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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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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麗捧出龍蝦奶油湯及蒜茸麵包。

「家麗,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這段日子仍是你我生命中最好的幾年。」

「真的,再下去就無甚作為了。」

二人對著大吃大喝。

「你與家亮之間究竟如何?」

承歡苦笑,「這上下還有誰有空來理我們的事。」

家麗亦黯然,「家父正式與那朱小姐同居了。」

「他似乎很珍惜這段感情。」

「因為他相信對方對他無所圖。」

「他們會結婚嗎?」

「我相信會。」

「會再生孩子嗎?」

「那位朱小姐,不像是個怕麻煩的人。」

「那多好,孩子一出生就有大哥哥大姐姐。」

「承歡,你的字典裡好似沒有憎恨。」

「家麗,你會討厭任何人的小孩子嗎?」

「幼兒無罪。」

「可不是!」

她們二人舉杯。

「你同家亮——」

承歡終於不得不承認:「已經告吹。」

「不會吧?」家麗無限惋惜。

承歡低下頭。

「我見他最近精神恍惚,故問。」

承歡微笑,「他是擔心父母之事。」

「你們之間有無人離間?」

「我沒有,相信他也沒有,大家被最近發生之家事打沉。」

「那更加應該結婚。」

承歡笑,家麗把結婚看成一帖中藥,無論怎樣都該結婚調劑一下,精神怠倦,生活乏味,結婚這件事怡情養性,止渴生津。

因為她出身好,此刻且已分了家,無後顧之憂,什麼人愛見,什麼人不愛見,都聽她調排。

承歡身分不一樣,她不能貿貿然行差踏錯,你別看這都會繁華進步得要命,骨子裡不中不西,不新不舊,究竟在一般人心目中,小姐比太太吃香,還有,如可避免,千萬別做婚姻失敗的女士。

麥承歡沒有資格不去理會別人說些什麼。

家麗忽然說:「……如果非看得準才結婚,可能一輩子結不了婚。」

承歡微笑。

「你對家有什麼憧憬?」

承歡精神來了,對這個問題,她可不必吞吞吐吐,她可以直爽地回答。

「洗手間要寬大,放著許多毛巾,白色的廚房裡什麼廚具都有,可是隻煮煮開水與即食麵,環境寧靜,隨時一眠不起……」

家麗拍拍她肩膀,「我以為你會說只要彼此相愛,一切不是問題。」

「被生活逐日折磨,人會面目全非。」

看母親就知道了,承歡心中無限惋惜,她開頭也不至於如此乖張放肆。

承歡看看鐘,「我要告辭了。」

「謝謝你來,以後我們可以多多見面。」

承歡嘴裡應允,心中知道勢不可能,她有自己圈子,自己朋友,學習與家麗相處,不外是因為辛家亮的緣故。

回到家樓下,看到一對青年男女在陰暗處相擁親熱。

承歡匆匆一瞥,十分感喟,俊男美女衣著光鮮在豪華幽美的環境裡接吻愛撫堪稱詩情畫意,可在骯髒的公眾場所角落動手動腳是慾火焚身。

無論什麼時候社會都具雙重標準。

與律師聯絡過,承歡開始去看房子。

承早跟著姐姐,意見十分之多,他堅持睡一房,可以關起門來做功課,如果家裡夠舒服,他情願走讀,不住宿舍。

弟弟多年來睡客廳,一張小小尼龍床,他又貪睡,週末大家起來了他獨自打鼾,大手大腳地躺著,有礙觀瞻,一點私隱也無,極損自尊。

殘暴的政權留不住小民,破爛的家留不住孩子。

承歡很想留下弟弟,故帶著他到處看。

「這間好,這間近學校,看,又有花槽,可以供母親大施身手。」

「可惜舊一點。」

「價錢稍微便宜。」

「你倒是懂得很多。」

「你與經紀去喝杯茶,我馬上接母親來看。」

「父親呢?」

「不必理會他的意見。」

「那不好,房子將用他母親的遺產買。」

「那不真是他的母親。」

承早一臉笑意,歪理甚多。

承歡只得說:「此刻無處去找父親,你先把媽媽接來。」

那房屋經紀勸說:「麥小姐,你要速戰速決,我下午有客人來看這層房子。」

承歡駭笑,「不是說房產低潮嗎?」

「低潮才容你左看右看,否則看都不看已有人下定。」

姐弟倆經一事長一智,面面相覷。

片刻麥太太到了,四處瀏覽過,只是不出聲。

承歡觀其神色,知道母親心中滿意,可是嫌用祖母遺產斥資所買,兩個女人不和幾達半個世紀。

承歡暗暗嘆息,她們老式婦女真正想勿穿,換了是麥承歡,一早笑容滿臉,沒口價贊好,世界多艱難,白白得來的東西何等稀罕,還嫌什麼?

