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羅朗說,「你們的採購進行得何如?我呀,在萬事沒有安排妥之前,我什麼也不想看。」
他的妻子回答說:
「順利,行。只是得多考慮,免得幹傻事。傢俱問題把我們纏了好久。」
她花了一天工夫和讓一起跑毯子店和傢俱公司。她要華麗的料子,要豪華點的,好起眼些。她的兒子相反,想要些樸素高雅的。於是在所有提出的樣品前面,他們逐一輪流重複他們的爭論。她斷言需要讓顧客、訴訟人有印象,在進等待室的時候對富豪氣概感到動心。
讓相反,只希望吸引富裕雅緻的顧客,想用他的謙虛可靠征服精明人。
整天一直在進行的討論,乘開始吃飯時又重新開始了。
羅朗沒有主張。他反覆說:
「我呀,我一點也不想聽這些,我等完了再去看。」
羅朗太太要求大兒子作出判斷。
「我們瞧瞧,你,皮埃爾,你怎麼想的?」
他的神經過於激動,幾乎想用一句罵人的話來回答。然而他用一種反映了他的氣憤的乾巴巴的聲音說:
「噢!我,我完全同意讓。我只喜歡樸素,這涉及趣味,樸素對應於涉及性格時的正直。」
他的母親接著說:
「得想想我們住在一個商業城市裡,在這兒高雅趣味是行不通的。」
皮埃爾回答說;
「哪有什麼關係?這是學傻瓜的一條理由嗎?假使我的同鄉是傻瓜或者不老實,我需要學他們嗎?一個女人不會因為她的鄰居有情夫,就以此為由犯錯誤的。」
讓開始笑起來。
「你的議論比擬像是從道學家的準則裡找來的。」
皮埃爾不再作任何解釋。他的母親和弟弟重新開始議論料子和椅子。
像今天早晨他動身去特魯維時觀察他母親那樣,他這時觀察他們,他用陌生人觀察的方式觀察他們,於是他真以為進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家。
尤其是他的父親叫他的視覺和思路吃驚。這軟趴趴、傻呼呼而沾沾自喜的胖人竟是我的父親,他呀!不,不,讓沒有一點像他的。
他的家!兩天以來,一隻不認識的惡意的手,一隻死人的手,把原來將這四個人相互串在一起的聯絡-一找出來,全給弄斷了。完了,破碎了。從此沒有母親了,因為他無法再愛她,無法再懷著絕對的、親切的和虔誠的敬意崇拜她,做兒子的心態必需這些;既然這個弟弟是一個外來人的兒子,也從此再沒有兄弟了。給他剩下的只有父親,這個胖人,但他沒有辦法愛他。
於是他貿然說:
「喂,媽媽,你找到那幀肖像了嗎?」
她張大了吃驚的眼睛說:
「什麼肖像?」
「馬雷夏爾的肖像。」
「沒有……意思是說有……我沒有再找出來,但是我知道在哪裡。」
「說什麼?」羅朗問道。
皮埃爾對他說:
「從前在我們巴黎客廳裡的那張馬雷夏爾的像。我想讓會高興看到它。」
羅朗喊道:
「就是,就是,我記得清清楚楚,我在上個星期末還看見過。你媽媽在整理她的檔案時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來過,是星期四或者星期五。你好好想想,魯易絲?我正在剃鬍子,你在抽屜裡拿來放在你旁邊一張椅子上,和一堆你燒掉了一半的信,嗯?怪不怪,你剛好在讓繼承遺產前兩三天碰了這張肖像?要是我相信預感,我會說這就是一個!」
羅朗太太安安靜靜地回答說:
「是的,是的,我知道它在哪裡,我一會兒就去找來。」
那麼她說了謊!就在今天早晨回答時,她對找她問這張肖像怎樣了的兒子說了謊,說:「我不太清楚……也許在我書桌抽屜裡有它。」
就在幾天之前她看過它,接觸過它,撫摸凝視過它,後來又把它藏到了秘密抽屜裡和信一起,他給她的那些信。
皮埃爾看著他那位說過謊的母親。他用一個被欺騙神聖感情被盜竊了的兒子特具的怒火中燒的眼光看她,並且用一個長期盲目的男人終於發現一個可恥的叛逆時的妒忌眼光看她。要是他是這個女人的丈夫,他,她的這個兒子,會抓住她的腕子,肩膀或者頭髮,把她摔倒在地,打她,打得鼻青臉腫,踩扁她!而他什麼也不能說,不能做,不能顯出來,什麼也不能揭露出來。他是她的兒子,他沒有仇可報,沒有人欺騙他。
然而是的,她曾用過她的溫情和她的虔敬欺騙他。在他心目中,她應該是無可譴責的,像所有的母親應該對他的兒子那樣。然而他被激起的怒火達到了近乎仇恨,那是因為他感到她對他的罪過比對他的父親本人還要嚴重。
男女愛情是一種自願的盟約,愛情衰退了的那個人的罪過無非是不講信義;但是當那個女人成了母親,她的責任就變大了,既然自然委託給她一個後代。要是她這時支援不住,她就是卑鄙的、可恥的、丟人的。
「那是一樣的。」羅朗立刻說,一面伸直他在桌子下面的腳,和他每天晚上打算呷他的黑茶酒時一樣,「當人有了一點兒錢財時,過點不幹活的日子並不壞。我盼著讓會現在請我們吃幾次高階飯。我保證,即使有時我的胃腸碰了麻煩,也算活該。」
而後他轉過來對他妻子說:
