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以前早已放棄使用武器。即使到目前為止,這些武器都是非攻擊性的。他用這些武器來對付麻雀與烏鴉都毫無成效。但是怎樣射呢?門是全木質的……人在門後……不!來人用肩膀強有力地一撞,門被撞開了。布朗多跨進第一道圍牆,在帕朗弗魯瓦陪伴之下,他以主人的姿態走了進來,他那粗大的柺杖敲著地面。
「哦!哦!」他高聲叫著,發出難聽的大笑。「他們不願接受我們,但是……」
「他們不願接受我們,但是……」卑躬屈膝的帕朗弗魯瓦呼應說,像個順從的應聲蟲。
「但是。這是怎麼回事?」
「哎唷!哎唷!哎唷!這兒的樹枝也在使壞,這條道上看不清東西。」布朗多嚎叫說,「有根樹枝掛到我的眼角。眼淚都出來了……」
皮埃爾,這時像中世紀的弓箭手,準確地瞄準那人。剛才一箭正好射中放高利貸的。
「哎唷!哎唷!哎唷!」帕朗弗魯瓦也呻吟起來。「難道小徑兩旁佈滿了枸骨葉冬青?我剛才臉頰被刺了一下。」
這是第二箭。皮埃爾藏在一棵樹後射箭,狂熱地射箭。他有四箭落空了。彈藥用光了。怎麼辦?兩人又繼續向前走……他們接近了城堡的主塔。他的腦子轉得很快,頓時又想出其它防禦之法。
他狡如老狐,勇如幼獅,捷如野兔,在籬笆後狂奔而未被人發現。
那兒,他看見在大路正中長著一顆粗大的蘋果樹,樹上長滿了要待到秋天才採的果實。有什麼關係!應該使用所有的武器。他趕在兩個不速之客之前,藏在這棵樹下,心臟狂跳,盼著動手的時刻的到來。
這個時刻來到了。帕朗弗魯瓦與布朗多來了,一點兒也沒生疑。
好可怕!雪崩來啦!似暴風雨洶湧而至。蘋果樹獨自大搖起來。一陣大抖震動著蘋果樹。大蘋果狂雨般地狂砸在二人的頭上、肩上、背上,好一會兒。蘋果果質之硬,像鵝卵石一般。
同時,一陣大笑聲傳來。維奧萊特藏在綠茵叢中笑著,皮埃爾藏在籬笆後也笑著,代-奧比埃先生藏在百葉窗戶後笑了。廚房裡的瑪麗亞笑了,或許拉齊比斯也笑了,因為他們看見這兩個人一副狼狽相:他們眼睛冒金星,鬍子顫抖。
或許受了點傷,兩個男人恚恨不已。
帕朗弗魯瓦由於講述信,抖了抖瘦瘦的脊樑骨。
「奇怪,」他多疑地說,「……能聽得見,能感覺得到,但是什麼也看不見……」
「愚蠢,愚蠢……」布朗多低聲地說。
……然而,他們仍舊向前走著。沒任何東西能阻止他們的前行。皮埃爾憤怒了。失望之餘,反而給了他力量。應該不計一切代價來阻止他們扣押城堡主塔。但是怎麼做呢?在勇士的時代,靠什麼一戰呢?哪兒去找沸滾的油、希臘火硝、熔化的鉛?有了這些東西,便足可驅走這兩個強盜或這兩個兇手。為了能將維奧萊特與她破產的父親從這種屈辱中解救出來,有哪位神仙能在這高尚的時刻助他一臂之力?
沸滾的油?……這時候已經不可能搞到……但是……但是……哦!多好的新發現!
