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他找了我很久。他四處打聽。他把地址告訴了我。我給他回了信。我是多麼不幸呀!我還向他解釋了我為什麼要嫁給格扎維埃……」
她抓住了羅平的手腕。
「可是您不要以為……相反地,我告訴他,我們永遠分手了,他從我這裡什麼也得不到。然而,他繼續給我寫信,存郵局待領。他的這些信令我十分開心!我多麼柔情地回覆他。我可憐的呂西安……」
她再次把手帕接到了眼睛上。
「噓!」羅平說道,「接下來的事是很容易想到的。您的丈夫突然發現了這些信……發現了呂西安……您無法下決心銷燬它們,而您又沒把它們藏好……」
「比這還要糟!他把我剛開始給呂西安寫的信抓到了手……沒有比這再可怕的事啦。他拼死地嚇唬我。他對我說,如果我不跟呂西安斷絕往來、服從他的所有意願的話,他就要離婚……」
「可是,這不正是您所期待的嗎?」
「請等一下。由於起因是這些信件,離婚將會對他有利,他會趕我走,把我的兒子留下來……我徹底垮了。我還為此大病了一場。」
「您當然通知了呂西安。」
「是的。我成功地告訴他我們不能再通訊了,更不可能會面了,因為我已經被監視了。」
「您感覺到有人在窺視您嗎?」
「是的,有好幾次。格扎維埃能夠讓一個私人偵探為他提供服務的。」
「您從來沒注意到一個紅棕色頭髮的人嗎?」
「沒有。」
「請繼續說。」
「呂西安拒絕聽我的話。他在想著一個計謀。格扎維埃知道我很喜歡音樂,而且我經常去法蘭西喜劇院。於是,呂西安想方設法佔據了我平時租用的座位,在一個包廂裡,他在椅子下面的皮帶上夾一張票,我可以很容易地把它取出來,而任何人都無從知道。」
羅平微笑了。
「幹得真好。現在我來向您揭示您是怎樣回答他的。您買好鮮花,然後把花送到達武元帥的墓地去,您把信就藏在了花中。」
「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以後再告訴您吧。」
「是的。事情正是如此進行的。我把信放進一根金屬小管裡,為的是不被雨淋著。如果我的丈夫讓人跟蹤我的話,那他的暗探又如何能知道真情呢?」
「為什麼是達武?」
「為什麼不是他呢?那個地方人跡罕至。這是最主要的。」
「我很想認識這個呂西安。」羅平說,「這是個很有頭腦的人……他對您的堂兄弟們的死是如何看待的?」
「我不清楚。我們出於謹慎,已經斷絕通訊了。」
「那麼您呢,您是怎麼想的?」
「我?」
「是的。您不懷疑您的丈夫在裡面做了什麼手腳嗎?」
「他?不!他缺乏認真細緻,可是從這一點說……」
「只是,如果您的堂兄弟們都還活著,您也就不能在貝朗戎公證人的辦公室裡扮成伊莎貝爾了。」
她焦慮不安地望著他,但是精神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不可能。」她說,「您忘記格扎維埃是第一個被打傷的啦……另外,他還呆在診所裡,當可憐的費利西安……不,他很粗暴,俗氣,但是還幹不來這種事情。」
郊區的一群小房子很快過去了。巴黎已經不遠了。
「我們概括一下。」羅平說,「要麼您只承認您撒了謊並且您的妹妹早已去世。在這種情況下,您的丈夫就輸了。可是對您來說,這是不光彩的,因為您充當了他的同謀。這對您的孩子來說是莫大的恥辱,因為他是姓蒙代伊的。或者,您說出全部事實,您揭發您的丈夫,您把他對您的敲詐和要挾公佈於眾,那麼,由於您過去的好奇造成的錯誤,小西爾韋斯特成了罪惡的孩子……私生子……」
「別說這個字眼。」她懇求道,「您看到我是無法抗拒的。相反,如果我讓步,格扎維埃會還給我信件,接受我們分手的要求,並且會把小西爾韋斯特留給我,我們雙方都能得到解脫該是多麼高興的事呀。」
羅平在思索,此時火車已經放慢了速度。
