾相反,雖然又矮又胖,可是豐滿得像個蛋,結實得像個球。
羅朗太太根本沒有喝完她的第一杯,高興得紅光滿面,眼睛發亮,看著他的兒子讓。
現在他心裡達到快活的高xdx潮。這事辦完了,已經簽過字了,他有了兩萬法郎的年金。從他笑的樣子,從他變得更嘹亮的說話聲音,從他更乾脆、更有把握看人的樣子,都可以感到錢對人的份量。
現在請就席了,當羅朗將胳膊伸出去請羅塞米伊太太的時候,他的妻子大聲叫道:「不,不,老爹,今天樣樣都是為了讓的。」
在桌面上顯出的是不同往常的奢華;讓坐在他父親位置上;他的刀叉前面,是一大把扎滿了絲帶的花束,大典禮上用的真花束,豎在那兒像是座掛滿了彩旗的圓丘,兩側是四個高腳盤,一盤裝的是出色的桃子堆成的錐體,第二盤是一個摜足了奶油的大蛋糕,上面蓋著些糖溶製成的小鐘,成了一個教堂式建築的糕點,第三個盤子裡是浸在透明糖漿裡的鳳梨片,而第四盤講究得出奇,是從熱帶來的黑葡萄。
「啊喲,」皮埃爾坐下時說,「我們慶祝闊佬讓登基。」
上過湯之後,送來了馬德拉葡萄酒,大家都同時說起話來,博西爾講他在聖-多明各時,一個黑人將軍宴席上吃的一些名菜。羅朗老爹聽著,一直想在這些話的中間插進去他一個朋友在麥東請的另一頓筵席的故事,在那頓筵席上的賓客,人人都病了十五天。羅塞米伊太太,讓和他的母親在規劃去作一次郊‘遊,並在聖-儒安午餐,他們對這次郊遊預計會十分有趣。皮埃爾後悔沒有在海邊一家小飯店裡單獨吃飯,躲開使他心煩的這些喧鬧和歡笑。
他捉摸現在該如何才能找他弟弟,告訴他自己的顧慮,並且使他放棄這筆已經接受了,正在享受、井且早早就為之飄飄然了的財產。顯然這會對他很艱難,但是得辦。他不能猶豫,他們母親的榮譽受到了威脅。
一條大狼鱸上桌又將羅朗老爹引回了釣魚的故事。博西爾講述在加彭、馬達加斯加,尤其是在中國和日本海岸的驚險故事,在那兒那些魚的奇形怪狀,和居民一樣。他講那些魚的形狀是金色的眼睛,紅色或者藍色的肚皮,它們有像扇子樣的怪鰭,尾巴剪得像新月,同時邊講邊模仿,樣子十分可笑,讓所有的人聽得連眼淚水都流了出來。
只有皮埃爾顯得不信,還嘀嘀咕咕說:
「說諾爾曼人是北方的加斯科尼1人真有道理。」
1加斯科尼,為法國西南部的一個地區,民間傳統認為這兒人好說大話。
魚上了以後是一道魚肉香菇餡的酥餅,接著是烤雞、生菜,青李子和皮蒂維埃的餡兒餅。羅塞米伊太太的女傭幫助上菜;隨著飲酒杯數的增加,興致也往上長。當第一瓶香檳酒的瓶塞蹦出來的時候,十分興奮的羅朗老爹用他的嘴學那「噗」的一聲,然而宣稱:
「比起手槍響來,我可是喜歡聽這開瓶聲。」
變得火氣越來越大的皮埃爾冷笑著回答說:
「然而這一聲對你可能更危險。」
快醉了的羅朗老爹把他的滿杯酒放到桌子上問道:
「那是為什麼?」
好久以來他就愁他的健康:體重增加,眩暈,經常無法解釋的不舒服。這位醫生回答說:
「因為手槍子彈很可能從你旁邊飛過去,而這杯酒必然進到你肚皮裡。」
「那後來呢?」
「後來它就燒壞了你的胃,損害你的神經系統,加重迴圈系統的負擔,於是造成中風。這是像你這種體質的人都會受到威脅的。」
這個老首飾商越來越厲害的醉態像是一下子風消雲散了。他眼睛發愁,定定地瞅著兒子,想弄清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可是博西爾叫道:
「嗨!這些要命的醫生總是說:別吃啦,別喝啦,別愛啦,別跳圓舞啦。所有這些都會對寶貝健康捅點兒小漏子。嘿!我全乾,我,老兄,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哪兒行就那兒幹;我越是能幹,我的身體就越沒有問題。」
皮埃爾反嘲說:
「首先,您,船長,您的身體比我父親好;其次所有的老光棍都這麼說,一直到了那天……這時他們已經無法第二天到謹慎的醫生那兒去說:‘您有道理,醫生。’當我看到我父親幹對他最不利、最危險的事時,我自然得阻止他。我要不這樣辦,我就是個壞兒子。」
輪到不高興的羅朗太太插進來了:
「你看,皮埃爾,你在幹什麼?就這麼一次,對他沒有壞處。你想想現在對他、對我們這是多大的喜慶。你會使他敗興也使我們全洩氣。你這麼幹是不好的。」
他聳聳肩,嘀嘀咕咕說:
「他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已經勸過了。」
