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看見他出去?」堂路易裝出著急的樣子。反問一句,「那他在哪兒呢?他明明跟我說要去包紮一下傷口的。」
副局長越來越懷疑了。顯然佩雷納是想讓他去找馬澤魯,把他打發走。
「我派一個警察去找。」他說,「藥房遠不遠?」
「就在旁邊,布高涅街。再說,可以打電話去問。」
「對!可以打電話去問。」副局長囁嚅道。
他不明白這裡有什麼圈套。他像一個完全不明就裡的人,慢慢向電話機走去,一邊擋著堂路易的路,不讓他溜走。
堂路易退到電話機旁,似乎是被人押著似的,一手摘下話筒,說道:
「喂……喂……薩克斯24-09……」
他用另一隻手摸著牆壁,用剛才敏捷地從桌上拿來的一把小鉗子,剪斷了一根電話線。
「喂……喂……24-09……是藥房嗎?……保安局的馬澤魯隊長,在不在你們那裡?嗯?什麼?您說什麼?這真是可怕!您能肯定嗎?傷口有毒?」
副局長本能地衝過來,一把推開堂路易。堂路易碰到護壁板,正好在鐵幕下方。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韋貝抓起話筒。聽說馬澤魯的傷口有毒,他一下慌了神:
「喂……喂……」他對著話筒叫道,一邊監視著堂路易,打手勢命令他不要走開……「喂……喂!怎麼搞的?我是保安局副局長韋貝……喂……馬澤魯隊長……喂……說話呀,混蛋!」
他猛地扔掉話筒,看著電話線,終於發現了斷頭。他轉過頭,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
「媽的,我上當了。」
佩雷納站在他後面三米遠的地方,懶洋洋地靠在門洞的牆裙上,左手伸到背後,摸到了機關。
他微笑著。善意地微笑著。
「別動!」他用右手示意韋貝副局長別動。
韋貝沒有動。這微笑比威脅更讓他覺得可怕。
「別動。」堂路易又說一遍,那聲音無法形容,「尤其不要擔心……不會痛的。只不過是小孩子不聽話,關五分鐘黑屋子罷了。您準備好啦?一、二、三,好咧!」
他身子一閃,手指使勁一按機關,沉重的鐵板嘩啦一下落了下來,把副局長關在裡面。
「兩億元失掉了。」堂路易冷笑道,「這一下蠻漂亮,只是有點貴。永別了,莫寧頓的遺產!永別了!堂路易-佩雷納!現在,勇敢的亞森-羅平,你要是不願遭到韋貝的報復,就趕緊走吧,而且要把門窗關好。一、二,一、二……稻草,牧草……」
他一邊念著,一邊裡面鎖上客廳通往二樓前廳的門,然後走回工作室,關上通往客廳的門。
這時,副局長拼命捶門,又大聲叫喊。聲音從敞開的窗戶傳出去,外面的人可能聽見。
「您別叫了,副局長。」堂路易叫道。
他抽出手槍,開了三槍,有一槍打碎了一塊玻璃。接著,他從一道實心小門走了出去,小心地鎖好。現在他來到兩間房間外面一條通往前廳的過道。
過道通往前廳的門十分高大。他開啟門,藏在門後面。
警察聽見槍響和人聲,一齊衝進樓內,上了樓梯。他們上到二樓,穿過前廳,可是客廳門關上了。只有一張門開著,就是過道門。過道盡頭,傳來副局長的呼喚。六個士兵一直衝進過道。
最後一個士兵轉過彎,進了工作室以後,堂路易輕輕地把門推上,關緊,像別的門一樣鎖好。和副局長一樣,六個警察也被關在裡面了。
「都成了甕中之鱉了。」堂路易低聲道,「少說要五分鐘他們才能明白處境,才會去開門,去砸門出來。而五分鐘後,我們早就跑遠了。」
他碰到兩個慌慌張張跑來的僕人。一個是司機,一個是膳食總管。他扔給他們兩張一千法郎的鈔票,對司機說:
「快發動汽車。別讓任何人靠近汽車攔我的路。我要是坐汽車出去了,每人再賞你們兩千法郎。對,就像這樣,別做出愣頭傻腦的樣子。還有兩千法郎,等著你們賺哩!快去吧,兩位!」
他自己也不顯得急躁,仍舊不慌不忙地上到三樓。邁過最後幾級樓梯,他禁不住一陣狂喜,大叫道:
「勝利了!道路打通了!」
小客廳的門就在對面。
他開啟門,又說了一句:
「勝利了!可是一秒鐘也不能耽誤。跟我來。」
他走進去。
他在肚子裡罵了一句。
房間裡沒人。
「怎麼?」他張嘴結舌道,「……這是什麼意思?……他們走了……弗洛朗斯……」
他假設索弗朗有一枚另配的鑰匙,雖說這不大可能。可是,公館裡有這麼多警察把守,他們兩個怎麼能逃得出去呢?他看了看四周,恍然大悟。開了窗戶的四處是牆壁最低矮的部分。那段牆像一隻寬大的箱子,上面包了木的窗臺和窗就像箱蓋。這隻開啟的箱子裡面,看得見一段窄窄的消防梯,一直通到下面……
堂路易頓時想起了一段往事,前面那個房主瑪洛內斯庫伯爵的祖先,就是藏在古老的府邸裡,逃過了搜捕,度過了大革命的風暴。現在一切都明白了。厚牆上開出的一條通道,通往遠處的一個出口。弗洛朗斯就是從這條通道進出公館的。加斯通-索弗朗也是從這條通道安全出入。他們兩人潛入他的房間,竊取他的秘密,也正是通過這條通道。
「他們為什麼不告訴我?」他尋思道,「大概,還不完全信任我……」
不過,他的目光被桌上一張紙吸引了。加斯通-索弗朗在上面匆匆寫了幾句話:
我們試一試,看能不能跑出去,免得連累您。要是被抓住,那就活該我們倒楣。最要緊的是讓您保持自由。我們的一切希望都寄託在您身上了。
在這幾行字下面,有弗洛朗斯寫的幾個字:
救救瑪麗-安娜
「啊!」他被這種情況弄得不知所措,囁嚅道,「他們為什麼不聽我的話?我們這一下分開了……」
樓下,警察在撞過道門,想出來。在門撞破之前,也許他還來得及跑到汽車上?不過,他更願意循著弗洛朗斯和索弗朗逃走的路線,因為這使他有可能找到他們,在他們遇到危險時出手援助。
於是,他跨過窗臺,把腳踏上梯級,爬了下去。
下了二十幾級,到了二樓。那裡,藉助電筒光,他鑽進一條低矮的拱形的隧道。如他所想,隧道是開在厚牆裡的,十分狹窄,僅能側身而過。
行了三十米遠,隧道轉了個九十度的彎,又行了差不多遠,一張翻板活門開啟了,又露出一截樓梯。那兩人肯定是從這兒走的。他沿著樓梯下去,發現有一道光亮。原來他下到一個大壁櫃裡。櫃門開著,兩道床幃也拉開了。平時想必是合著的。壁櫃下面是一張床,幾乎佔據了整間凹室。走出凹室,來到隔壁房間,他十分驚奇地發現,這是弗洛朗斯的客廳。
這一回他明白了。出口並不秘密,因為它通到波旁宮廣場,可是卻很安全。弗洛朗斯就是從這裡把索弗朗引進公館裡她的套房的。他穿過前廳,下了幾級臺階,走到離配膳房幾步遠的地方,下樓梯到了公館的地下室。晦暗之中,有一道矮門,是經過路障的唯一通道,上面開了一個小窺視孔,透出一絲亮光。他摸著了鎖。終於出來了,他開啟門。
「媽的!」他罵了一句,往後一跳,順手把門一碰,鎖上了。
兩個穿制服的警察正守在出口。一見他出來,就準備撲過來。
這兩人是從哪裡來的?他們攔阻了索弗朗和弗洛朗斯外逃嗎?不過,如果是那樣,堂路易可以見到那兩個逃跑的人,既然他們走的也是這條路。
「不對。」他想,「他們跑出去以後,出口才被封鎖的。不過,他媽的!輪到我逃的時候,就沒有那麼容易了!難道我要像個兔子,叫人在窩裡活活逮住?」
