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老藥劑師總在他長宵不熄的值夜燈下睡覺,像忠心的狗似地愛著皮埃爾的他認出了來的是誰,擺脫了迷糊遲鈍,找來了兩個杯子,倒上醋栗酒。醫生問道:
「嗨,你的酒推銷得怎樣了?」
這個波蘭藝人解釋說,鎮上的四家主要小飯店是怎樣同意給推銷的,《海呷燈塔報》和《勒埃夫燈塔報》如何同意了登廣告,交換條件是有幾種醫藥要交由編輯們處置。
沉默了一大陣之後,馬露斯科問讓是不是已經肯定取得了他的財產,而後他在這同一主題上問了兩三個含含混混的問題。出自他對皮埃爾的隱隱忠心,使他對贈予偏向十分反感。這時皮埃爾相信聽懂了他的想法,從他滴滴溜溜轉的眼神里,猶猶豫豫的語調裡,猜到了,聽懂了,看出來了他已到唇邊而不說的,這個太謹慎、膽小、狡黠的人一點都沒有說出來的話。
現在他不再懷疑了,這個老人在想:「您不該讓讓接受這筆財產,它會使人說你母親壞話。」也許他也相信馬雷夏爾是讓的父親。顯然他認為是這樣的!這事看來顯得這樣逼真、可能、明顯,他怎能不信呢?即使他自己,他,皮埃爾,這個兒子,三天以來他不是為的欺騙理智,在用他的全力、用他心頭的全部機智在鬥爭嗎?在和這種可怕的懷疑鬥爭嗎?
一下子,想單獨思考和自己討論的願望又來了,這樣可以放心大膽、無所顧慮、不致依據不足去面對一件可能又可伯的事。這想法來得如此斷然,他甚至沒有喝他杯子裡的醋栗酒,只握了握驚得發愣的藥劑師的手就鑽進馬路上的霧裡去了。
他心裡想:「為什麼這個馬雷夏爾會把他的全部財產給讓?」
現在不再是妒忌使他追究這個問題,這不再是那個有點兒低階而自然的、他知道應當藏在心裡並且鬥爭了三天的要求,而是對一件可怕的事情的惶恐,害怕他自己會相信讓,他的兄弟,是這個人的兒子。
不,他不相信,他甚至不能給自己提出這個有罪過的問題!對所有這種難以置信的輕易懷疑,他應當永遠廢棄掉。他應當光明、堅定,在他心裡應當完全安心,因為在世界上他只愛他的母親。
夜晚,完全孤獨地漫步時,他將從他的回憶、理性中進行詳細研討,從中得出明顯的真相。從此之後,這事就將結束,他不會再想這件事,永遠也不。然後他再回去睡覺。
他想:「瞧,我們首先檢查那些事實,而後我回憶我對這個人所知道的一切,他對我的弟弟和我的態度,我探求所有能推動這個選擇的原因……他看到讓出世?……是的,可是他先認識我。……假使他曾默默地、剋制地愛我的母親,那他應該選定的是我,因為這是由於我,由於我患猩紅熱他才成了我們家的摯友。因此,從邏輯上說,他該選我,對我該有更熾烈的感情.除非他在看著我的弟弟長大時,體驗過更大的吸引力,一種直覺的偏愛。」
於是,他從記憶裡搜尋,用盡他思想中的力量、他知識的全部能力,重建、複查、再認識、透視這個人,當他在巴黎的歲月裡,這個人曾在他面前生活過,而他對之漠不關心。
可是,他感到在走路時,他的輕輕移動的腳步有點干擾他的那些思緒,打亂了它們的集中,削弱了它們的意義,使他的記憶變得模糊。
為了讓眼光敏銳地投到過去和那些未知的事情上,不能有任何遺漏,他該當找個寬闊無人的地方呆下來。於是他決定像那晚上一樣走到防波堤上坐下來。
走到埠頭,靠近漲潮的大海時,他聽到一陣悽慘陰森的嘆息,像公牛的眸叫,但是更長更有力。這是汽笛的鳴聲,在霧中迷航的船隻的汽笛。