可是羅朗老爹不喝了。他看著他的杯子,杯子裡裝滿了透亮清澈的酒,他輕快的心情,令人陶醉的心情,隨著從杯底上升起的小泡泡浮到表面,飄走了。他看著杯子,帶著一股懷疑神氣,就像是一隻狐狸找到了一隻死雞,還嗅出了獸夾子的味道。
他猶猶豫豫地問道;
「你以為這會對我很有害嗎?」
皮埃爾有點後悔,責備自己的脾氣不好,因而讓別人受罪。
「不,喝吧,一次能行;可是不要過份,而且不要養成習慣。」
這時羅朗老爹舉起了杯子,但還沒有決定把它擱到嘴邊。他傷心地端詳著它,又想又怕;後來他聞了聞,嚐了嚐,一點一點地喝,在品嚐的時候心事重重,又嗜好,又貪饞,到喝乾了最後一滴時又後悔。
忽然間皮埃爾的眼光遇到了羅塞米伊太太的,她的眼光注視著他,澄藍透明而冷酷。他感到自己深深理解到、猜測到勾起這道目光的明顯思想,這個心靈簡單正直的小女人的憤怒心情;因為這道眼光在說:「你在妒忌,你。這可恥,這。」
他低下了頭,開始吃東西。
他不餓,他感到很不舒服。想走開的念頭、想不再處在這群人中間的念頭纏著他,他不想再聽他們聊天嘻笑。
然而這時那些酒的香味重又開始使羅朗老爹心神不定,他已經忘記了他兒子的勸告,斜著一隻眼戀戀地看著在他刀叉旁邊那瓶幾乎還是滿的香擯。他不敢碰它,怕又遭到第二次警告,在想用什麼計策和手法能不驚動皮埃爾的注意,把酒弄過來。他想了一條最簡單不過的計策:他漫不經心地拿起瓶子,握著瓶底,隔著桌面伸過去,首先注滿醫生的空了的杯子,接著輪流將別的杯子注滿;當輪到他自己的時候,他就開始大聲說話,這樣當他朝杯子裡倒進去的時候,人家肯定會認為這是不在意做的,誰也不會對此注意。
皮埃爾對這沒有想,喝得太多了。又氣又惱,他不停地喝,用不經意的姿勢將玻璃高腳香檳酒杯舉到嘴唇上,可以看到在透明的液體裡有許多氣泡在竄動。他讓酒在他嘴裡很慢地流過,好體會氣體從舌頭上揮發時細細的辛辣甜味。
漸漸地,他全身都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從腹部開始,像一片爐火似的,達到胸前,滲到四肢,一直擴散到全身,像一道有益健康的暖流帶來了快感。他覺得好些了,不那樣煩躁,不那樣不愉快了;而黃昏時想和他弟弟談話的決心也變淡了,不是要說這件事的想法減退了,而是不想馬上破壞他自己感到的這種舒適感。
博西爾站起來要敬杯酒。
向周圍敬了一個禮後,他說:
「尊敬的太太們先生們,我們聚會是為了慶祝我們的一個朋友剛獲得的幸運。人們從前說過,幸運是盲目的,我相信它只是近視或者愛開玩笑的,它剛才收買了一個出色的老海員,使他同意它從勒-阿佛爾港挑中了我們的好朋友珍珠號船長的兒子。」
從大家的嘴裡迸發出了喝彩,還襯托著鼓掌。於是羅朗站起來準備答辭。
因為感到他的嗓門噎住了,舌頭也有點兒沉重,他結結巴巴說:
「謝謝,船長,為了我和我的兒子謝謝您。我永遠忘不了您在這個情況下的作為。我祝您如意。」
讓笑著,輪到他說了。他說:
「是我該當謝謝這兒的忠誠好友,極好的朋友們(瞧著羅塞米伊太太),今天他們令人感動地表證了他們的感情。可是絕對無法用語言來表達並證明我的感激。我以後,在我一生中的任何時刻都將永遠對他們證明這一點,因為我們的友誼屬於不朽的。」
他的母親十分感動,低聲說:
「太好了,我的兒子。」
可是博西爾叫道:
「說呀,羅塞米伊太太,請代表美麗的女性說說!」
她舉起了酒杯,用動人的嗓子略略帶著憂鬱的調子說:
「我,我為馬雷夏爾祝福。」
暫時平靜了幾秒鐘,這是合乎禮儀的默哀的幾秒鐘,彷彿在祈禱以後那樣。一口流暢恭維話的博西爾說了:
「只有女人才能這樣細緻。」
接著轉身對著羅朗老爹說:
「究竟,這個馬雷夏爾是個什麼樣的人,您曾經和他很親密嗎?」
這個醉得心腸也軟了的老頭兒開始滴下淚來,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
「一個兄弟……您知道……一個難得的……我們分不開的……他每晚都到我們家吃飯……他付錢讓我們到劇院過小節慶……我只給您說這點……就這點兒……這點兒……一個朋友……一個真正的……真正的……不是嗎?魯易斯?」
他的妻子簡單回答說:
「是的,一個忠誠的朋友。」
皮埃爾看著他的父母,可是人家談別的了,他又開始喝酒。
對這次晚會的收場,他幾乎記不起來了。大家喝咖啡解酒,逗著玩兒,盡情大笑。後來將近午夜時他就躺下了,心裡迷糊,腦袋發沉。他像塊木頭似的一直睡到第二天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