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歡微笑,「本縣也曾經此苦。」
「我記得有一次你補習學生來電告假,也受她查根問底,那十五歲的孩子嚇得立刻換老師。」
「你要記住,承早,她是愛你的。」
「不,」承早撥撥頭髮,「我已決定搬出來住。」
「到我處來?」
「你地方不夠,也不方便。」
承歡起了疑心,「你那朋友是誰?」
承早不答。
「又是男是女?」
「女子。」
承歡略為放心。
承早咳嗽一聲,「她是一間時裝店的老闆,育有一名孩子。」
承歡立刻明白了,「這是幾時發生的事,有多久了,你那些女同學呢,難怪母親要不高興。」
承早不語。
「你尚未成年,難怪她不開心。」
「母親的擔憂是完全不必要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承歡凝視弟弟,「是嗎,你知道嗎?」
「我承認你比我更懂得討父母歡心,可是你看你,姐姐,你統共沒有自己生活,一切為了家庭犧牲。」
承歡瞪大眼睛。
「若不是為著母親,你早與辛家亮結婚。」
「不,這純是我私人選擇。」
「是嗎,姐姐,請你捫心自問。」
承歡立刻把手放在胸前,「我心甘情願。」
承早笑了,「姐姐你真偉大。」
「搬出去管搬出去,有了女友,也可別忘記母親,天下媽媽皆嘮叨,並無例外。」
承早留下一個電話離去。
那日下班,承歡趕回家中。
只有父親一人在家看報紙。
承歡說;「承早的事我知道了。」
麥來添抬起頭來嘆口氣。
「媽呢?」
「不知道到何間廟宇吃素去了,她認為前世不修,應有此報。」
承歡啼笑皆非。
「你有無勸你弟弟?」
「我不知從何說起,他從前不是有好些小女朋友嗎?」
「他說那些都不是真的。」
「現在,他與那位女士同居?」
「可以那麼說,那位小姐還負責他的生活費以及學費。」
承歡發呆,坐下來。
「你母親說你弟弟交了魔苦運,這間房子風水甚差,她天天哭泣,無福享用。」
承歡問父親:「你怎麼看?」
「我只怕他學業會受到影響。」
「我也是,餘者均不重要,同什麼人來往,也是他的自由。」
麥來添不語。
承歡試探問:「是母親反應過激吧,所以把承早逼得往外跑。」
麥來添攤攤手,「可是我又無法不站在你母親這一邊,這個家靠她一柱擎天,在這個小單位內,她是皇后娘娘,這些年,她含辛茹苦支撐一切,我在物質上虧欠她甚多,如果還不能尊敬她,我就沒有資格做她伴侶了。」
換句話說,這幾十年來,他把妻子寵得惟我獨尊,唉,他也有他的一套。
承歡不由得說一句:「爸,君子愛人以德,很多事上,你該勸母親幾句,我們也好做得多。」
「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一名司機。」
勸人自律,是天下一等一難事,自然是唯唯諾諾,得過且過容易得多,麥來添焉有不明之理。
「早曉得,這個家不搬也罷。」
承歡啼笑皆非,做多錯多,承歡又一次覺得她似豬八戒照鏡子,兩邊不是人。
想要討得每個人歡心,談何容易。
麥來添接著又沒精打采地說:「我從來沒想過要搬家。」
「爸,承早這件事,同搬家沒有關係。」
麥來添抬起頭,「承歡,那你去勸他回來。」
承歡站起來,「我儘管試試。」
家裡所有難事,例必落在承歡身上。
她回家部署了一下,考慮了好幾種策略。
投鼠忌器,打老鼠,怕傷到玉瓶兒,別人的女兒當然是老鼠,自家的兄弟必定是玉瓶,毋需商榷。
她先撥電話去找承早,得知他在上課,於中午時分趕到大學堂。
承早自課室出來,看到姐姐,已知是怎麼一回事,他素來尊重承歡,一聲不響與她到附近冰室喝茶。
承歡二話不說,先塞一疊鈔票給他。
承早訕訕地收入口袋。
「父母都怪我呢。」
