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果是蒙代伊。」他想,「那麼,我知道,只要我一轉過背去,貝阿特里斯會到處找的。那麼,這裡不可能有一件東西沒被摸過、被仔細檢查過。抽屜也都是空的;圖畫也都被觸控過了;牆也被敲過聽過了……怎麼辦呢?」
他們走進書房時,羅平想起來,把秘密抽屜開啟,它已經空了。然後他們又走進飯廳,走進廚房。
「我們到房間去。」
「可是它們還沒整理呢。」用人十分反感地反對著。
「又是一個理由。」羅平說。
他在蒙代伊的臥房裡轉著,鑲鏡子的大衣櫃門大敞著。一件睡衣扔在床邊,洗漱用具亂七八糟地擺在洗臉盆的架子上。羅平什麼也沒有碰。他雙手放在口袋裡,就這麼過了一遍。
「四封信。」他想,「這不會很厚。這很容易藏起來。可是圖紙呢!這些圖紙,不可能疊得很小的。總得有個地方放呀!」
他在掛衣服的地方停了一會兒,裡面有一件無尾常禮服、幾套西服,一些領帶和幾對鞋子……「費利西安……馬蒂亞斯……拉斐爾……耐心一點!我能找到的。我不可能找不到。」
他又走進貝阿特里斯的臥室。
「別進去,老闆!」貝爾納丹喊道。
「什麼?因為你認為這是他妻子的房間?……你還這麼正直、高尚!這完全可以看作是蒙代伊夫人不會想到要搜查的藏東西的唯一的地方。」
這裡,床已經整理好了。沒有一件亂扔的衣服。在床頭小桌上,還有一張小西爾韋斯特的照片。費利西安、馬蒂亞斯、拉斐爾……沒有聯想到堂兄弟存著的東西。
「別站到那裡看著我,蠢傢伙!」羅平氣哼哼地喊著,「到下面去等我吧。」
羅平走出房間,對是否再到上面去遲疑不決,最後他坐在了最高的一級樓梯上。他雙手抱著頭,閉上了眼睛。
「我沒找準,這是肯定的。我走來走去。我像被關在房裡的大胡蜂一樣,從這間屋跑到另一間屋。我忘記庫塞爾要死時,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可是,一切都在這裡。庫塞爾不會再去找麻煩和要小聰明了。當您只有一點點意識時,也就不會再給別人出謎語了。從這一點上,我得出結論……該死,我該得出什麼結論呢……我有事實在眼前,但是我無法讀懂它……費利西安……馬蒂亞斯……拉斐爾……是啦,我有了。與堂兄弟沒有絲毫關係。是我自己走錯了路。確實很誘惑人……媽的!庫塞爾說的不是姓名的開頭字母,而是音節,他努力想說出的整個字的開頭部分……」
他猛地站起身來,跑著下了樓梯。
「您找到啦,老闆?」貝爾納丹問道。
「當然啦。幾點啦?」
「三點三十五分。」
「見鬼!我花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了。我老了,貝爾納丹。跟我來。」
他走進廚房,笑了起來。然後他朝掛日曆的那面牆走過去。可是,他並沒有像上次夜間造訪時那樣撕下一張日曆來,而是把日曆掀起來,從釘子上取下來,然後觸控著後面的牆。廚房裡的牆面都貼了白瓷磚。他轉動了其中的一塊,於是一個小洞顯露了出來。羅平把手伸進去,取出了摺疊得十分整齊的一疊紙。他數了一下。共四份!一共有四份!他高高地把它們舉過頭搖晃著。
「信,貝爾納丹。別這個樣子。這可是重大的時刻呀,真的。不過也沒有什麼好張口結舌的!這是多麼簡單的事呀!……f……m……r……我把它們從開頭的字母變換成音節,我就有啦……好啦,小小的努力……我就得到了:蜉蝣……像人們在說某件事情是蜉蝣時……你看,這多蠢呀。只是,蜉蝣,它並沒有什麼意思。它說明不了什麼,因為庫塞爾無力將整個字說完……而這個字,你現在有了嗎?……日曆,是的……日曆就指出了蒙代伊在牆裡做了手腳,然後用日曆把這活動的貼面磚遮掩起來……沒有比這更實際、更簡單、同時又更難找的了……值得欽佩!」
他又搜了一下洞裡面。
「圖紙已經不在了。拿好這些東西,貝爾納丹。我們的這個人已經不需要這些信了。所以,他把它們留下了。可是圖紙,他肯定還想著要用的,而且會很快就用,我是這麼想的。」
他把瓷磚和日曆安放回原處,把信件裝到口袋裡。
「貝爾納丹,你在這裡好好陪著這位先生,直到我回來。我把他交給你。他一個人待著,他很可能會去報警的。誰知道呢。盯住他,別馬虎大意。我不會要很久的。」
