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你想在她家吃晚飯嗎?」
她用清澈的大眼睛打量著孩子。
皮埃爾極想說「對」,但是他是個誠實的孩子,他感到自己內心深處有一個神秘的看不見的神明,這個神明用手將人牽向誠實。這個神明,據說叫意識……
「不,媽媽,」他說,「我們要去外邊……在一個草坪上吃晚飯。」
好一會兒,布斯加爾妮埃夫人都在猶豫。
「啊,說到底,」她用一種疲倦的聲調說,「我更喜歡你對戶外的空氣感興趣,而不是童話小說。去吧,孩子,乖點兒。」
唿……唿……唿!三聲口哨。
唿……唿……唿……唿!四聲口哨。
皮埃爾與維奧萊特來到河邊聚首相見了,既感到心馳神往又激情滿懷。
很快,肩負著重大使命的皮埃爾,悄悄地對著維奧萊特的耳朵說:
「看看我剛才找到的東西,簡直是從未見過,這是我剛才拾到的。」
他從兜兒裡拿出一隻拖鞋。
「我認為這是松鼠皮的。」他說。
「玻璃的1?」維奧萊特不解地問,「你瘋了,那會摔碎的。」
1在法語中,松鼠皮與玻璃的發音相同——譯註
「不,小傻子。松鼠皮的,松鼠皮,是一種皮毛,彷彿鵝媽媽的故事中也提到過這種皮毛。當然,這是灰姑娘的拖鞋,三個姐妹中的小妹妹,當大人們帶著姐姐們參加舞會時,她便被留在火爐旁。實際上,她也很想參加舞會。」
「總之,皮埃爾,你很快就會不再相信這些了……」
皮埃爾尷尬起來。他有點兒分不清現實與非現實,就連自己的信念也不那麼絕對可靠了。
「不,這不可能是同一只拖鞋,也不是同一個灰姑娘……但是,這可能是另一個故事。然而故事始終是這樣開頭的:當時大家找到一隻很小的拖鞋……總之!」皮埃爾思想有點兒混亂,他說,「這鞋太小,你不可能穿得上。」
「啊!我,」維奧萊特嘲諷地說,「我只是個小農民,你知道。」
這時孩子們來到河邊。
「哦!好美啊!」
從來沒有見過野外自然景色的皮埃爾,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對他來說,好似進到盧森堡博物館中的圖畫之中。他父親以前領他去過那座博物館,博物館也因為接待了他的到來而變得熱鬧起來:對,實際上,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小男孩,這些美妙的自然風光都是為你創造的!……
這是為了他,好像也是為了整個人類,那河流才唱起了嘩啦啦般的流水歌。平時這條河流懶洋洋、死氣沉沉的,只是偶爾有隻翠鳥時紅時藍地劃過水面。這是為了他,在洋溢著歌聲的氛圍之中,泡桐、美國木豆樹,在火車捲起的微風的輕拂下,彎腰相迎,散發出芬芳,一副獻媚的樣子。也是為了他,在這場大自然演奏出的皇家音樂會上,灰裙子的綠啄木鳥,門前的喜鵲,頭上戴著綠松石的壞脾氣的松鴉,它們都唱起森林之歌。
對,真美……但是對維奧萊特來說,與其說是心情激動,還不如說是緘口不語。她身邊的皮埃爾,在他翻開第一頁探險小說之時,就有點害怕……他有點像受過教育的動物,一旦逃出籠子,便開始算計著無垠世界中的宏大與危險。
看看!勇敢點!……向前走!……在河的對岸,是一座十分破舊的磨坊,裡面長期都有人在磨白色的麵粉。它的門關著,彷彿用謎一般的微笑在呼喚他們。
在那綠茵茵朦朧的森林之中,這座非常古老的磨坊的確十分古怪。
只有一個極高的塔尖,僅僅開了幾個少有的爬滿長春藤的窗戶。他呢,為了能在流水中打量自己,他踩在這些綠色的有如蘆葦一樣的灌木上以便增加點高度……
哇!冒險進入到這片陌生土地上。再高繫纜點更近點兒。在岸邊,有一隻十分漂亮的船。這船肯定能將他們載列世界上最迷人的地方。
「一,二,三!」孩子們跳上船去。
「玲!玲!玲!玲!玲!」
「上帝!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掛在磨坊門前的小鈴,它奇特地響起來。有一道繩子將它與船連在一起。兩個孩子還使勁兒地拽這繩子。
這時出現任何奇特的事都將在預料之中。
河邊附近長滿青苔的小徑上,一個小精靈雀躍式地竄出磨坊向他們跑來。她是小姑娘?還是百歲老人?沒法說,但是她好像是飽經過歲月的摧殘,因為在她孩子般笑容的臉上,滿面皺紋。她好似一步跨過百歲年齡段,而沒在任何階段有過停留。她那鷹鉤鼻子下長著兩片有痛苦折皺的薄唇。在她的那頂像他祖母戴過的軟邊帽下,長長的綠眼射出溫情熱烈的目光。怪模怪樣的醜老太婆穿著也十分奇特。
在她瘦弱的肩上搭著一塊混紡白府綢的頭巾,這頭巾在路易菲利浦時代十分流行。遭過硫浸的凸紋條格細平布的裙子沒遮住她那可愛的腳,而腳上則穿的是荷葉邊的高跟襪。她的小手戴著粗絹絲織成的露指黃手套……當這個小婦人走近他們的時候,兩個孩子先是驚詫不已,隨後很快愉快地注意到,她的胸前飾有兩個細密畫肖像,用古式別針別上去的:一張肖像畫被誤認與她相像,另一張畫的是個前些年的英俊青年,人民得十分英俊。她便是福萊特。
「你們好,小寶貝!」她用一種細長的聲音咕嚕著說,「我從不放人過去。但是你們,你們讓我高興。過來,小心肝兒。」
她用靈巧的手,拉過這時還在對岸的船。
由於有點緊張,皮埃爾抬了抬帽子。
「歡迎你,英俊騎士!」福萊特說。
維奧萊特行屈膝禮。
「行,行了……有點兒欺騙性,小姑娘。你迴避了行皇家的屈膝大禮。這種致意是否有點兒太簡單了。」
皮埃爾有點恢復了常態。他熟悉高尚的禮儀,而且已經成為「世界的小男孩」,他馬上要作自我介紹。
「沒用,沒用……孩子,」醜女人打斷說,「我雖說像個離群索居的老人獨自生活,但是我瞭解世界,瞭解整個世界。你呢,我的王子,一位來自巴黎的小先生;而你,小寶貝,你是代-奧比埃家族最小的後裔。來吧,小傢伙們,你們要去哪兒?……」
孩子們正欲開口回答,一個令人驚訝的場面止住了他們,令他們也狂熱起來。
一下子,福萊特的臉色變了。她笑了,笑得酣暢淋漓,那種瘋狂的歡樂好似被解放的孩子一般。她用戴著露指手套的小手撩起裙子,出人意料地擊腳跳起舞來。在她用手抓住孩子們的時候,忽然強迫他們也加入到可怕的圍圈舞蹈之中。她用一種滑稽的聲音唱著:
跳,跳,跳環舞
家中已無谷
鄰家雖有
然非吾
苦!
