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代伊四腳著地地爬向箱子。他伸出一隻瘋狂抖動的手臂,這是一個行將淹死的人的手,抓住拆開的木板,結果一捆捆,一包包的東西像雪崩一樣地落到了他的頭上。慢慢地,他鬆開了手,不再動一動,徹底地躺倒在富貴之地了。羅平下定了決心,鑽進地窖,後面跟著貝爾納丹。當傷者看到羅平時,極力想掙扎著靠牆坐起來。
「不。」他以一種嘶啞的聲音說道,「不……不應該是您。」
為了保護他的財富,他雙手做摟抱姿勢。
「這是我的……你們快滾蛋!」
「好啦,蒙代伊。」羅平說,「您已經無法再堅持了。我們會給您治療的。我們無意傷害您。貝爾納丹,把箱子和外衣拿過來。」
他們用錢做了一個枕頭,幫著蒙代伊躺了下來。羅平用浴巾擦著可悲的傷者的,被炸開的石子劃破的臉。他看到有血從傷者的右耳中流出,便向貝爾納丹做了個手勢,意思是:「沒用啦。」他坐在已經放棄爭鬥和變得順從的傷者身邊。
「我們把您救出去。」他說。
蒙代伊抓住他的手腕。
「我們一塊兒分。」他喃喃道。
「好的。我們一塊兒分。」
「發誓。」
「我發誓。只是我想先知道這些鈔票的價值。它們是真的嗎?」
「不是。」
「那麼它們是假的啦?」
「不是。」
「您看他已經發譫妄了,老闆。」
「設法幫我找一瓶沒動過的酒。他口渴。」
就在貝爾納丹去廢墟中找酒時,羅平朝蒙代伊俯下身去。
「它們是真的,」他說,「只不過不是法蘭西銀行發行的,對吧?」
「正是的。」蒙代伊說,「是德國最高參謀部製造的。好像是克隆波林茲的主意。」
「他們的專家弄到了完全相同的紙啦?」
「是的。」
當然啦!羅平發現了這個陰謀的可怕程度。他很有點眼光,用一隻手遮在眼前。它是這樣的簡單和這樣地不擇手段……德國人,想要毀掉法國,早在戰前就印製了與真的一樣的鈔票……成箱的鈔票在侵略者的護送下裝上了軍用貨車……然後是馬恩省的慘敗、蘭斯戰役……不得不邊戰邊後撤,而且還受到了來自右翼的威脅。德國人把這批財富藏在了一個又隱蔽又保險的地方……然後是再取回它們的無望的努力……在一九一七年他們對馬爾克的進攻,向埃納河的推進,為了減少人們對蘭斯的關注,第三軍團的無望的嘗試,……德軍總參謀部的這一戰略終於被揭露了出來……成千上萬的死者,在香檳酒的土地上腐爛變質,為了再奪回留在那裡的威力強大的秘密武器……如果德國人能夠利用它的航空力量和這浸滿毒汁的鈔票,侵佔整個法國,那將會出現破產、毀滅……法郎會變成水……市場會倒閉,所有供給全都會變成不可能,人民會越來越恐慌,又會回到以貨易貨的年代……而這可詛咒的錢就在這裡……在行將死去的蒙代伊的身後……而這場遊戲的贏家,再一次地是他,是他羅平啦!
當然,許多問題尚沒有答案。無疑地,人們永遠不會知道為什麼德國人沒再印製其它的鈔票,也許是因為克隆波林茲的星已經變白了……也許是因為原材料的匿乏……但是羅平知道最起碼的東西,他快要高興和驕傲得暈過去了,因為最後一飲的戰役,將是他要獲勝,獨自一人,在地底下,而且是威風凜凜地。
貝爾納丹回來了,帶來了一瓶酒。羅平小心地打斷瓶頸,然後把一點酒倒進了蒙代伊的口中。後者好像恢復了一點體力。
「您是怎麼知道德國人的這個秘密的?」
「通過庫塞爾。當他們的部隊開始撤退時,在馬恩河戰役之後的……他們徵用了十多個老百姓來砌牆。庫塞爾,此時已經退役,所以也在其中了。之後,他們把這些人全都槍殺了,以保證沒有任何人會說出去。可是庫塞爾,本來也是要死的,卻被他成功地逃脫了。」
羅平記起他在紅棕色頭髮的人身上看到的傷疤。蒙代伊繼續說著:
「庫塞爾戰前為我做事。當我負傷後,我十分偶然地在醫院裡見到了他,他也正在那裡接受治療。他向我談及他的奇遇,敘述了他那令人震驚的建議,因為他會說一點德語,而且為了向我證明他沒有說謊,他給了我一張五十法郎的鈔票,這是他從一隻在搬運時被摔破的箱子裡抽出來的。這張鈔票,就成了我的護身符……我總是把它放在手邊。」
「好像是發財的希望?」羅平說道。
「是的。我甚至花費氣力清洗它,然後把它熨平,讓它像全新的一樣,因為它又髒又皺。我如此認真地拿著它!……當我得知警方要去我家搜查時,我擔心他們會發現它,然後向我發問,於是我就叫庫塞爾去把它取了出來……」
「當他放恐嚇信時,他還幹了這件事。」