他一陣風似地跑出房子,跳上了計程車。
「去芒特!小麥市場廣場。」
不到一個小時之後,出租汽車停在了一個三角形的小廣場上,廣場四周是帶小院的老式房子和已經消失了的教堂的斷壁殘垣。羅平十分大方地付給了司機錢。
「不過不要走。我還要用您的車回巴黎去。」
公證人家門的盾形標誌就在附近閃著光。他看了看錶。
「好。我準時趕到。我知道有人會不高興啦,那又怎麼樣!」
羅平推門進去,走進像是一條走廊的地方,兩邊的牆上貼滿了告示,但是他的目光馬上就尋到了貝阿特里斯。她在那兒,坐在唯一的一條凳子上,樣子從來沒有這麼沮喪過。
「公證人還沒接見你們嗎?」他突然不安地問道。
「見過了……我丈夫那麼焦急,我們提早趕到的。於是,做了……我簽了字。」
「什麼?」
「做好了……我簽了字。」
羅平坐到了她的身旁,心慌意亂。
「可是,您的丈夫……您的見證人……都已經走啦?」
「是的……我什麼也不知道了。我已經精疲力盡了……」
「我把給您的信可是帶來了!就在這兒……我答應過您的……」
她做出高興的動作。當她用戴手套的手去接這些信時,手在發抖。
「請您放心。」羅平補充道,「我沒有讀它們。」
「謝謝。噫!謝謝。」她咕噥著。
「您不應該再呆在這兒了。人們會覺得奇怪的。來吧,我有一輛汽車。我把您送回家去。」
他向她伸過手去,他們一同上了計程車。
「去巴黎。去拉羅什福高爾街。」
他們在路上始終沒說一句話。羅平本來可以失禮地向她講述庫塞爾,談他的死以及他如何千辛萬苦地找到這些信的;談貝爾納丹-他正在監視著老用人。貝阿特里斯當然也知道,羅平根本就不是儒爾迪厄律師。但是過多地去談這些也沒有什麼用處。就在她陷入苦惱的思索之中時,他本人也在想,他如何運作才能讓蒙代伊把吃下的東西全都吐出來。因為蒙代伊勝利了。現在,對蒙代伊來說,信件已經失去了它們的價值,而且蒙代伊肯定會把它們交還給自己的妻子的。蒙代伊終於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他掠走了遺產。而羅平總是碰上同一個難題:無情地揭發他,證明他是三次兇殺案的唆使者以及他殺死了自己的同謀,而又不損害見阿特里斯的聲譽。可是,也許還有一個辦法……羅平在腦子裡反覆地想著,所以當計程車到站時,他吃了一驚。貝阿特里斯開啟了車門。
「不,」她說,「別下車……現在,我無法向您表達我的謝意……請給我一點時間……」
她穿過人行道。羅平給司機塞了一張鈔票。她現在已經在用鑰匙開門了。
「等我一下。」羅平喊道。
「他匆匆趕上她,跟她一同走到客廳門口。」
「我要向您解釋……有個人……」
貝阿特里斯看到老用人和貝爾納丹並肩坐在長沙發上。
「呂西安。」他喃喃著。
羅平把昏倒的貝阿特里斯接在了懷中。
我又看到我的朋友站在壁爐旁,一隻肘放在大理石面上,以十分自然的神態在向我講述一個故事。他如此經常地把我從一個驚奇帶到另一個驚奇,使我都不想到近在咫尺的劇院去了。可是這一次,驚奇竟在我的眼前發生了。因為他大笑了起來。這個男孩子的笑聲,如此憨直、又如此狡黠!沒有聽到的人是想象不出羅平的青春的活力、心血來潮、和無憂無慮的力量的。
「嗯,是的。」他說,「見阿特里斯原來的情人,小西爾韋斯特的父親,在法蘭西喜劇院傳遞戲票,然後又去拉雪茲神甫公墓的人,總之,呂西安-德勃呂納,就是貝爾納丹。而我卻像個傻蛋一樣,我沒有一刻懷疑過事實……那麼讓我再重新來過,因為您會認為我要讓我們的貝爾納丹說出秘密!他讓人關了十七年,被髮送到一個營地,在那兒他有時間明白他那樣對待貝阿特里斯,純粹是不懂人情世故。懊悔、失望。您毫不費力地想象到長期的監禁讓他反覆地思考了自己的羞愧、悔恨、氣惱和憤怒。在同一個營地,還有一個很友善的小夥子,我曾經向您提過的:塞巴斯蒂安,他是我的一次奇怪冒險中的戰友。而塞巴斯蒂安成了他的朋友。呂西安被激怒了,心慌意亂地,他認為自己應該去復仇,他抱怨所有的人。他就像您所說的那樣要‘學壞’了。塞巴斯蒂安,冒險說服了他,而且告訴了他怎樣能夠找到我……就這樣,我信任了呂西安-德勃呂納。在跟我一起行動時,他想改名字。我呢,您知道我是無所謂的。當時,我避免去問他的過去。塞巴斯蒂安給我的介紹已經足夠了。如果呂西安,或者什麼貝爾納丹這個牲口早些向我說出真實情況,我會省去很多無益的瞎想的。可是沒有。在為我做點小事的同時,他想偷偷地把貝阿特里斯的蹤跡找到。我隨後跟了上來:他們交換的信件,他們的死灰復燃的愛情……所有的童稚的、感人的謹慎……我只強調一點:貝爾納丹內心裡還是感謝蒙代伊發現了這些信並把它們儲存起來的。」