「你們要什麼時候去諾布蘭公證員那裡辦理饋贈手續?」
「整整一個星期之後。格扎維埃會跟我一起去的。他之所以選擇芒特,是因為我在那裡被認作是伊莎貝爾。我們會很容易地找到兩個必需的證人的。」
「一個星期。」羅平說。
「一個星期。」貝阿特里斯重複著,「您看到了,怎麼做都來不及了。」
「噫,不!他拿了幾封信?」
「四封。」
「他總不會把它們帶在身上吧,我想,他在銀行有保險箱嗎?」
「沒有。他把它們藏在房子裡了,這一點我敢肯定。我已經找了好幾個星期了。」
「我只需要一個小時。」羅平表示道。聽到如此肯定的話,貝阿特里斯的臉上悄悄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那麼我可以相信您啦?」她說,「那該怎麼謝您呢?」
「忠實地按我的指示行事。」
火車已經進站了。剎車聲吱嘎作響。旅客們已經著急地擁到了車廂走廊上。他們也站起身來。羅平問道:
「您兒子在什麼地方寄宿?」
「在瓦爾蒙杜瓦的梅麗-奧萊爾太太家。」
「您去看他嗎?」
「一般來說,每週二次。」
「很好。那麼您到梅麗-奧萊爾那裡去過夜,您到天明才再回您自己的家。」
「可是……我丈夫?」
「我來負責他。我們會有一次極秘密的小型談話,而且我們會非常適宜的,如果您不在場的話。」
「您想著拿回那些信件?」
「我一定會拿到它們的。」
「那麼您會還給我?」
「我一定把它們還給您。」
於是,她做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友善和自發的動作。她踮著腳尖抬起頭,在羅平的臉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謝謝……發自內心的。」
「我怎麼能不給您幹呀。」羅平在想,「哈!他多走運呀,這個呂西安!」
「注意。」他說,「儘管拿回這些信,它們是他最好的武器,可是隻要您的兒子還是他的人質您的丈夫就仍然是非常危險的。那麼還將有第二局要贏。不過我們會贏的,請您不用害怕。」
他幫著年輕女人下了火車。
「好走。」看著她漸漸遠去,他喃喃道,「羅平在保護著您。」
一個小時之後,羅平已經來到了格扎維埃-蒙代伊家等著通報了。用人把他帶進了客廳。
「儒爾迪厄律師從巴黎的巴羅來。請別忘記了。」
「好,大人……先生正在忙,但是我想他還是可以接待您的。」
羅平在鏡子前審視著自己的喬裝改扮。蒙代伊絕對認不出這個幾天前由警方帶給他的人的。他比真正的律師還要像。像往常一樣,在一次危險棘手的交鋒之前,他總是感到精力充沛,相信自己的辦法並且對自己的力量充滿信心。從辦公室裡傳出來的劇烈爭論聲向他預告了危險。他躡手躡腳地走到辦公室的門口,側起耳朵在聽。他馬上就分辨出大喊大叫的蒙代伊的聲音。
「我跟您說,會付給您錢的。」
另一個聲音,也是氣哼哼的,回答他道:
「拿什麼付?你們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好賣了。」
「您怎麼知道的?我請您再給一個月的時間。」
「多一天都沒有,否則您會被抓起來的。」
「見鬼!」羅平說,「他已經在轉移遺產了。他總可以在這個上面做文章的……儘管,如果我真的相信公證員說的話……」
但當他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時,他馬上又縮回客廳裡去了。辦公室的門猛地被開啟了。來訪者走得如此匆忙,羅平幾乎沒能看到他。老用人已經陪他走到了臨街的門口。蒙代伊根本沒時間鬆弛一下他那張苦臉,便走進了客廳。
「大人,現在我來接待您。如果您願意到我辦公室去……好,現在,請坐。有何見教……」
羅平有充裕的時間把計劃安排縝密,並且準備好進攻。
