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萊特之陶醉,好像到了心馳神往的地步。她身穿籃筐似的裙子從草地上走過來,像一隻巨型大鐘……但是,忽然,這口大鐘快支撐不住了,她只好回到草地之中。
實際上,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福萊特也煩了。她簡略地行了個「皇家屈膝禮」,這是她最精於的禮儀。於是發生了這種事:
這種奇特的小動物在被逗著玩兒時,能走幾步小步舞,會聽從訓練,也能獨自跳舞。它能按照一種舊時的節拍搖頭晃腦,頭上戴著的那根精絲綢的手絹隨之似綵綢飛舞,更增加了幾分嫵媚。它輕柔美妙地唱著歌,即有遠古浪漫曲的韻味,又有剛才的古怪聲調。這個場面雖說可愛得有點過時,但也差點讓人動情。
幾分鐘後,畫家制止了她的行為,用熱情優雅的聲音說:
「喂,夫人……喂……天都快晚了。請別動,擺好姿勢。」
福萊特微笑了,變得很聽話。
「她笑得像個孩子,」敏感的維奧萊特指出說,「瞧,她多年輕。」
「你知道,她戴著帽子,我看不太清楚……」
「不!不!仔細看看。」
「不會錯。她在讓別人畫嗎?」皮埃爾開口問。
「怎麼?讓別人畫……對,不是她自己畫,而是讓拙劣的畫家為自己作畫。」
「啊!有些婦女讓別人為她們畫各種色彩的肖像畫。在巴黎,媽媽見過好幾個人都是這樣的。」
不,福萊特沒有這樣做。為了使她秀美的臉上透射出青春的氣色,她通過了什麼變形手法?難道是通過純潔心靈的簡單一笑?當然,她抿嘴一笑能令四周生輝。難道是通過對逝去的歡樂和幸福的追憶?眾所周知,對過去短暫的追憶能產生出這種奇蹟……不知道!反正這個奇蹟非常強烈地震撼了這兩個孩子,以至於他們認為這可能是新巫術。
畫家帶著勝利的神情向他們致意。隨後他伸臂將這幅光亮的油畫遞給他們,上面還散發著畫料的芬芳。
「畫得像嗎?」他問。
孩子們激動得驚叫起來。對,正是福萊特,但是在畫家的生花妙筆之下,她好似才二十歲。微笑中露出一排玉齒,珠圓玉潤。她滿頭的白髮恰似侯爵夫人時代的撲粉!天真無邪的大眼映襯著晶瑩的前額。這前額之晶瑩,讓人認為受到過仙子翅膀的輕拂……
福萊特,好像就是被梭子扎過手之後的睡美人。
這太神奇了,皮埃爾與維奧萊特根本搞不懂。
「這的確是森林中的睡美人,」皮埃爾說……「英俊王子的目光讓她重新煥發青春……當然,她期待著他的到來!」
「昨天,你說的是‘森林中的老太婆’!」面對這種讓人困惑的大秘密,維奧萊特反駁說,「我,我再也搞不懂了……腦子裡亂糟糟的。」
正在這個時候,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那碎步好似機警的小老鼠,吸引了孩子們的注意。
是福萊特。她撩起蟬翼紗裙的下襬,跑來看她的畫像。
長時間地,貪婪地,她看著畫像。後來,她那玫瑰花環映襯下的臉顯得格外蒼白,她的面容扭曲起來,一聲痛苦的輕叫令她嘴唇繃緊。從頭到腳,她都像可憐的小枯葉在暴風雨的蹂躪下,瑟瑟發抖。
躬腰、衰老、蒼老,福萊特這時剛剛跨越過年齡的鴻溝,好似忽然老了一百歲。她用一種撕心裂肺的聲音大聲叫著:
「瑪麗-克萊爾!瑪麗-克萊爾!啊!我可憐的瑪麗-克萊爾!……」
這是怎麼回事兒?有人絲毫不敬地在福萊特身邊放肆地大笑起來。
有人用不協調的、尖利的聲音接著說:
「瑪麗-克萊爾!瑪麗-克萊爾!我可憐的瑪麗-克萊爾!」
這些語言明顯缺乏震撼力,還不至於讓皮埃爾與維奧萊特產生恐怖。確切地講,他們完全還處在幻覺之中。
你知道誰在講話?對,是彩虹鳥。它卑鄙地利用了不幸的福萊特惶惶不安的神情。它利用這種局面,偷竊了窺視已久的核桃。它用那隻鉤爪愛不釋手地玩來玩去。它的爪子上鱗片累累,像牡蠣的貝殼一樣。
咯咯咯,咳咳咳,嘎嘎嘎,它似乎認為這種小偷小摸的無恥行為還不夠,還要再加上些尖叫聲。
「瑪麗-克萊爾!瑪麗-克萊爾!我可憐的瑪麗-克萊爾!」
「這隻鳥肯定中了巫術。」皮埃爾結結巴巴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