「一切都是由此引發的。」我說。
「確實如此。」羅平說,「貝爾納丹向我保證,他打聽過了,在蒙代伊的豪宅裡有能夠讓我感興趣的東西……我最終還是同意幹了……他本人不敢單獨行動。我希望在假裝找值錢東西時,可以把手伸向這些信;或者是由我來發現它們,而對它們又不重視。我呢,我承認剛開始時有這麼一個什麼都要別人教的年輕人陪著是很有趣的。遺憾的是,我沒覺察出這個年輕人是個危險的反對勢力。我那天晚上發覺了,只是晚了一點,這也是我的教訓,即當我在達武元帥墓前被別人打蒙之時。」
「是他呀!」
「肯定啦!」羅平一面說,一面以羞愧的神情揉著脖子。「他以為我要去取那束花。另外,也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那麼喬裝改扮的話,他也就會認出我來了。不過,也許我還是會捱打的,因為他不會允許我拿走寫給他的信的。當人們相愛時,人們是不想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的!」
我的朋友很久沒說話,靜靜地陷入了回憶之中。我藉此機會把他剛講給我的故事印在了我的腦海中,為了不忘記它們,我是從來不做筆記的。那麼,不是庫塞爾打昏的他,像他剛開始時想的那樣,而是貝爾納丹。於是我有了一個想法,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告訴他,就是想了解他的那些膽怯的廉恥心。可是,羅平做為羅平,是否表現出對貝阿特里斯比對她的利益更關心呢?貝爾納丹哪兒來的故弄玄虛,由於某種早有的嫉妒他根本就沒有敢把它吐露出來。當我要把這些事謄清之時,我決心不忽略掉這類事情。
羅平,帶著那種只屬於他本人的預見才能微笑地望著我。
「您在想貝阿特里斯?」他問道。
「確實如此。我猜想您的貝爾納丹最終將被迫把實情全部說出來。」
「那當然啦。他全部供認了……以及我們為什麼要到她家裡去,他為什麼朝她的丈夫開槍。當然,對這些,她全都原諒了。」
「可是您呢?……她也原諒您是亞森-羅平了嗎?」
「我肯定她會的。您看出沒有,即便我是兇手,她也準備忘記掉。因為我是為保全她的名譽和她的兒子而戰鬥的。」
「那麼蒙代伊呢?」
「我把他放到了最後。」羅平說,「一個如此奇特的結尾,沒有任何人願意相信這一點。可是再也沒有比這更真實的啦。不過讓我隨後再談它吧。當貝阿特里斯和貝爾納丹沉浸在抒發情感之中時,我把用人找到了一旁,認真徹底地審問了他。我從他那裡得知,蒙代伊早在同他妻子一同去芒特旅行的前一天就準備好了一隻包羅永珍的箱子……」
「都是些什麼東西?」
「蠟燭、鋼釺、一把錘子、好幾盒火柴……一個搬執行李的工人來到家把這件行李放到了東站的行李寄存處……東站,您現在明白了吧?」
「您想說他打算去蘭斯,然後去城堡吧?」
「很明顯。他這麼急著要去那裡。我只得去拆開這對年輕的情侶。在好好地給了老用人應該得到補償之後,我帶走了貝爾納丹。他會對我有用的。」
「別把他留在可能受到危害的地方。」貝阿特里斯對我指示道。
在把手伸給我之前,她猶豫了一下。
「‘——祝你們好運……儒爾迪厄律師。’她說。於是我明白了,我在她的眼中始終是孤兒寡母的保護者。」
「在羅平表現出來的活潑詼諧中有一絲傷感。我假裝沒有看出來。」
「回到蒙代伊身上來吧。我急於想知道他的情況。」
「我也一樣,我當時也很著急。」他笑著說道,「但是在去韋基之前我還有點準備工作要做。但是,請相信,我的要了解真相的心情與您的一樣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