一陣寒襟使他的肌膚都哆嚷了,心也抽緊了,這種災難的呼喚在他心上和神經上都引起了這樣厲害的迴響,甚至他以為是他自己發出的。接著又輪到了另一個相似的聲音發出呻吟;後來,就在他身旁的港口訊號器發出淒厲的叫聲回答了它們。
皮埃爾大步地趕到了防波堤上,什麼事兒也不再想了,滿心只想走進淒涼的號叫著的黑暗裡。
當他終於坐到了碼頭的端頭上時,他閉上了眼睛,免得看見使霧幕下的港口晚上也能通航的照射燈。南面防波堤上燈塔的紅火雖則現在已經很難看清了,他也不想去看它,後來他轉過一半身來,將肘彎擱到了花崗石上,將臉蒙在兩隻手裡。
他的心思反反覆覆,在想「馬雷夏爾!……馬雷夏爾!」雖然沒有從唇間發出聲,卻好像在召喚,在追念,在誘發他的亡靈。在他垂下了的眼皮的黑暗中,他一下子看到了他曾見過的他。這是一個六十來歲的人,留著尖尖的白鬍子,濃眉也全白了,個兒不大不小,神氣和藹可親,眼睛灰色和善,姿態謙虛,樣子是個樸實溫和的好人。他叫皮埃爾和讓為「我親愛的孩子」,對兩個人好像從無軒輊,同時接待他們吃飯。
皮埃爾,抱著一條追蹤已經消失了痕跡的狗似的固執,開始追索這個已經從地球上消失的人的談話、姿勢、語調和眼光。他一點一點地整個兒想起了他在特隆謝路公寓裡款待他們,他和弟弟吃飯時的情景。
兩個僕人侍候他,兩個人都是老人,他們很可能久已養成了習慣叫他們「皮埃爾先生」和「讓先生」。
馬雷夏爾將雙手伸給兩個年輕人,按他們進門時的情況而異,一個用左手,一個用右手。
「早安,我的孩子們,」他說,「你們有雙親的訊息嗎?至於我,他們久已不給我寫信了。」
大家和睦熟稔地談家常。這個人的理智沒有一點出規的,而且十分和藹、親切、文雅,無疑這對他們是個益友,一個幾乎不大想到的益友,因為他太可信任。
現在,往事在皮埃爾心裡湧現了。馬雷夏爾曾在幾次看到他發愁、並且猜到了他做學生的窮困時,主動提出借錢給他,也許有過幾百法郎,彼此都忘了,從沒有還過。因此,這個人一直是喜歡他的,愛他的,因為他關心他的困難。那麼……那麼為什麼把他的財產全留給讓呢?不對,他從來沒有明顯地表現出對弟弟的感情重於對哥哥的,對這一個比對那一個更關心。或者對這個表面上比對另一個冷淡。那麼……那麼……他必然有一個秘密而充分的理由將全部財產都給讓——全部——而對皮埃爾一點沒有給。
他越想,後來這些年的印象對他越生動,醫生越認為在他們兩人之間作出的這種區別難以置信,越不像真有其事。
他胸臆裡襲來一陣尖銳的痛苦,一陣難以表達的煩惱,使他心神惶惑無力。他像是走投無路,血脈奮張,心潮如湧,弄得他六神無主。
於是他像在夢魘中似的低聲悄悄說:「得弄清楚,天哪,得弄清楚。」
現在他想得更遠了,想到早先他的父母住在巴黎的時候。可是那些面貌都記不住了,被他的記憶搞亂了。他尤其盡力想搞清楚馬雷夏爾是金色頭髮、栗色頭髮,還是黑髮?他想不起來,這個人後來的樣子,老年的樣子將別的樣子都抹掉了。終於他想起來那時他要瘦些,手軟軟的,還常常送花來,很經常,因為他的父親總說:「又送花來了!可這是浪費,我親愛的,您為玫瑰花把錢花得太多了。」
馬雷夏爾回答說:「隨它吧,我高興這樣。」
於是,突然他母親的聲音從他腦袋裡響起,總在笑的母親的聲音說:「謝謝,我的朋友。」聲音這樣清晰,簡直讓他以為是這時聽見的。因此這應是她常常說的話,這幾個字只有這樣才能如此銘刻在這個兒子的記憶裡!
