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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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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表演間,樂隊仍將同樣由名作曲家聖郎德里先生指揮。

基督英很響亮地讀了一遍,她笑了,她詫異了。她父親接著說:

「喔!你一定會覺得他們是好耍的。我們就去看他們罷。」

他們都向右轉了,後來都到了風景區裡。浴客們莊重地從容地在那三條小徑上散步,喝過他們的礦泉就走開了。有幾個坐在長凳上的,用他們的手杖或者陽傘,在沙子上划著好些線條。他們不說話,彷彿像什麼也不思慮,僅僅勉強活著,由於溫泉站的煩悶而感到麻痺癱瘓的了。只有樂隊的古怪聲音在溫和寧靜的空氣中跳跳蹦蹦,那是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那是不知道怎樣奏出的,它在樹陰下面掠過來,彷彿要使這些憂鬱的行路者活動。

有人叫著「基督英!」她回頭一望,原來是她的哥哥。他向她跑過來和她吻頰,又和昂臺爾馬握手,以後他就挽著他妹子的胳膊,把她引開,讓他的父親和妹夫落在後面。

於是他兄妹倆談著話。他是一個很出眾的大孩子,像他妹子一樣歡喜笑,像他父親一樣沒有定見,自己對於大事漠不關心,但是時常追求千數金法郎上下的小借款。

「我先頭以為你還沒有起床,」共忒朗說,「不然的話,我早來吻你面頰了。此外波爾今天早上引了我到聖誕碉樓村的古堡去遊玩。」

「波爾是誰?噢,對呀,是你的朋友!」

「波爾-布來第尼。真的,你不知道。他現在正在沐浴。」

「他生了病?」

「沒有。不過他同樣受著治療。他新近害了戀愛病。」

「所以為了恢復原狀,他現在去洗輕酸性的溫泉浴,那是叫做‘輕酸性’的,可對?」

「是的。我教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哈!他從前很傷心過。他是一個激烈的、可怕的孩子。他差不多送了命。他曾經也想殺掉她。那是一個女演員,一個有名的女演員。他發痴似地愛上了她。她呢,當然對他並不忠實,這就造成了很可怕的悲劇。因此,我帶著他來了。目下,他的情形好多了,不過他還丟不下那個念頭。」

剛才,她還是微笑的;現在,她變成嚴肅的了,說道:

「將來看見他,我一定覺得好耍。」

然而,對她說來,「愛情」這兩個字並不意味著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她有時也想到過愛情,正和一個窮人想著一串珍珠項鍊一樣,想著一圈金剛鑽壓發圓梳一樣,對於這種可能的不過也是遼遠的東西也抱著一種願望。她是根據幾本在無聊時候讀過的小說而想象愛情的,並不對它有過十分重視。她的生性是快樂的,安靜的和覺得滿意的,因此她從來不大有什麼夢想;並且,儘管結婚已經兩年半之久,她仍舊沒有從天真少女們生活著的那種酣睡中間醒過來,仍舊沒有從那種在某些婦人的心靈和思想以及一切官能上至死不醒的酣睡中間醒過來。所以人生在基督英眼裡是簡單的和善意的,並沒有什麼錯雜和糾紛;她從沒有探索過其中的意義和原故。她活著,睡著,考究地裝飾著自己,笑著,她是滿意的!她還能夠要求什麼更多的?

從前有人把昂臺爾馬介紹給她做未婚夫的時候,她最初是拒絕的,聽見要做一個猶太人的妻子,她心裡感到了一陣兒童式的憤怒。她父親和阿哥都同情於她的厭惡,和她一致用一個斷然的拒絕作了答覆。昂臺爾馬失蹤了,裝死人了;但是,在三個月之後,他借了兩萬以上的金法郎給共忒朗;侯爺又為了另外許多理由開始變更了意見。首先從原則上說,他遇著有人堅持的時候,由於自私作用一心指望省事,素來是讓步的。所以他女兒議論過他:「噢!爸爸素來是糊里糊塗的。」那是事實。沒有見解,沒有信仰,他只有隨時起變化的感興。有時候,他用一陣暫時的和詩人意味的狂熱,自附於他階級上的陳古傳統,指望有一個國王,而且這國王必須是聰明的,自由主義的,開明的,能夠跟著時代前進的;有時候,讀過了宓史來的或某個民主思想家的一本著作以後,他又戀戀於人類平等,戀戀於現代思想,戀戀於貧窮痛苦受壓迫者的種種翻身的要求。他是什麼都相信的,不過相信的物件卻因時而異。他有一個老女友伊甲東夫人是和好多猶太人有來往的,因此她在指望促成基督英和昂臺爾馬的婚姻而開始對侯爺開導的時候,很知道用哪些理由去打動他。