這是至大放肆,有恃無恐,反正女兒不會反臉,能端架子豈可放過機會。

承歡再瞭解母親沒有了。

可是這性格瑣碎討厭的中年婦人卻真正愛女兒,她是慈母。

承歡堆著笑問:「如何?」

麥太太反問;「只得兩房,你又睡何處?」

承歡答:「我另外住一小單位。」

「分開住?」

承歡頷首

「不結婚而分開住,可以嗎?」

「當然可以。」

「人家會說閒話。」

承歡指指雙耳,「我耳膜構造奇突,聽不到閒言閒語,還有,雙眼更有神功,接收不到惡形惡狀的文字與臉譜。」

麥太太嘆口氣,「我想,時代是不一樣了。」

經紀見她們母女談起時勢來,不耐煩地提點,「喜歡就好付定洋了。」

這時麥來添也氣吁吁趕到。

承歡大喜,「爸,你怎麼來了?」

「承早打汽車電話叫我來,這是什麼地方?」

他一看到一角海景,已經心中歡喜,走到窗前去呼吸新鮮空氣。

承歡便對經紀說:「我寫支票給你。」

就這樣敲定了。

承早高興得跳起來。

姐弟到飲冰室聊天。

「祖母早些把錢給我們就好了。」

「也許,那時我不懂經營,反而不好。」

才說兩句,有一少女走進來,兩邊張望。

承早立刻站起來。

少女直髮,十分清秀,承早介紹:「我姐姐,這是我同學岑美兒。」

噫,好似換了一個。

那女孩十分有禮,微微笑,無言,眼神一直跟著承歡。

承歡立刻有三分喜歡,這便是莊重。

有許多輕浮之人,精神永不集中,說起話來,心不在焉,呵欠頻頻,眼神閃爍,東張西望,討厭之至。

承早愉快地把新家地址告訴女友。

承歡說:「你們慢慢談,我有事先走一步。」

她看房子的工程尚未完結。

公寓越小越貴,承歡費煞躊躇。

毛詠欣拍拍胸口,「幸虧幾年前我咬咬牙買了下來,否則今日無甚選擇。」

承歡說:「真沒想到弄個窩也這麼難。」

「全世界大城市均不易居。」

「可是人家租金便宜。」

毛詠欣納罕問:「人家是誰?」

承歡一副做過資料調查的腔調,「像溫哥華,六十萬加幣的房子只租兩千二。」

「你這個人,那處的一般月薪只得三四千元!」

承歡吃驚,「是嗎?」

「千真萬確,我一聽,嚇得不敢移民。」

承歡感慨,「世上無樂土。」

「買得起不要嫌貴,速速買下來住,有瓦遮頭最重要,進可攻退可守。」

「毛毛你口氣宛如小老太婆。」

毛詠欣冷笑一聲,「我還勸你早日跟我多多學習呢,瞎清高,有得你吃苦,才高八斗,孝悌忠信有個鬼用,流離失所三五年後,也就形容猥瑣,外貌憔悴。」

承歡有點害怕,她怔怔地盤算,照詠欣這麼說,世上最重要的事竟是生活周全。

毛詠欣見她面色大變,笑笑說:「你不必惶恐,你處理得很好。」

「我從來不懂囤積投資炒賣什麼。」

「可是你有個知情識趣的祖母。」

承歡笑出來。

父母開始收拾雜物搬家,承早看了搖搖頭,發誓以後謹記無論什麼都即用即棄。

承歡大惑不解,「媽,你收著十多隻空洗衣粉膠桶幹什麼?」

麥太太答辯:「你小時候到沙灘玩就是想要膠桶。」

「媽,現在我已經長大,現在家中用不到這些垃圾。」

「對你們來說,任何物資都是垃圾,不懂愛惜!」

麥來添調解,「五十年代經濟尚未起飛,破塑膠梳子都可以換麥芽糖吃。」

承歡大奇,「拿到何處換?」

麥來添笑,「自有小販四處來收貨。」

「真有此事?」

「你這孩子,你以為這城市一開埠就設有便利店快餐店?」