這麼說,馬雷夏爾,他,一個闊人,一個主顧,一位先生送花給這個小店主婦,這個儉樸的首飾店老闆的妻子。他愛上了她嗎?假使他沒有愛上她,他怎樣會成為商人的朋友呢?這是個受過教育的人,夠睿智的人,他有好多次和皮埃爾談論過詩和詩人!他從來不從藝術家的角度去評估作家,而是從感動了的有錢人的角度去看。醫生經常嘲笑過這種多情,他認為那有點兒幼稚。現在他明白了,這個重感情的人從來不曾是他父親的朋友,從來不是他這個如此講究實際,如此平庸、粗俗的父親的朋友,對他的父親而言,「詩」這個字表示廢話。
因此,是這個年輕、有錢、無家室之累、具備了所有的愛情條件的馬雷夏爾,偶然一天跨進了一家店子,可能看到了一個漂亮的女商人。他買了東西,成了常客,聊了天,一天比一天更熟悉,用經常買東西作代價取得了權利在屋子裡坐下,對那個年輕的女人微笑,和那個做丈夫的握手。
於是,後來……後來……唉!我的天……後來呢?
他愛過、抱過第一個孩子,首飾商的第一個孩子,一直到另一個出生,後來直到他死,他都變得難以識透。後來,他的墳墓封土了,他的肌膚腐爛了,他的名字從活人名字中抹掉了,他的存在永遠消失了,沒有任何東西再需要掌握分寸、需要擔心隱瞞的了,於是將他的財產全部給了那第二個兒子!……為什麼?……這個人是個聰明人……他應當明白和預先料到這樣可能,而且幾乎不可避免地會使人假定這個孩子是他的。……因此他會玷汙一個女人的名譽。如果讓根本不是他的兒子,他怎能這樣辦?
忽然間一件明確可怕的回憶闖進了皮埃爾的心裡。馬雷夏爾曾經是金髮的,和讓一樣的金髮。他現在想起了從前見過一個小的藝術畫像,在巴黎,在他們客廳的壁爐上,現在看不到了。它上哪兒去了?丟失了還是藏起了?也許他的母親把它藏到了某個不知道的抽屜裡,鎖在那裡面的是些愛情的聖物。
想到這裡,他的悲痛變得這樣令人心碎,他呻吟了一聲,這是那種從嗓子裡被太強烈的痛苦擠出來的短嘆。突然,就在他旁邊的防波堤警報器響了起來,像是它聽到了他的嘆息,像是它懂了,而且在回答他。它那種超自然的怪物式的叫嚷比雷還要響亮,野蠻可伯的吼聲制服了一切風浪的聲音,穿過沉沉的黑暗,向罩在霧下面的看不見的大海上傳播。
這時候,穿過重霧,遠遠近近一切相似的叫聲重新在黑夜裡升起。那些黑燈瞎火的大型客輪發出的呼喊叫人膽戰心驚。
接著,一切重又歸於寂靜了。
皮埃爾張開了眼睛一看,吃驚自己怎麼在這裡,從夢魘裡醒了過來。
「我瘋了,」他想,「我懷疑我的母親。」他的心沉浸到了愛、憐、悔、祈求、悲痛交集的波濤之中。他的母親!對她相知如此,怎能懷疑她呢?難道這個純樸、貞潔和忠實婦人的靈魂和生活不更清明於水嗎?見過她,認識她的人怎能不認為她無可懷疑?而現在是他,這個兒子,是他懷疑她!唉!要是他能在這瞬間將她抱進懷裡,他將怎樣響她,撫愛她,他將如何跪到地上求她的寬恕!
她能欺騙他的父親,她?……他的父親!無疑他是一個好人,可尊敬的,工作上誠實的人,只是他的心思從不曾越過他店鋪的邊緣。這個昔日十分漂亮(這是他知道的,而且迄今還這樣認為)的女人,而且是天賦了一個正直、多情、慈祥的心的女人,怎麼會接受這樣一個完全不同於她的男人做未婚夫、丈夫的呢?