那兒,在院子裡,城堡主塔下面,皮埃爾發現一隻裝肥皂水的小木桶。這是瑪麗亞剛才洗衣用的,白色與紅色的水面上反射出豐富的色彩。難道這不是一種武器?沒有突廊,難道不考慮窗戶?他可以將這桶高貴的家用廢水用在戰場上,從窗戶上潑到敵人身上。
「快!快!快點來!維奧萊特!一分鐘也別耽擱,趁他們現在還沒有看見我們……跟我一起上城堡主塔去。」
這崇高的行為令他臉色紅潤,脖子上青筋鼓脹。在這崇高的努力中,熱情的小騎士帶著洗衣廢水,再加上這隻軍用小木桶,吃力地向主塔的一樓攀去。
維奧萊特大步地跟著他。
「注意點!注意,皮埃爾!」她在跨進大廳門檻的時候說,「你差點一腳踏進回聲洞裡。」
「回聲洞!這是什麼東西?快點講……」
「我能不告訴你嗎?可是我沒時問。等結束這場戰爭後,我再告訴你。那兒,在牆裡有個洞。我們可以從那裡與人講話,能說能聽。古怪的是,在外面的人卻不知道聲音來自何方。你想想……」
「維奧萊特!維奧萊特!現在還不是你滔滔不絕長篇大論的時候。應該趕走敵人。」皮埃爾回答說。他氣喘吁吁,渾身是汗。「看,看看!他們馬上要進犯我們了。你伏在窗戶前。布朗多與帕朗弗魯瓦來啦。是時候了!我們一會兒澆他們。把桶放到那兒,不,那兒,我告訴你……對了……現在,只待他們前來,就可以倒木桶了。要將這兩個該詛咒的傢伙澆得昏天黑地才行!」
布朗多與帕朗弗魯瓦滿腹疑慮,心中犯著嘀咕,這神秘莫測的歡迎方式到底意味著什麼?這些隱形的精靈古怪又意味著什麼?在這陰森的古城堡附近,在這兇惡的讓人惴惴不安的城堡主塔之下,莫名其妙的恐懼「落到他們身上」。他們停下來,尋找著門鎖……陰天的黃昏來得早些,這時更加看不清神秘的陰影處。
「上面好像有著汩汩的流水聲,」帕朗弗魯瓦嘀咕地抱怨說,「應該相信,在這老寒鴉巢的天溝中可能會滴水。」
正說著,又是一些東西倒在他們肩上,鼻子上!這門早已被維奧萊特鎖上了。當他們一踏上建築物的門檻,頭上的驟雨如注疾下,澆得兩人渾身溼透,二人頓時驚恐萬狀,目瞪口呆,雙眼翻白,興趣全無。
一擊成功!在這泡沫般的雪崩之中,木桶裡所有的東西盡情地澆到這兩個貪小便宜的老傢伙頭上。
他們逃了嗎?沒有!
他們噴著鼻息,抱怨著,吐痰,揩鼻涕,眼淚下來了。他們滿腹疑慮,搞不懂了,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但是他們仍舊能把握大局。他們帶著尋找黃金的執著,繼續前進,哪怕遇到尼加拉大瀑布也不止步。
小木桶堵住了中間窗戶的半個框子。皮埃爾站在空桶前,驚慌地看著維奧萊特。這次又沒能達到目的。敵人進到了房裡,扣押城堡主塔將變為事實。怎麼辦?老天,怎麼辦?
