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幾分鐘後泰奧多爾-馬西涅克走向他的座位時,他再也沒有那像進入籠子裡的馴獸者那樣的神氣了,而是像一隻被逼得走投無路的野獸,害怕任何一點聲音,看見棍子和鞭子就發抖。但那些守門的警衛仍在那裡,神色兇狠好鬥,有人告訴我他們的薪水加倍了。
這些預防措施沒有用。威脅著馬西涅克的危險不是來自人群。人群中保持著虔誠的沉默,好像在準備莊嚴的宗教儀式,對馬西涅克既沒有鼓掌也沒有咒罵。人們嚴肅地等候著將要發生的事,沒有一個人懷疑這件事即將發生。坐在最高處的階梯座位上的觀眾——我就是其中之——常常轉過頭來張望。在晴朗的閃著金光的天空中閃爍著金星——晚上的星。
多麼激動人心!人類第一次肯定他們是被不是人類的眼睛看著,被與他們不同的頭腦監視著。他們第一次明確地聯合起來,通過過去是充滿他們的夢想和希望的空間,現在他們新的兄弟的親切眼光落到他們身上。這並不是我們那不滿足的心靈投向天空的傳奇和幽靈,而是一些有生命的人用形象的、活的和自然的語言對我們說話,直至我們將像重新相見的朋友那樣交談起來。
這一天,他們的眼睛,他們的三隻眼睛非常溫柔,像充滿了熱愛的柔情,它們使我們懷著同樣的柔情和愛戀顫慄。這些女人的眼睛,這些許多女人的眼睛,它們在我們面前帶著微笑、允諾、魅力和肉感而閃動著,它們要說些什麼?我們將會驚異地看到我們過去的怎樣幸福媚人的場面?
我看看我的鄰座的人們。他們也全都和我一樣朝向著銀幕。放映的景象首先使大家臉上的肌肉下陷。我注意到兩個年輕人臉色發白。一個女人手裡拿著手帕幾乎要哭出來,但她掛著的守喪的面紗使我看不清楚她的臉。
首先在我們面前出現的是光照強烈的風景,是大路揚起灰塵的義大利風景,一隊穿著法國大革命時期軍隊制服的騎兵,圍著一輛有四匹馬拉的馬車。接著,出現了一個充滿陰影的花園,在濃綠的柏樹小徑的一端,有一間百葉窗緊閉著的房子,這房子有一個開滿鮮花的陽臺。
馬車在陽臺下停下來,把一位軍官放下後又走了。這軍官跳到門前,用他的長劍柄敲門。
門幾乎是立即開啟。一位身材高大的少婦從房子裡衝出來,雙臂伸向軍官,但在相互擁抱的時候,他們兩人都向後退了幾步,好像是暫停他們的幸福以便更深地陶醉其中。
這時銀幕上出現了這位婦女的面孔,沒有言詞能夠表達這面孔上那快樂和狂熱的愛戀表情,雖然這面孔不太美麗也不太年輕,但這表情使這面孔成為世上最美、最充滿青春的事物。
接著兩個情人投入彼此的懷抱裡,好像他們長久分離後要尋求合而為一。他們的嘴唇吻合起來。
對這法國軍官和他的義大利情婦,我們再也不知道什麼了。接著出現一個不那麼光亮但同樣清晰的形象,這是一個有雉堞的堡壘,有些具有突堞的圓塔聳起。在一個堡壘的廢墟中,在下部和中間,有些圍成半月形的樹,它的每一側還都有一顆老橡樹。
漸漸地,從這些樹的陰影中,一位少女在光亮中顯現出來,她戴著圓錐形女式高帽,穿著一件拖地的寬闊的袍子。她停下步來,雙手張開並舉起。她看見一些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她的漂亮的臉上帶著可愛的微笑。她的眼睛半閉著。她那瘦削的身影似乎支援不住地等候著。
她等待的是一個年輕的男子,他走向她,當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時,他吻了她的嘴唇。
感情激動的一對,像在義大利的那一對一樣使我們心神不定,這是由於他們身上的慾望和憂鬱,更由於想到這是一對男女在我們眼前過著從前的真實的生活。我們的感覺不再像前面幾場那樣充滿猶豫和無知。我們現在知道了,在我們這個時代的這個下午,我們卻看到了十五世紀的人們的生活。他們並不為討好我們而重複他們的舉動。他們是在時間和空間中第一次作出這種舉動,這是他們第一個愛情的接吻。
看到這一切的感覺,是超出人們所能想象的。看到過去,不是在回憶中而是在現實中!看見一個侍童和一個戴著錐形女式高帽的小姐在接吻!