為什麼要追究?和那些嫁給受了雙親嫁資的男孩子的小姑娘一樣,她也這樣結了婚。他們立刻在蒙馬特爾街的商店安置下來;於是那個年輕的女人管了櫃檯,在新家的心情鼓動下,在共同利益的神聖敏銳感覺鼓動下(像巴黎許多夫妻店那樣,這種共同利益代替了愛情乃至感情),使出了她全部智慧、主動細緻地為這個家所期望的財富而工作。於是她的一生就這樣單調、平靜、誠實地過去了,沒有愛情!……
沒有愛情?……一個女人沒有一點愛情,可能嗎?一個年輕、漂亮、生活在巴黎,讀了些書,為舞臺上死於熱情的女主角鼓過掌,有可能她從長大到變老連一次也不曾動過心嗎?對別的女人他不相信,——為什麼對他的母親他相信呢?
肯定的,她曾經可以戀愛過,像別的女人一樣!因為她雖然是他的母親?但有什麼會和別的女人不一樣呢?
她曾經年輕過,有著擾亂年輕人的心的詩情軟弱!關在、禁錮在一個平庸的,只知道談生意經的丈夫旁邊,她曾幻想過月光、旅行和在黃昏陰影裡的蜜吻。於是後來有那麼一天,走進來了一個男人,像書裡描述的情人那樣,而且他說起話來也像他們那樣。
她愛了他,為什麼不?這是他的母親?這又怎樣?因為它涉及到他的母親,他就該盲目和愚蠢到否認明證?
她委身了嗎?……會的,既然這個男人沒有別的女伴……是的,既然他仍然忠誠於遠離了而且老了的那個女人……是的,既然他將他的全部財產給了她的兒子,他們的兒子!……
於是皮埃爾站了起來,甚至氣憤得發抖,乃至想要殺誰!他伸直了胳膊,張開了手掌想打、想殺、想壓碎,想絞殺人!誰?所有的人,他的父親,他的兄弟,死了的那個人,他的母親!
他衝回家去。去幹什麼?
當他經過一個標誌柱旁邊的小塔樓前時,報警器尖銳的叫聲迎面傳來。他吃驚得厲害,甚至幾乎摔倒,一直退到了花崗石矮牆上。他在那兒坐下來,沒有一點力氣,被聲音震垮了。
首先回答的汽船好像很近,正請求進港,潮水已經高了。
皮埃爾轉過身,看見了它,被霧模糊了的紅色燈。接著在港口電炬分散了的光輝下,一個龐大的黑影顯露在兩條防波堤中間。在他後面,一個老人的嗓子,一個退休老船長用嘶啞嗓子喊道:
「船名是什麼?」
於是在霧裡站在船橋上的引港人,也用同樣嘶啞了的聲音回答說:
「聖-塔-露西亞。」
「哪國的?」
「義大利。」
「哪個港。」
「那不納斯。」
這時在皮埃爾朦朧的眼前彷彿看見了維蘇戚火山上的火焰,然而在火山腳下,索侖特或者卡泰拉瑪1的桔樹叢中卻是螢火蟲漫林飛舞!他曾多少次夢見過這些熟諳的名字,好像他多麼熟悉這些地方的風景。唉!要是他能立刻離開此地,不管到哪裡,永不回來,也不寫信,不讓人知道他變成了什麼樣子!但是不,他得回去,回到父親家裡,睡到他的床上。
1sorrente,castellamare均為義大利地名,盛產桔子。
就這樣,就不回去,就等到天明。汽笛的聲音使他高興。他站起來,開始走來走去,像一個在船橋值班的船員。
在第一艘輪船後面又進來了一艘,又大又神神秘秘,這是一艘從印度回來的英國船。
接著又看到幾艘,一艘接著一艘,從看不透的霧裡出來。後來因霧重,潮溼得無法忍受,皮埃爾開始往城裡走。他冷得厲害,走進了一家水手的咖啡店,想喝上一杯甜熱酒;當加了胡椒的熱酒燒似地炙熱了他的上顎和喉頭時,他感到在心裡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也許他弄錯了?他對自己的胡思亂想太熟悉了!說不定自己弄錯了?他用對一個無辜者草擬起訴書的方式收集證據,當相信這個人有罪時是很容易誤判的。等到他睡過一覺,他的想法也許會整個兒變了。於是他回家去睡覺,並且在意志的強制下,他終於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