麥太太說:「那時一瓶牛奶一隻麵包都有人送上門,早餐時分,門口有賣豆漿小販。」

「那倒是場面溫馨。」

麥太太說下去:「窮得要命,一塊錢看得磨那樣大,我還記得一日早上沒零錢,父親給我一塊錢紙幣,囑我先買一角熱豆漿,購買方式十分突奇,他有一隻壺,裡邊先打一隻生雞蛋,拎著去,澆上豆漿,回到家雞蛋剛好半熟,十分美味——」

承歡奇問:「一隻雞蛋?」

「他一個人吃,當然一隻蛋。」

「小孩吃什麼?」

「隔夜泡飯。」

承歡駭笑,「這我不明白了,把女兒當丫環似支使出去買早餐,完了他自己享受,小孩子反而沒得吃。」

「正確。」

「外公這個人蠻奇怪。」

麥太大道:「你聽我說下去,我自小就笨,一手抓著一塊錢,另一手拎著壺,一不小心,竟摔了一交,壺傾側,我連忙去看雞蛋,蛋白已經流了一地,幸虧蛋黃仍在,連忙拾起壺,心突突跳,趕到小販處,要一角錢豆漿,小販問我拿錢,我說:‘我不是給了你一塊錢?’小販說沒有,我嚇得頭昏眼花,連忙往回找,唉,果然,那塊錢仍在路邊居然還在,原來拾雞蛋時慌張,顧此失彼,把紙幣失落。」

「可憐。」承歡嚷,「彼時你幾歲?」

麥太太微笑:「九歲。」

「怎麼像是在晚娘家生活?」

麥來添訝異,「我從來沒聽過這故事。」

他妻子說:「因我從來不與人說。」

「一切都過去了,媽媽。」

「你且聽我說完。」

「還有下文?」

「我把豆漿提回家中,如釋重負,誰知我父親吃完早餐,眼若銅鈴,瞪著我罵:‘雞蛋為何只剩半隻?怪我偷吃。」

承歡愣住。

麥太太輕輕說:「我一聲不晌,退往一邊,幾十年過去了,我沒有忘記此事。」

承歡大惑不解,「可是你一直照顧他,直到他去世。」

麥太太點點頭,「常罵我窮鬼窮命,討不到他歡心。」

承歡更加不明白,「為何要他歡喜?」

麥來添笑笑,「承歡你不會了解,那是另外一個世界。」

承歡籲出一口氣,「爸,多謝你從來不叫我替你買早餐。」

麥太太笑,「他天天替你買薯條,我們這一代最吃虧。」

麥先生說:「兒童地位是日漸提升了。」

「還有許多黑暗事。」

麥先生勸說:「算了,小時總由他養活。」

承歡搖頭,「叫小孩去買早餐,真虧他想得出來,他的口福比小孩的自尊更重要。」

麥太太終於說:「這些塑膠桶無用,丟掉吧。」

環境好了,垃圾房什麼都有,整件傢俱,冬季用過的尼龍被,統統懶得收,扔掉第二年重買,人人如此,不覺浪費。

一直到第二天,承歡猶自不能忘記母親童年時那隻雞蛋。

她問好友:「毛毛,你會不會叫孩子出力你享福?」

毛詠欣說:「所以令堂脾性怪些你要原諒她。」

承歡嘆口氣,「我從未想過會不原諒她。」

承歡自己的小公寓也佈置好了,她回辛家亮的家去拿東西。

自然預先知會過屋主,去到那裡,發覺物是人非,承歡坐在床沿,無限感慨。

若不是母親節外生枝,推延婚期,兩人一早就出發去度蜜月了。

母親其實亦秉承外公那一套,只不過她沒有叫女兒去買早餐,她叫兒去辦酒席,都是違反子女意願施展父母特權犧牲孩子使自己得益。

承歡輕輕對自己說:「我不會直接或間接左右子女。」

發完誓心中舒服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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