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她十分疲倦,就勸她獨個兒待著,竭力迴避預審法官的提問。
「您一定不要走出臥室,小姐,現在情況仍然不太明朗,還得預防不測。」
「您害怕嗎,先生?」
「一點兒也不害怕。但我時時刻刻都在提防暗中藏著的某種東西。」
拉烏爾要求她和蓋爾森夫人同意讓他檢查整座小城堡。獲得允許之後,他就由阿洛爾先生陪同,仔細地察看了地下室和第一層,接著登上第二層。這裡的各扇門都面向一條頎長的走廊。這些房間都很狹小、低矮,裡面擺著普通椅子和扶手椅,扶手椅上鋪著手工織的舊毯;房間四周則是18世紀的細木板壁,壁上掛著鏡子。整個房間凸凸凹凹,異常複雜,角落裡還有個小廁所。在卡特林娜和珀特朗德分別居住的房間之間,有一道樓梯。
這樓梯通到第三層。第三層是一個寬大的頂樓,頂樓居中的房間裡,塞滿了廢棄的器具;左右兩邊的小間卻沒有什麼傢俱和擺設。現在,右邊的小間供薩洛特居住,就在卡特林娜臥室的頂上;左邊的小間由阿洛爾先生居住,正好在珀特朗德臥室的頂上。二三層的窗戶都面向花園。
經過一陣檢查之後,拉烏爾回到了主樓外面。法官在珀蘇陪同下繼續檢查。拉烏爾望了望開著的小門的那道圍牆。今天早晨,卡特林娜就是通過那扇小門溜進莊園的。在靠近小門的一片土地上,長滿了灌木叢和長春藤,堆著坍塌的暖房留下的破磚碎瓦。拉烏爾掌握了小門的一把鑰匙,就悄悄地鑽了出去。
圍牆外面有一條和牆平行的小道,順著山丘斜坡蜿蜒地伸展上去。拉烏爾離開小城堡,登上了山,並從果園和樹林的邊兒插過去,到達了第一個高崗。這裡有一間茅屋和磚房,屬於帕斯邁城堡。
這座大城堡四角有四個小塔樓,形狀和小城堡一模一樣,後者好像是大城堡的縮影。帕斯邁伯爵夫人就住在大城堡裡,她反對自己的兒子皮艾爾和卡特林娜的婚姻,竭力拆散這對情人。
拉烏爾繞來繞去走了一陣,就到一家鄉村飯店去吃午飯,同店裡就餐的農民聊了聊天。老鄉們知道這兩個年輕人戀愛的挫折。他們本來常見這對情侶在附近的樹林裡幽會,手拉手地談情說愛,但是最近幾天看不見他倆在一起的身影了。
「顯然,」拉烏爾想,「伯爵夫人故意叫她的兒子到外地去旅遊,從而阻撓他倆接觸。昨天早晨,卡特林娜收到了情人的信,知道他被迫離鄉,就心如刀絞,惴惴不安,悄悄地溜出帕爾伊娃小城堡,奔到他倆經常幽會的地方,但沒見到皮艾爾的蹤影。
拉烏爾沿著上山時的路線,向坡下走去,鑽進一片密密麻麻的叢林,踏上灌木叢中的一條小路然後到了幾株大樹圍著的一塊空地邊上。空地另一邊,有一條粗陋的長凳。可以斷定,這對情人就是並肩坐在這條長凳上互訴衷腸、立下山盟海誓的。
拉烏爾在長凳上坐下,僅僅過了幾分鐘,他就吃驚地發現,和他相距十幾米的地方,林間小徑的盡頭,一簇樹葉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怪異地響動。
拉烏爾靜悄悄地向那裡走過去。樹叢中的響動越來越大,同時傳來呻吟的聲音。
隨即,枯葉中露出一個老婦的腦袋,頭髮蓬亂,怪模怪樣,彷彿同樹枝和青苔混雜在一起。最後,從裹屍布似的樹葉底下鑽出一個骨瘦如柴、衣服破爛的女人。
這女人臉色死白,驚驚惶惶,渾身直打哆嗦。她佇立了片刻,又睏乏地倒在地上,一邊摸著腦袋,一邊哼哼,痛苦異常,好像捱了什麼悶棍似的。
拉烏爾向她提出問題,她都語無倫次地東扯西拉,叫苦連天。拉烏爾拿她沒有辦法,就回到帕斯邁村,去找小飯店老闆。老闆對他說:
「那肯定是沃什爾大媽,老糊塗了,說話顛三倒四。她的兒子死了以後,她就成了瘋子。她的兒子是個伐木工人,他自己砍倒的一棵橡樹,把他壓死了。蒙代修先生在世的時候,她經常去小城堡打零工,拔除雜草,清掃小道。」