「我的小貓仔!既然你已經吃完了,去找找那張肖像,我也高興再看看它。」
她拿起一支蠟燭走了,後來,隔了一段時間沒有來,雖然它不過三兩分鐘,對皮埃爾卻顯得很長。羅朗太太微笑著回來,用環提著一箇舊式的金色相框。
「這兒。」她說,「我幾乎馬上就找到了。」
醫生首先伸出了手。他接過這張像,於是放得略遠一點,在胳膊肘遠處細細看它。後來,他慢慢抬起眼睛對著他的弟弟,好作比較,同時清楚地感到他的母親在看著他。在憤怒的激動下,他幾乎說出來:「瞧,這像讓。」他縱然沒有說這句叫人驚惶的話,他用將那張活人的臉和油畫的臉進行比較的方式表達了他的思想。
這兩張臉無疑有些共同的特徵:一樣的鬍子,一樣的前額,但沒有任何足夠的準確性允許聲稱:「這是父親,這是兒子。」這毋寧是一個家族的神情,同一血統賦予的容貌上的相似。然而比這種容貌上外形的相似更使皮埃爾肯定的,是這時他母親站了起來,轉過背,過於慢吞吞地假裝將糖和黑茶酒收進櫃子裡。
她明白他知道了,或者至少他在懷疑。
「把它遞給我。」羅朗說。
皮埃爾伸過那張肖像,他的父親拉近了蠟燭,好仔細看看;接著他用動情的聲音喃喃說:
「可憐的漢子!真想不到,當我們認識他時是這個樣子。老天爺!這麼快就走了!然而在那個時代他是個漂亮男人,而且態度又那麼叫人愉快,是不是,魯易絲?」
因為他的妻子沒有回答,他又接著說:
「而且性格多麼平靜!我從沒有見他發過脾氣。瞧,這就完了,他什麼也沒有剩下……除開留給讓的以外。最後,可以肯定他表現出了夠朋友,而且忠誠到底的本色。到臨終時,他也沒有忘記我們。」
到了讓伸出手來拿這幅肖像了。他看了一會兒,後來抱憾地說:
「我呀,我一點也沒有認出他來。我只記起了他是白頭髮的。」
於是他將小型畫像還給了他的母親。她對它很快地瞄了一眼,又趕快轉開,像是有點害怕,接著用她自自然然的聲音說:
「現在它屬於你了,我的小讓,既然你是他的繼承人。我們把它帶到你的新居里去。」
這時大家要進客廳了,她將那個小肖像畫放到壁爐上的鐘旁邊,過去它也是在那裡。
羅朗裝上了他的菸斗,皮埃爾和讓點上了香菸。他們像平常一樣吸著它們,這位在房間裡橫穿著走來走去,那位坐下來蜷在圍椅裡,兩腿交叉擱著,而那位父親則總是騎在一張椅子上,遠遠朝壁爐裡吐唾沫。
羅朗太太靠近一張上面放著燈的桌子,坐在一張矮椅子上繡花,編織或者在內衣之類上做記號。
這天晚上,她開始做一方預定給讓的房間裡的掛毯。這是一方難做而且複雜的活計,它的起頭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然而不時的,她計算針數的眼光會抬起來,迅速地、偷偷地朝靠著鐘擺的那幅死者小肖像看一眼。那個四五步一次跨過狹窄客廳的醫生,雙手放在背後,唇上叼著支菸,每次都碰上了他母親的眼光。
可以說他們在互相窺伺,在他們之間剛才宣佈了一場鬥爭;而一陣痛心的難受,一陣無法支援的難受叫皮埃爾揪心。他痛苦與欣慰交織地想:「她這會兒該在受罪,要是她知道我猜到了!」於是每次回到爐子前面時,他停下幾秒鐘細細觀察馬雷夏爾的金髮和麵孔,為的明顯表示出有一個定見在糾纏他。而這張比一個巴掌還小的肖像,彷彿成了一個惡毒的、可怕的活人忽然進了這間屋子和這一家子裡。
忽然間,門口的門鈴響了。一向寧靜的羅朗太太嚇了一跳,暴露出她的神經正在由於醫生而不寧。
後來她說了:「這該是羅塞米伊太太。」於是她惶惑不安的眼光重新又一次朝那壁爐抬起來。
皮埃爾明白,或者說相信明白了她的害怕和焦慮。女人們的眼光尖銳,她們的頭腦靈活,而且她們的思路多疑。當就要進來的這位看到這張陌生的小畫像時,也許頭一眼她就會發現這張臉和讓的臉之間的相似之處。於是她就會知道而且明白一切!他也怕了,突然極度害怕這件醜事會揭穿而且宣揚得彷彿四門大開;他乘他父親和弟弟沒有看見,拿起小像,將它滑到了鐘下面。
他又碰上了母親的兩隻眼睛,它們像是變了,變成曖昧、侷促不安的。
「日安,」羅塞米伊太太說,「我來和你們喝杯茶。」
可是當人們圍著她互問身體好的時候,皮埃爾從仍然開著的門那兒溜走了。
在看到他走的時候,人們感到吃驚。讓由於怕得罪了那個年輕寡婦,低聲說:
「真粗野!」
羅朗太太回答說:
「不要這樣要求他,他今天有點兒病,而且到特魯維去散步也很累了。」
「不管怎樣,」羅朗接著說,「這不能成為理由,像個沒有教養的。」
羅塞米伊太太想調解這事,溫和地說:
「沒有事,沒有事,他是按英國方式走開了,在社交場裡想早走時常這麼辦。」
「嗨!」讓回答說,「那是社交場合,可以,可是不能在家裡按英國方式處理;而且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哥哥老這麼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