「我是代表,」他說,「蒙代伊夫人,就是您的妻子,的利益的代表。並且她是按我的意見去的瓦爾蒙杜瓦,到她兒子那兒去的。她在那裡等待我的嘗試結果。」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這其實很簡單,她想要離婚。」
「什麼?」
蒙代伊緊握雙拳,額頭上的青筋也暴了出來。但是他很快就又恢復了鎮靜。
「我還以為,大人,」他說「您是刑事法庭的律師呢。」
「您說對了。但是我也常常進行民事訴訟,再說我也沒有拒絕給蒙代伊夫人幫助,一位如此美麗的女人……」
有一陣子冷場。蒙代伊在盯著羅平,手裡還在擺弄著一把尺子。羅平很欣賞這種有緊張感的時刻,因為他將孤注一擲了。「難道他認出了我?他會把我趕出去?他這麼強悍,像個牲口。但我要牢牢抓住他。他會對我的突然襲擊感到措手不及的。」
「我有點侷促不安。」他繼續說,「一方面,我擔當了,如您所知,拉斐爾-多夏安,您的堂兄弟的辯護律師,這一使命太沉重了。這就需要了我的全部精力。另一方面,我非常高興地負責蒙代伊夫人的事務。可是我覺得無法將這兩個案子同時做起來。我必須放棄其中的一個。我真心地向您承認,我有點猶豫不決。」
「您不會是更擔心兩盤都會輸吧?」
羅平驚奇地擰起了眉頭。
「不。絕不可能。而是相反。」
「好啦。」蒙代伊說,「所有蒐集到的反對我堂兄弟的證據對蒙代伊來說都是無法承受的。他完蛋了,這是真的。」
「我還不完全相信。我還正打算讓拉斐爾-多夏安跟伊莎貝爾-韋基-蒙科爾內小姐,您的姨妹,對質呢……我還是相信,真的,這樣的對質可以使案情大白於天下。」
羅平不說話了。蒙代伊則一動不動地待著。
「當然啦,」羅平又開始說道,「如果我為了一位同事的利益而放棄這一訴訟案,我不知道他將如何決定這次對質的題目。他肯定會認為沒有必要。不管怎麼說,這與我再也不相干了。那麼我呢,我就會全身心地保護蒙代伊夫人的利益。但是,在這方面,我希望獲得令人鼓舞的成果。」
「可是,這成果對您來說好像是成問題的。」
「正是為了要有絕對的把握,我才到這兒來的。」
兩個對手互相盯著。蒙代伊體格健壯,脖子縮在肩裡,厚厚的手像摔跤運動員的手。他好像隨時準備用自己的大塊頭壓碎小律師似的,並且他開始揣測律師隱藏的動機。
「那麼,我告訴您,我絕沒有要離婚的意思。」他說。
羅平鞠了一躬。
「那是您的事。那麼我放棄蒙代伊夫人的利益,我這就去預審法官那裡。」
「請等一等……我們談一談。」
「是的嘛。」羅平說,「我們總還可以談一談嘛。」
「在這樁離婚案上,如果您能肯定贏得了我,那麼您就放棄為拉斐爾-多夏安辯護啦?」
「我是這麼說的。」
「那麼誰能向您確定這一點呢?」
「有四封信的這一事實,它們現在在您的手中,沒有了它們,您就不能再厭惡您的妻子,到那時,她也就可以以自己認為是最大的憤懣來反對您了。」
羅平偷偷觀察著蒙代伊。他會倒下去嗎?蒙代伊顯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他重又玩起那把尺子,羅平則在欣賞他那異乎尋常的冷靜。
「如果我沒弄錯的話,」蒙代伊說,「您想跟我談一筆交易。」
「我們是可以以這樣的方式看待事情的,真的。」
「信件交換……」
「我的上帝。是的。」
「給我點時間想一想。再說,我也沒有它們。」
「您有。它們就在這裡。如果我空著手走的話,我就直接去法庭。」
「在這個時候?」
「是在這個時候。法官們都工作到很晚。」
蒙代伊又費了很長時間想了想。
「好吧。」他終幹說道,「我去給您找來。」
羅平感到喜悅的電波流遍了自己的全身。他贏了,沒有動武,只是藉助說理的力量,而且是在他選擇好的時候。他很奇怪,居然會這麼容易地獲得這一勝利。像蒙代伊這樣的人,他怎麼可能上當受騙呢?……