承早意外,「怎麼怪到你頭上。」
「這就叫作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承早不語。
「承早,先回家,其餘慢慢講。」
承早十分為難,「母親的意思是,一舉一動都得聽她調排,從頭管到腳,我實在吃不消。」
「我自然會跟她說,叫她給你自由度。」
「在夾縫中總可以透到空氣苟延殘喘,算了,我情願在外浪蕩。」
「那麼,我替你找地方住。」
「那該是多大的花費。」
「我的兄弟,怎麼好寄人籬下。」
承早一直搔著頭皮。
「帶我去看看你目前住的地方。」
承早只是擺手。
「怕什麼,是姐姐。」
女主人不在家,承歡要到這個時候才知道她叫湯麗玫,主持的時裝店,就叫麗玫女服。
公寓狹窄,客人進門的時候,一個兩歲大的胖小孩正在哭,臉上髒髒地糊著食物。
同屋還有一位老太太,是湯女士的母親,見到承早,板起臉,砰一聲關上房門,躲著不出來。
承歡微笑道:「這並不是二人世界。」
承早不出聲。
承歡已覺得已經看夠,輕輕說:「承早,男人也有名譽。」
承早已有懊惱的神色。
「不過,幸虧是男人,回頭也沒人會說什麼。」
那小孩不肯進衛生間,被帶他的保姆斥罵。
「我們走吧。」
「我收拾一下。」
承歡連忙拉住弟弟,「幾件線衫,算了吧。」
承早輕輕放下門匙。
承歡如釋重負,拉起承早就走。
在狹小電梯裡,承歡說:「在這個階段,你幫不f她,她亦幫不了你。」
承早不出聲。
「感情是感情,生活歸生活。」承歡聲音益發輕柔,「承早,讀完書,找到工作,再來找她。」
承早的頭越垂越低。
承歡撥弄弟弟的頭髮,「你頭腦一向不糊塗,可見這次是真的戀愛了。
承早淚盈於睫,由此可知世上尚有姐姐瞭解他。
說實話,承歡心中其實也當承早中邪,不過她是聰明人,知道這件事只能哄,不能罵,故一味放軟來做,果然生效。
承早低聲說:「我帶你去看她。」
麗玫女服店就在附近一間大廈,步行十分鐘便到,承歡視這一區為九反之地,很少來到,此刻小心翼翼抓緊手袋,神色慎重,只是承早沒留意到。
小店開在二樓,店裡有客人,年輕的老闆娘正在忙著招呼。
承歡一看,心中有數。
的確長得出色,高大碩健一身白皮膚。三圍分明,笑臉迎人,麗玫二字,受之無愧。
而且看上去,年紀只比承早大三兩歲。
她一邊構飯盒子裡食物送進嘴裡,一邊沒聲價稱讚客人把衣服穿得好看。
承歡輕輕說:「真不容易,已經夠辛苦,你也不要再增加她的負擔了。」
「媽不准我見她。」
「這個包在我身上,你先到我處住,同媽講妥條件才搬回家中。」
承早鬆一口氣。
那湯麗玫一抬頭,看到承早,打心中笑出來,可是隨即看到有一女生與承早形容親熱,又馬上一愣,臉上又驚又疑。
承歡在心中輕輕說:真苦,墮入魔障了。
承早走過去,低聲說了幾句,湯麗玫又恢復笑容。
承早講到要跟姐姐回去,她又覺失望。
七情六慾競叫一個黃毛小子牽著走,承歡不禁搖頭嘆息。
客人走了,湯麗玫斟出茶來。
店裡七彩繽紛都是那種只能穿一季的女服。
湯麗玫頷首,「承早你先到姐姐處也是正確做法。」
承歡連忙說:「多謝你開導他。」
湯麗玫攤攤手,淚盈於睫,「離一次婚,生一個孩子,伯母就當我是妖精了。」
承歡立刻欠身,「她是老式人,思想有淤塞。」
湯麗玫輕輕說:「人難保沒有做錯一次半次的時候。」
承歡馬上說:「離婚不是錯誤,離婚只是不幸。」
湯麗玫訝異了,「你這話真公道。」
承早說:「我一早說姐姐會同情我們。」
承歡保證:「承早在我處有絕對自由,你可以放心。」
湯麗玫忙不迭點頭。
承歡想起來,「你要換一個保姆,現在這個不好,孩子不清潔,她還喜歡罵他。
語氣誠懇關懷,湯麗玫一聽,鼻子更酸,落下淚來。