不久我們又看到古希臘的一個山崗!看到二千年前的天空底下的城堡阿克羅波勒,帶著花園、房屋、棕樹、小街巷、大門、廟宇、諸賢祠,不是廢墟而是完整無缺,輝煌燦爛。在諸賢祠四周,許多雕像圍著。一些男男女女走上它的石階。這些是佩裡克萊和德莫斯典納時代的雅典人。
他們來來往往,彼此交叉而過。他們交談,接著便隱沒了。在兩堵白色的牆壁間有一條僻靜的小街。一群人走過,後面留下一男一女,他們忽然停下步來,望望四周,接著熱烈地擁抱起來。我們看見在圍著少婦前額的面紗下,有兩隻漆黑的大眼睛,眼皮像翅膀那樣活動,一開一合,一哭一笑。
這樣,我們通過年代上溯,我們知道那些從上面俯瞰地球的人們收集了這些連續的形象,想向我們提供並指出這共同一致的愛情的永遠年輕、永遠更新的動作,對這種愛情,他們和我們一樣熱切和順從。同樣的法則統制著並激動著他們,雖然在他們那裡不是以陶醉和撫摸來表現。但同樣的衝動使他們心蕩神馳。不過,他們知道嘴唇那令人神醉的接吻麼?
其他的一對對男女過去了,其他的時代復甦了,另一些文明呈現在我們眼前。我們看到一位埃及婦女和一位年輕的農民,看見在阿西里的空中花園中一位公主與一個魔術家在接吻,看見兩個蹲在一個洞穴的入口處的無以名狀的動物似乎像人那樣接吻,還有其他……
這些短促的幻象,其中有些模糊不清,像太古老的壁畫的顏色那麼暗淡,但由於它們具有充滿詩和現實的、既熱烈又寧靜的意義而顯得強烈有力。
女人的眼睛一直是表現的中心,而且像幻象存在的根據。啊!微笑、眼淚、快樂、悲傷,這就是這些眼睛使人著迷之處。我們在天上的朋友們也同樣地感受到它們的魅力,因此才會返回給我們。他們會感覺到,也許會感到遺憾,這些富有魅力的光亮的眼睛和他們的陰暗而毫無表情的眼睛完全不同。在這些女人的眼睛裡,有多少的柔情、雅緻、純樸、甜美、苦惱、誘惑、勝利的歡樂、感激的卑躬——當她們獻出她們的嘴唇時,有多少愛情。
我未能看到這些幻象的結尾。我周圍的那些不安、激動的人群中發生了騷動。我發現自己正在那個我曾注意到的戴孝的女人身旁,她那在面紗下的臉一直沒有露出來。
她把面紗撩開,我立即認出是貝朗熱爾。
「是你!是你!」我喃喃地說。
她抬頭用熱情的眼光望著我,雙臂圍著我的脖子,把嘴伸向我,結結巴巴地說著一些愛戀的話……
我不敢俯就,但她對我說:
「我求您……我懇求您……」
我們的嘴唇吻合起來,我這才知道——無須解釋——馬西涅克對付他的女兒的種種含沙射影的話是假的,她是兩個強盜的受驚、受害者,她從未停止過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