她對他指出猶太民族已經到了復仇的時期,說是以前,他們正像大革命以前的法國人民一樣是被壓迫的民族,而現在,快要用黃金的勢力壓倒其他民族了。侯爺固然沒有宗教信仰,但是他深信上帝的概念不過是一種具有立法作用的概念,較之簡單的,「正義」概念更適合於儲存世上的笨人、知識缺乏的人和生性懦怯的人,所以他對於種種宗教教條都抱著一種一視同仁的敬佩態度;而把孔夫子,穆罕默德和基督耶穌混為一談,對他們表示一種相等的和誠實的尊敬。因此,基督耶穌釘在十字架上那件事實,在他看來簡直不是一件原始的罪惡而是一件政治上的大失策。所以旁人只須三五個星期,就能夠使侯爺同情於在世上各處都受迫害的猶太人,而對他們那種不現面的、不休止的、萬能的工作大加讚美。於是他突然用另外的眼光注視他們的輝煌勝利,認為那是他們經過長期屈辱應得的公平補償。他看見他們正統治著那些身為百姓主子的國王們,支援王位或者聽其崩潰,能夠使一個國家如同一家酒店那麼垮臺;他想像他們在那些變成了卑微的王公們之前都是得意揚揚的,把他們惡濁的黃金扔到那些最信仰天主教的統治者的半開著的寶庫裡,而換到的報酬是貴族的頭銜和鐵道建築的特許狀。

於是,他同意韋林-昂臺爾馬和基督英-洛佛內爾的婚姻了。

至於基督英,她又受著伊甲東夫人的不動聲色的壓力;這婦人本是她母親生前的朋友,在侯爵夫人死了以後,她變成了基督英的親暱導師,這個導師的壓力和父親的壓力併合在一塊兒,又遇著哥哥的自私自利的漠然態度,她所以也同意嫁這個很有錢的胖孩子了——儘管他並不醜陋,可是她不大喜歡他;她同意嫁給他,正像是她可以答應到一個令人不愜意的地方避暑一樣。

現在,她覺得他是個好脾氣的孩子,肯殷勤,不愚笨,在親暱生活中並不粗俗,但是她時常還和忘恩負義的共忒朗嘲笑他。

他向她說:

「你丈夫的顏色比從前更粉紅了,頭髮也更禿了。他像是一朵病了的花,或者一隻剃了毛的乳豬了。他從哪兒弄到這種顏色?」

她回答:

「我對你保證這絕對與我無關。某些日子,我真想把他貼在一個糖果盒子上做商標。」

他兄妹倆這樣說著,就走到昂華爾的浴室的大門外了。

有兩個男人坐在大門兩邊的麥秸靠墊的椅子上,背靠著牆,嘴裡吸著菸斗。

共忒朗說:

「你看,兩個好傢伙。看左邊的那一個罷,戴著一頂希臘小帽的駝子!那是卜蘭當老漢,從前在立雍監獄裡當看守,現在變成了這個浴室裡的稽查,幾乎就是營業主任。在他看來,情況是一點沒有變化的,所以他現在管理病人如同他從前管理囚犯一樣。於是浴客們始終全是囚犯,沐浴的雅座都是囚房,淋浴的廳子是地牢,而盤恩非醫生使用巴拉杜克氏的測深法替病人洗胃的地方是神秘的苦刑室。他對於任何男人都不打招呼,道理就是一切判了罪的男性都是值不得敬重的人。可是他對於婦女們比較客氣,不過客氣當中卻攙雜著詫異,因為在立雍監獄裡,他沒有看守過女囚犯。那個巢窟原是僅僅為男性而設的。所以他還沒有和女性談天的習慣。另一個呢,是出納員。我現在慫恿你去教他寫你的姓名;你來看罷。」