「啊!您知道……是的。只有這樣,我才能放得下心來。」
「那麼後來呢?」
「後來,我們就等著戰爭的結束。庫塞爾知道我娶了蒙科爾內的孫女,以為我總有一天會成為城堡的主人。我向他透露了遺囑的大致內容。一想到財富即將與我們無緣,他就氣得發瘋。是他出主意讓我的妻子頂替伊莎貝爾的。也是他想要幹掉多夏安兄弟們的,因為他們做為證人,將會毀掉我們的計劃的。」
「那您為什麼要殺掉他呢?」
「因為有些秘密是不能讓兩個人同時知道的。而這也正是他的想法。最好的證明是:他並沒有告訴我牆壁裡裝了炸藥……但是您,你們會救我的,是吧?您會幫助我恢復起來。我並沒有什麼……我只是有點頭昏。有東西砸了我的腦袋……我們一起分……我們三個人一起分……」
他的手在身邊摸著,摸到了鈔票之後,就慢慢地把它抓住了。
「每個人一億。」他低聲咕噥著,「這足夠了……這是說定的……跟庫塞爾……我們應該把剩下的全部燒掉……」
他猛地一陣驚慌,直起了身子,看著扶著他的這兩個人。
「一定要燒掉剩下的。」他以十分堅定的口氣說道,「為了使我們所擁有的保值……所有這些鈔票……因為太多啦……我們會變得什麼也沒有的……」
他的話開始講不下去了。
「幫我一下。」他接著說,「只要我們不全把它燒光……」
他的眼睛閉上了。他又朝後倒了下去,他的握在胸前的手還抓著一把鈔票。
「……做人多可憐呀。」他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然後他的嘴唇嚅動著,但是再也沒有吐出一個聲音來。他耳朵裡滲出的血越來越多了。
「腦顱破裂。」羅平說道。
「我也許應該去找急救的人去。」
「沒有用啦。幾分鐘之內,他就會死去。還有更緊要的事要做呢。」
他指了指那一堆箱子。
「我們要把它們全部毀掉,而且馬上進行。」
「這是真的,老闆?我們不是每人可以留下一億嗎?」
羅平猛地站了起來。
「什麼?你昏了頭,你也一樣!一百萬也不行。五十法郎也不行。」
羅平搖晃著貝爾納丹的肩膀。
「你清醒一下,我的好人。這錢上沾滿了鮮血,你懂嗎?無論如何,它們應該被毀掉。」
「可是……」
「沒有可是。法蘭西是第一位的!這幾百億,你看到的,是瞄準她的武器。那麼,我們應該讓這武器消失。如果我們留下哪怕這些鈔票中的一張,我們就成了她敵人的同謀。這是很清楚的。我們馬上開始行動吧。別遺憾。你聽到了嗎?沒有遺憾……然後,你去想吧。現在,你可以娶貝阿特里斯。這是絕無問題的。很明顯,她的丈夫在一次事故中死掉了。調查不會很深入的。人們只是想,這些箱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但是誰也猜不出來。」
「可是,我是說:煙,老闆。」
「什麼煙?啊!那上面繼續往外冒的煙,從通氣煙囪那裡?……你儘管放心。在這個時候人們都睡著了。況且蒙代伊完全有權燒那些部隊留下來的垃圾。他是在自己家中。也可以說你是在你自己的家中,幸福的小夥子,因為現在貝阿特里斯繼承了這一切!至於地產……儘管它現在破爛不堪……幾年之後會有豐厚的收入的。你再恢復香檳酒的生產和經營。這就足夠啦。相信我,貝爾納丹。你生來不是過我這種生活的。想想你的兒子吧。」
「香檳酒。」貝爾納丹說,「不!這將會使我們想起許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麼,你們就全都賣掉。然後到別的地方去定居。對,譬如說去非洲吧。那裡會有前途的。我在那裡有些朋友。他們會非常樂意地幫助你們的。說完了嗎?……那麼,咱們動手幹吧。」
他們把蒙代伊的沒有生命的身體搬到了長廊裡,然後動手於了起來。壁爐一直燒到早晨。當他們在天亮後露面時,已經是又髒又累了,但是心裡是踏實的。羅平停下來,看著初升的太陽、初春的嫩樹葉和開始將過去戰爭的遺蹟抹去的小草。一隻公雞在遠處啼了起來。
「呂西安,」羅平咕噥著,「現在就讓我叫你呂西安吧。貝爾納丹留在了下面……呂西安,你幾小時之後就會又見到她了。請代我告訴她……」
他思索著,一種傷感的神情從他的臉上一閃而過。
「不,什麼也不要對她說。」
於是他們以一致的步伐走向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