貝阿特里斯的丈夫站起身來,他以非常友好的神情微笑著。
「等我時,您可以看看報紙。這是剛剛出版的。我馬上就回來。」
他把《新聞報》遞給羅平,然後點燃一支雪茄煙。
「看一看吧。」他強調著,「最新訊息……在第九頁上。」
羅平突然感到很不安,他馬上找第九頁。結果標題跳到了他的眼前:
拉斐爾-多更安的自殺案被認為是殺害其弟弟的兇手乾的
蒙代伊在他的寫字檯周圍轉了一圈,然後站到了他客人的面前。
「請看嘛……儘管是事實,但知道的東西還不很多……今天早上,人們發現這個可憐的拉斐爾吊在了自己的單人號房裡。他撕碎了床單,把它擰成了繩子……這多慘呀。」
他重新坐了下來,用手指在墊板上輕輕地叩著進行曲的拍子。
「這對他來說太慘了。」他繼續說,「對您也是如此,我親愛的律師。您失去了您的兩位當事人……是的。拉斐爾,我們沒有必要再談他了。至於我妻子……我懷疑,如果沒有這些信的話,那麼她將要對她的方案重新考慮的。」
羅平早就看出了失敗,但這太慘重了。他試圖把這一打擊吞下去而不表現出狂怒,因為它像暴風雨一樣地震撼著他的內心世界。媽的!這個卑鄙無恥的傢伙!他早就知道,從一開始,走進他辦公室的這個人是個騙子。因為真正的儒爾迪厄律師應該立即被告知他的當事人的死亡的。而蒙代伊有膽量放進他的對手來,當面看著他攤牌……
「請相信,我很不安。」他說,「您顯得這麼失望!好啦,親愛的先生,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您還年輕。您還可以為其它許多案件辯護。經驗將會教會您謹慎的。因為,眼下,您讓我覺得您有點太容易衝動,如果您允許我這麼指點的話,再說,這也沒有絲毫的冒犯。」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打在羅平的臉上。他容忍侮辱、藐視,但是絕不能容忍對方的高傲態度。他很想撲向蒙代伊,讓他把這傲慢不遜的話語收回去。但是同時,他又對自己非常生氣,因為他找不到一個強有力的回擊,一個能使蒙代伊老實下來的威脅。指控他是殺人兇手?不可能。那將使貝阿特里斯和她的兒子的名譽受到影響。潰敗是完全徹底的,是決定性的。羅平很清楚這一點,並且停止進入他敵人佈下的圈子。
「我在旅行,」他說,「而且我剛剛回到巴黎。這就是告訴您的……」
「噫!是這樣的……那好,告訴我妻子您所進行的活動,而且要清楚地告訴她,我還沒有決定放棄我的要求。」
蒙代伊向羅平微微鞠了一躬,為了告訴他談話已經結束,然後陪他走到了門口。
「我希望您能再來看我。」他補充道,「我總是很高興見到您的。再說,您已經開始熟悉我的房子了。」
「熟悉?……」
「是呀!別顯出吃驚的樣子,我親愛的朋友。還記得我不幸中彈的那個夜晚嗎……噫!這已經是老皇曆了,我同意您的看法……那麼,那天下午呢,這位勇敢的警官……我忘記他的名字了……威代爾……韋貝爾……把我們那麼客氣地召到一起來,在這小地毯上進行體操練習……哈!哈!您記起來了……」
「好的。他認出我來了。」羅平在想,「最終我是什麼也沒有逃過他。」
「不過我還來過一次。」他以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說,「確實那一次您不在家……在您的辦公室裡只有您的一位朋友……一個長著紅棕色頭髮的男人……外表有點兇狠,您認識他吧。他把引起那麼大震動的信放到您的資料夾中……您很清楚……一隻小船……深深表示敬意。蒙代伊先生。」
他開啟通街的門,多少有點快意地發現,在房門重新關上之前,蒙代伊的臉上顯露出驚恐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