於是共忒朗找著右邊的那個人,慢慢地對他說:

「塞米諾先牛,這是我妹妹昂臺爾馬伕人,她想買一張沐浴十二次的長期票。」

出納員是個很長很瘦和神氣很可憐的人,他站起了,走進了盤恩非醫生診察室對面的辦公室,開啟了賬簿並且問:

「姓什麼?」

「昂臺爾馬。」

「您說是……?」

「昂臺爾馬。」

「怎麼讀的?」

「昂——臺——爾——馬。」

「很好。」

於是他慢慢兒寫著,等到寫完之後,共忒朗問:

「您可願意把我妹子的姓再讀一遍給我聽?」

「成,先生。昂胎爾巴夫人。」

基督英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買好了她的票子,隨後問道:

「樓上是什麼聲音?」

共忒朗挽著她的胳膊說:

「去看看罷。」

好些生氣的聲音,從樓梯上傳過來了。他倆上了樓,開了一扇門,看見了一間大的咖啡座,中間擺著一個球檯。有兩個男人分開站在球檯的兩邊,彼此都脫去了上衣,手裡各自握著一根球杆,怒氣沖天地彼此對著大嚷。

「十八個。」

「十七個。」

「我告訴您說我打中十八個。」

「不對,您只打中十七個。」

那是這樂園的營業主任瑪爾兌勒先生,巴黎國營奧迪雍劇場的演員,他和他劇團的丑角洛巴爾末先生,皤爾多市營大劇場的演員,打著檯球做日常的消遣。

瑪爾兌勒原是個跑江湖的丑角,曾經跑過好些碼頭,後來才主持昂華爾樂園,他那龐大而疲軟的肚子,繫著一條不知如何系穩的褲子在襯衣裡面動盪。他整天暢飲那些為浴客們而預備的種種飲料。他那兩撇軍官式的大髭鬚,從早到晚受著啤酒的泡沫和甜味燒酒的黏液兩件東西的滋潤;他在那個被他邀過來的老丑角的心裡,造成了一種很強烈的檯球癮。

剛一起床,他們就動手來對局了,對罵了,互相威嚇了,僅僅留一點時間吃午飯,而且不容許兩個顧客要他們讓出球檯。

所以他們使得大家都避開了,並且他們從不覺得生活沒有趣味,儘管瑪爾兌勒的企業在季節之末就要倒閉。

樂園的出納員是個女的,神情疲乏,每天從早到晚瞧著這種打不完的檯球,從早到晚聽著這種沒有結局的爭論,從早到晚端著大杯的啤酒或者小杯的甜味燒酒,送給這兩個樂此不疲的打球人。

但是共忒朗牽著他的妹妹:

「我們到風景區裡去罷,那兒要涼爽些。」

走到了浴室的盡頭,他們忽然望到了樂隊就在一箇中國式的亭子裡演奏。

一個金黃頭髮的青年用狂熱的態度奏著提琴,利用自己的頭,利用一頭按著拍子搖動的長髮,利用身體的一屈一伸和左搖右擺如同樂隊隊長的指揮棒似地,指揮著三個坐在他對面的音樂師。這個人正是名作曲家聖郎德里。

他的三個助手,一個是鋼琴師,他的鋼琴裝著小輪子,每天早上從浴室的過道推到亭子裡;一個是笛師,是個大得很的胖子,他吹笛子的神氣就像是吮著一技火柴,一面用他臃腫的指頭格支它;另一個是像是患著肺病的大提琴師。聖郎德里和這三個助手費著大勁兒才奏出那陣儼然是破了的手搖風琴的音調,曾經使得基督英在鎮裡的街上聽了吃驚。

她正停著腳步觀察他們,忽然有一位先生向她哥哥打招呼。

「早安,親愛的爵爺。」

「早安,醫生先生。」

接著,共忒朗作介紹了:

「我的妹妹,——何諾拉醫生。」

她面對著第三個醫生了,不過她勉強忍住她的愉快的表情。

他向她致敬並道寒暄了:

「我希望夫人沒有生病罷?」

「偏偏有一點點。」

他沒有盤問,就換了談話的主題。

「您可知道,親愛的爵爺,等會兒您就可以在本處山谷的口兒邊,看到一幕最使人發生興趣的事?」

「究竟是什麼,醫生先生?」

「阿立沃老漢將要炸掉他那座石頭堆。哈!對於您,那一點算不了什麼,但是對於我們,卻是一件大事!」

接著,他說明了這事情的原委。

原來阿立沃老漢是全鎮之中最富的農人,旁人知道他每年有五萬金法郎以上的利潤收入,昂華爾鎮對著平原的路口一帶的葡萄田全是他一個人的產業。正在鎮口邊和山谷分離之處,有一座小而又小的矮山,或者不如說有一座大型的小丘,阿立沃老漢的最好的葡萄田通通都在這小丘上面。在某丘葡萄田的中央,靠近公路和溪流相距只有幾步的地方,聳立著一座高大得異乎尋常的岩石,一個石頭堆,那是妨害耕種的,並且使得有一部分葡萄田在它的掩蔽之下難於受到充足的陽光。

十年以來,阿立沃老漢每個星期都說就要炸掉他那個石頭堆;可是他卻從來沒有決定動手。

每逢地方上有一個孩子動身去服兵役,阿立沃老漢必定對他說:「你將來請假回來的時候,帶點兒火藥給我去炸那塊岩石。」

後來所有的小兵都在他們背包裡,帶回一點偷來的火藥給阿立沃老漢去炸岩石。他聚了一木桶這樣的火藥;而岩石卻沒有炸掉。

最後,這一星期以來,大家看見他帶著兒子一同去挖空那座大岩石,他兒子就是大個兒雅格,渾名叫做巨人。今天早上,他父子倆把火藥裝滿了那座大岩石的空肚子;後來又塞住了口子,只讓它通過一條引線,一條從菸草店裡買來的吸菸火繩。

他們預備在兩點鐘點燃火繩。因為火繩是很長的,所以火藥炸起來大約是兩點五分或者至遲會延到兩點十分光景。

基督英對這件事情感到興趣,一想起這種爆炸已經快樂起來,她認為那是一種兒童遊戲,對於她的單純的心是合意的。他們走到風景區的盡頭了。

「再遠可以通到哪兒?」她問。

何諾拉醫生回答:

「通到世界盡頭,夫人,就是通到倭韋爾尼省裡的一個並無出路而極其著名的山隘,那是地方上最美觀的天然奇景之一。」

但是一陣鐘聲在他們後面響了。共忒朗嚷道:「怎麼,已經是午飯的時刻了!」他們都轉身回旅社去。

一個高大的青年人迎面走過來。

共忒朗說:

「我的小基督英,我給你介紹波爾-布來第尼先生。」隨後又向他這個朋友說:

「這是我妹妹,老朋友。」

她覺得他生得難看。他的頭髮是黑的,剪得很短,並且是直豎的,眼睛太圓,表情幾乎像是硬性的;腦袋也是滾圓的,很結實的,看見這種腦袋每每使人想起球形炮彈,肩膀是力士式的;神氣略略現得粗野、笨重和鹵莽。但是從他身上的圓襟小禮服上面,從他內衣上面,也許從他皮膚上面,散出一陣很微妙很細膩的香水味兒,是這個青年婦人沒有聞過的;她暗自問著自己:「這究竟是什麼味兒?」

他向她說:

「您是今天早上到的,夫人?」

他的聲音是不大響亮的。

她回答:

「是的,先生。」

但是共忒朗望見了侯爺和昂臺爾馬正向他們打手勢,教他們趕快去吃午飯。

於是何諾拉醫生向他們道別了,一面問他們是不是真地想去看炸掉那個石頭堆。

基督英肯定地說她是去的;後來緊靠著哥哥的胳膊,挽著他向旅社裡走,一面慢騰騰地低聲說:

「我餓得像一隻狼了,等會兒當著你這個朋友那麼放量大吃,我真要很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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