這個苦字吐得愉快,這位長相奇特矮小的老太婆這時完全被她的盛裝衣服所掩蓋。隨後她匆匆地行了個皇家的屈膝禮,這是她剛才向維奧萊特推薦的禮儀。
這種神經錯亂的行為沒持續一會兒。福萊特見到皮埃爾雙目盈淚,動了感情時,又恢復了神志。而這時的維奧萊特強忍著差點兒沒笑出聲來。
於是,這種事情發生了:福萊特注目地盯著她,同時用一種嚴肅得令人吃驚的聲調,莊重地對小姑娘說:
「無論出什麼事,小姐。決不能笑老人,你聽清楚了吧?決不能!看著我可憐的眼睛,有點紅,有點慌亂,不是嗎?據說可能是因為哭得大多的緣故。」
整個場面確確實實非同一般了。皮埃爾甚至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福萊特始終用嚴肅的語調接著說:
「好!你們要去哪兒?」
「去森林,夫人。」皮埃爾回答說,彬彬有禮。
「為什麼?」
「因為我們要去歷險……我們要去找……」
「什麼?」
那聲音之霸道令皮埃爾膽怯起來,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也不是很清楚……有仙女,財富,總之有美好的東西,能讓維奧萊特幸福生活的東西。」
還是那副半怪的樣子,福萊特發出尖銳的笑聲:
「財富!哈!哈!哈!高高興興來富貴!朋友,嘻!嘻!嘻!相信我,玉帶加身雖榮,不及留清譽於世。嘿!嘿!嘿!」
森林四周馴服地迴響著她的聲音:「哈!哈!哈!嘻!嘻!嘻!嘿!嘿!嘿!」天真的綠琢木鳥好似厭惡她的叫聲,不再飛來這裡,而是逃到樹林之後,用嘴啄樹木:「哚!哚!哚!」只有斑尾林鴿彷彿在抱怨這個可憐的老太婆,因為它們用憂鬱的調子唱道:「咕嚕!咕嚕!咕嚕!」,同時沒忘了禮貌地點頭致意。
孩子們還是沒有動。
福萊特讓他們重新登上船。船無聲地滑下去,順著波瀾而動。
淤泥嗆人的氣味升起,航跡上波光粼粼,反射著照射而下的陽光。盛開的睡蓮在漂動的水下藏起金黃色珍貴的頭,以免被船槳掃去。一些奇特、粗大的蜻蜓在它們的防護範圍內,用精靈的翅膀,漫翔於輕舟之上。輕舟之中,瘋魔之神已經左右了童年的理智。
幾分鐘過去了。老太婆將船駛進昏暗的用柴林中,在拱頂下繫好船。
她沒講話,只是做了個動作。皮埃爾與維奧萊特明白:該下船了。孩子們順從地藉助著船漿登上岸。那隻製作精良的船槳,水淋淋的,滴下像哭時淌的眼淚。福萊特單獨留了下來。
維奧萊特與皮埃爾站在陡峭的河岸上,身旁襯托著雛菊、草地與藍蝴蝶花。他們向老人表示感謝,這時又聽到她在歌唱。她視線模糊,目光遠望,就連歌詞也有著奇怪的變化:
跳啊跳,為布斯加爾妮埃
跳啊跳。為代-奧比埃
婦隨夫姓日需待
婚禮間
帥!
漸漸地,來到河道轉彎之處時,奇特的視覺印象消失了。兩個孩子只敢相互對看,這時他們聽到了一聲啜泣……後來,一種意外、殘酷、撕心裂肺的叫聲刺破四周的環境。恐懼的叫聲,絕望的叫聲:
「瑪麗-克萊爾!瑪麗-克萊爾!」
「是福萊特夫人,」維奧萊特印象很深,低聲地說,「老天,她這種大喊大叫,不知道想說什麼,也不知道她遇到了什麼事……」
「哚!哚!哚!」仍舊是那狡猾的綠啄木鳥躲在楊樹屏障後面弄出聲響。這些楊樹長在潮溼的地面上,整齊成行。無疑,它們與前來的小傢伙們一道品嚐這森林深處的原始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