承歡把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
然後,她到店外去等弟弟。
這種不幸也似乎是自招的,離婚後仍然不用心處理感情,居然會看中麥承早這種小男孩。
承歡深深嘆息。
不到一刻,承早就出來了。
他問姐姐:「我睡你家客廳?」
承歡看他一眼,「廚房浴室都不夠大。」
「看,我天生是睡客廳的命。」
在湯家,想必也寄宿在沙發上。
承歡不語。
把弟弟安頓好,她已覺得筋疲力盡。
承早說:「那孩子最可憐,至今尚會問爸爸在哪裡。」
承歡問:「該怎麼辦呢,又不能不離婚。」
承早說:「我們應當感激父母吧。」
「你到今日才發覺。」
「姐,所以你感恩圖報。」
承歡感喟,「婚姻這制度與愛情無關,不過它的確是組織家庭撫養孩子最佳保障。」
父母之間相信早已無愛情存在,可是為著承歡與承早,苦苦支撐。
也許他們品性較為愚魯,可能環境並不允許他們做非分之想,無論如何,姐弟倆得以在完整家庭內長大。新衣服不多,可是總有乾淨的替換,飯菜不算豐富,但餐餐吃飽。
成年之後,知道父母彼時做到那樣,已屬不易。
「不要叫父母傷心」是承歡的座右銘。
失望難免,可是不要傷心。
那壓力自然沉重,尤其是在母親過了五十歲之後,一點小事都堅持傷心不已。
承歡來回那樣跑,毛詠欣取笑她:「魯仲連不好做。」
承歡詫異,「你還曉得魯某人這個典故,真不容易。」
「是呀,」毛毛感喟,「還有負荊請罪,孔融讓梨,守株待兔,臥冰求鯉……統統在兒童樂園讀到。」
「那真是一本兒童讀物。」
承歡回到家去邀功,可是麥太太不領情,她紅腫著眼睛說:「待我死了,承早大可與那女子結婚。」
承歡亦不悅,「承早現住我家,還有,他並不打算在近期內結婚,第三,那女子勤奮工作,不是壞人。」
麥太太氣忿,「別人的女兒都會站在母親這邊。」
「也許,別人的母親比較講理?」
麥來添插嘴,「承歡,承早一個人氣你母親已經足夠,你不必火上烹油。」
承歡嘆氣,「我是一片好心。」
想居功?做夢,仍有好幾條罪名等著這個女兒。
事後承歡同毛詠欣說:「我自以為會感動天,誰知被打成忤逆兒。」
毛詠欣看她一眼,「你我受過大學教育,年紀在三十歲以下,有一份職業,這樣的女性,已立於必敗之地,在父母家,在辦公室,在男伴之前,都需忍完再忍,忍無可忍,重新再忍。」
承歡問:「沒有例外?」
「咄,誰叫你知書識禮,許多事不可做,許多事不屑做,又有許多事做不出。」
承歡首好友接上去:「既不能解釋,又不能抱怨。」
「那,豈非憋死?」
「所以要找一個身段碩健的英俊男伴。」
「這是什麼話。」
「年輕、漂亮、濃稠的長髮、西裝外套下穿那種極薄的貼身長袖白襯衫,愛笑,會得接吻,有幽默感……」
「慢著,從來沒有人對男伴做這種非分之想。」
毛詠欣反駁,「為什麼不能?」
「多數女子要求男方學識好有愛心以及事業有基礎。」
「啐,這些條件我自己式式俱備,所以你看女人多笨。」
承歡服帖了,「說下去。」
「我為什麼不能要求他有一雙美麗的眼睛,還有,纖長的手指,v字型身段,女人不是人,女人不可貪圖美色?」
言之有理。
「女人為什麼要甘心同禿頂大肚腩雙下巴在一起廝守終身。」
「我最怕禿頂。」
「一發覺他掉頭髮,即時分手。」
承歡笑得打跌,「好似殘忍一點。」
「相信我,老友,他們一發覺女伴有什麼差錯,即時棄若敝履,毫不容情,絕不猶疑。」
承歡問:「你找到你所要的伴侶沒有?」
「我還在努力。」
承歡頷首,「人同此心,所以有人喜歡麥承早。」
承歡瞪好友一眼,「先把經濟搞起來,屆時要什麼有什麼。」
「真是,窮心未盡,色心不可起。」
未到一月,承歡便聽到街外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