他又登上地下室的樓梯,打算來個出其不意,從迴廊潛入正院,跳上汽車,衝出門去。但他走到車庫,正要進院裡時,發現保安局的四名警察從關著他們的樓房裡突然出來了,一邊走一邊大聲叫嚷,還比劃著。另外,他還聽到大門和門房那邊傳來一片喧嚷。有好幾個男人的聲音攪成一團,大概在爭吵。
或許這是個機會,他可以趁亂溜出門去。他冒著被發現的危險探頭張望。
他看到的情景叫他大吃一驚:
加斯通-索弗朗雙手戴著手銬,被推搡著、辱罵著,逼到牆邊,保安局和警察總署的人將他團團圍住。
加斯通-索弗朗被抓住了!兩個逃跑者與警察之間上演了一場什麼樣的慘劇?堂路易擔心起來,心一下收緊了,把頭探得更出去一些。可是他沒有看見弗洛朗斯。大概,那姑娘逃脫了。
這時韋貝出現在臺階上。他的話證實了堂路易的希望。韋貝氣得怒不可遏。他被關在黑屋子裡,遭受了失敗的恥辱,自然惱羞成怒。
「啊!」他發現被抓的加斯通-索弗朗,叫道,「逮著了一個!加斯通-索弗朗!一隻肥的……在哪兒逮著的?」
「波旁宮廣場上。」一個偵探說,「我們看見他從地下室的門裡溜出來。」
「他的同謀呢?勒瓦瑟小姐?」
「沒逮著。她先出去的。」
「堂路易呢?沒有讓他走出公館吧?我已經有令在先了。」
「那兩人逃出去五分鐘後,他也想從地下室逃出去。」
「誰告訴你的?」
「守在地下室門口的一個警察。」
「以後呢?」
「他又退回了地下室。」
韋貝快活地笑起來。
「我們會逮住他的!這一下該他倒楣了!想跟警方搗蛋的反叛分子!……幫兇!……總之!這一下要揭開他的真面目了!過來!過來!夥計們……兩個人看守索弗朗。四個人守住波旁廣場,拿好槍。兩個人把守屋頂。其他人跟我走。搜呀,夥計們!」
堂路易不等那些人衝過來。他已經瞭解了他們的意圖,便悄悄地往後退到弗洛朗斯的房問。由於韋貝還不知道通過迴廊,直接來弗洛朗斯的套房,他來得及在房裡檢查翻板活門的機械裝置還靈不靈。他發現壁櫃開在臥室凹室的床幔後面,十分隱蔽,一般人發現不了。
他鑽進秘密通道,上了第一段樓梯,沿著開在牆裡面的通道,爬上通往三樓小客廳的樓梯。探頭進屋仔細檢查以後,他發現翻板活門緊貼護壁板,做得嚴絲密縫,根本看不出來,於是又放心地縮回腦袋,關好活門。
過了幾分鐘,他聽見頭頂上一片喧嚷,那些人進屋搜尋來了。
五月二十四日下午五點,局勢變成這樣:弗洛朗斯-勒瓦瑟已經被通緝;加斯通-索弗朗進了監獄;瑪麗-安娜-弗維爾在監獄裡絕食。堂路易相信他們是無辜的。也只有他才可能救出他們,然而他被堵在公館裡,受到二十名警察的圍捕。
至於莫寧頓那筆遺產,他沒有希望得到了,既然他這個受遣贈人也開始公然反抗社會了。
「好極了!」堂路易冷笑道,「這才是我所理解的生活。問題很簡單,有多種方式可以說明。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不出家門,怎麼可能一夜之間暴富?一個彈盡糧絕、手下再無一兵一卒的將軍,怎麼可以挽回敗局?長話短說,我,亞森-羅平,處於現在這個境地,又怎麼可能出席明晚在絮謝大道的聚會,並據理力爭,救出瑪麗-安娜-弗維爾、弗洛朗斯-勒瓦瑟、加斯通-索弗朗,同時也附帶救出我的好友堂路易-佩雷納呢?」
從什麼地方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大概他們上屋頂去搜了。他們也許會把牆壁審問一通。
堂路易夥在地上,把臉埋在臂彎裡,閉上眼睛,喃喃說道:
「動腦子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