在這痛苦的形勢下,他決定採取更大的行動。皮埃爾大腦之中掠過一道靈光,頓時來了靈感。這是他能射出的最後一顆子彈了,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忽然,維奧萊特見他像風一般跑了,衝出大廳,趕到樓梯……
「維奧萊特,」他在走之前說,「你剛才給我講的事情或許能挽救你的財產。」
皮埃爾趴在臺階上伸長脖子,他面對著回聲洞。這就是他剛才差點兒掉進去的那個回聲洞。
這時,在莊嚴肅穆的寧靜之中,響起一種低沉的、令人恐怖的聲音。在陰森的主塔中,這些聲音被回聲洞放大了,響亮地顫動。
「布朗多!布朗多!上帝要追你的靈魂!布朗多!布朗多!受你迫害的幽靈要報仇。布朗多!布朗多!死去的格拉菲努瓦大媽將你的洋蔥種子扣倒在你的頭上!後悔吧,還不快滾!」
在這神靈顯聖的期間內,皮埃爾講了這麼一番話。
樓下,布朗多感到生不如死。他哆嗦著,探看著,聽著……什麼都沒看見。他的臉扭曲了,皮膚灰暗得好像……好像在格拉菲努瓦大媽的大木箱中變質的麵包。
「快跑!快跑!」他牙齒打顫,對帕朗弗魯瓦說。後者的目光中帶著害怕也帶著譏諷,他看了看他的夥伴,他了解這古老的故事。
「你聽說過?」他詢問道。
「是,是!不,不!」布朗多回答說,「但是我們快走吧。我好似聽到貓頭鷹的叫聲。這會給人帶來不幸……」
幾分鐘後,孩子們氣喘吁吁地將勝利之情洋溢位來。當他們驚訝地看到代-奧比埃先生進來時,狂喜才得到抑制。
代-奧比埃先生閉口不談自己的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默許了這出鬧劇的上演。皮埃爾在這出鬧劇中無可指責地扮演了英雄的角色,但是他卻謙遜地對此隻字不提。
實際上,他既沒有問皮埃爾,也沒有問維奧萊特。但是他好似笑意盈盈,狡黠地看著他們。
「奇怪,」他說,「我剛才遇到布朗多與帕朗弗魯瓦,他們兩個是前來辦公事的。他們跑走了,渾身溼得有如長卷毛狗,白得有如塗了滿身的肥皂沫兒,就像他們正在接受理發之際,卻忽然走出房門。我問他們以後是否還有相見之日。」
「哦!他們說啥?」皮埃爾焦急地問。
「啊!‘一週後見’。我不知道胖布朗多的聲音為什麼會猶猶豫豫,哆哆嗦嗦的。可能他們絕不想再來了。但是帕朗弗魯瓦則會促使他再來。」
代-奧比埃牙縫中吐出了這些話,皮埃爾立即記在心裡:
「一週以後,他們還可能會再來。」
孩子們可能還會提出其它問題,但是代-奧比埃先生顯然不願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
他改變了話題。
「看看,」他說,「從窗戶往外看。這麼晴朗的天氣,可以看到福萊特的房子,好像她在裡面。哦!好古怪的想法!她在那兒,在河邊,讓人給自己畫像。」
實際上,孩子們踮著腳跟,看見了福萊特。她「貞潔得像幅畫一樣」,在藝術家面前端著姿態。
「哦!」皮埃爾驚愕了,他大聲地說,「英俊王子!是他……我認出他來……他戴著綠絨貝雷帽……」
「英俊王子?你從來沒有談過這人!」維奧萊特說。
「我保證,我也沒想過他。他是個英俊的年輕人,我與他交談過……他這人很客氣。」
代-奧比埃先生開心地笑了,露出他那潔白的牙齒。
「英俊王子?」他說,「他只是美術學校的年輕學生,一個正直拙劣的畫家。他是來這兒度假的。他叫比卡伊,住在市鎮的小客棧裡,在本地為人畫像。」
「拙劣畫家?這名字只配娶灰姑娘的姐姐!」維奧萊特低聲地說。
英俊王子的稱呼才更適合他。
皮埃爾沒被說服,他轉移話題說:
「福萊特呢,先生,她又是誰?」
代-奧比埃先生的臉色顯得有點陰鬱,他稍為猶豫一會兒後,回答說:
「親愛的孩子,在……生活中一切都是秘密。」
他又猶豫了。
「那位叫福萊特的人,她是一個非常偉大的女人。從我童年時,我便認識她。她當時長得還可愛。然而她一生中都貫穿著悲劇。她變得輕率,性情也變得反覆無常……」
「好古怪的用詞!」皮埃爾心忖道,「這些是什麼意思呢?」
「是的,」代-奧比埃先生接著說,「她的性情也變得反覆無常。後來,她離開了故土,幾年前便隱居到磨坊裡。這些我好像都記不清楚了。有好幾次,我都認出她來,感到她像以前一樣,長得又水靈又年輕,好似從長長的冬眠中醒來一樣。不過,在她痛苦的日子裡,她看上去好像有一百歲。」
皮埃爾低聲地衝著維奧萊特的耳朵說:「這是睡美人。」這時,代-奧比埃先生又接著說:
「據說她很有錢。好像有一隻錢箱,裡面裝滿了金幣……」
說到這裡時,他又是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