老闆沒有說錯,那個女人確實是沃什爾大媽。老闆和拉烏爾一起,把這瘋癲的女人抬到一個小窗窩棚裡,讓她躺在一張床上。這窩棚距離樹林不遠,已經破爛了。
躺在床上,她還在結結巴巴地低聲絮語。最後,拉烏爾才抓住了一些反覆出現的詞兒:
「三棵流梳(柳樹)……聽我說呀,小姐……三棵流梳……聽我說呀,那個先生……他恨你…要害死你……小姐……你要當心啊……」
「她已經稀裡糊塗,老眼昏花了。」老闆冷笑一聲,就走開了,「再見吧,沃什爾大媽,你就躺著休息休息吧!」
瘋女人雙手撫著腦袋,痛苦地哭出聲來。拉烏爾彎下身去瞧她,發現她那銀白色的頭髮中有凝固的血塊。他拿一塊手帕在水罐裡浸了浸,幫她止血。她稍微平靜下來,就睡著了。然後,拉烏爾又朝那片空地走去,到了一堆枯樹葉旁邊,他一彎腰竟發現一節砍下
的粗樹枝,像狼牙棒似的。
「找到線索啦!」拉烏爾自語地說,「有人擊倒了這個大媽,然後把她拖到這裡來,用一堆樹葉將她遮蓋起來,讓她慢慢地死去,然而,打她的是什麼人呢?幹嗎要打她呢?兩次謀殺,是不是同一個人呢?」
可是,拉烏爾最關注的是這個大媽支離破碎的話。「漂亮的小姐」是否是指卡特林娜小姐呢?24小時之前,卡特林娜小姐曾經來過這片樹林,轉來轉去,找她的情人,是不是碰上了這個瘋子?瘋子大概對她說:「漂亮的小姐,他要殺死你!」她一聽就膽戰心驚,所以立即跑到巴黎去找拉烏爾搭救。
按照這樣的推理,問題的解決似乎頗有把握。
關於瘋女人的那一番胡言亂語啦,叫人難解的三棵「流梳」啦,拉烏爾不想再去費腦筋了。在他看來,時間一到,這些謎都會水落石出。
薄暮時分,拉烏爾才回到小城堡。法官和醫生們早已走了。
「一名警察守衛不行。」拉烏爾向拍蘇說。
「為啥不行?」珀蘇連忙問道,「有啥新的情況嗎,你擔心啥呀?」
「難道你不擔心,珀蘇?」
「有啥擔心的?只消查清楚已經發生的事就行了。不必害怕還會出現別的什麼情況。」
「你真是麻痺大意到了極點,珀蘇!」
「究竟還會發生啥事呢?」
「好,讓我告訴你吧。卡特林娜受到了威脅,她的處境極端危險。」
「算啦,你又拿她的毛病做文章了!」
「隨你的便,珀蘇。想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吧。去吃你的午飯,去旅館睡你的大覺。我可寸步不離這個地方。」
「那麼,我也不走。咱們就睡在這裡嗎?」警長聳聳肩膀,大聲問道。
「是的。就在這個客廳裡,睡在兩隻舒適的長沙發上。你如果怕冷,我幫你做1個暖腳袋;你如果飢餓,我就給你一塊抹上果醬的麵包;你如果打呼嚕,我就讓你嚐嚐我的腳巴丫;你如果……」
「別再嚼舌根了!」珀蘇大聲嚷嚷,「我睡覺僅用一隻眼睛。」
「那我就用另一隻眼睛。咱們合在一起,恰好一雙眼睛。」
吃了晚飯之後,他倆抽了抽菸,親密地聊了聊天,追憶各自的往事,講述各自的奇遇。隨後,他倆在小城堡周圍察看了兩次,斗膽地走到了鴿子樓跟前,而且叫醒了正在柵欄前打瞌睡的值勤警察。
到了半夜,他倆才躺上長沙發。
「你閉上哪一隻眼睛,珀蘇?」
「右眼。」
「那我就合上左眼。但我要豎著兩隻耳朵。」
小城堡內外,一片寂靜。珀蘇並不相信還會出什麼事,所以睡得很死,還不住地打呼嚕。拉烏爾朝他肚子踢了兩次。隨後,拉烏爾也沉沉地睡了。約莫過了1個鐘頭,他突然被什麼地方傳來的喊聲驚醒,骨碌一下跳了起來。
「不是人的喊聲吧?」珀蘇也醒了,結結巴巴地問,「是夜貓子的叫聲。」
緊接著,又是放聲的狂叫。
拉烏爾撲向樓梯,大聲說:
「在上面,卡特林娜的臥室裡……哼,他媽的,誰敢碰她!
「我到房子外面去,」琅蘇說,「這壞蛋要是跳出窗戶,我就捉住他。」
「假如這個惡棍此刻就殺了卡特林娜小姐呢?」
珀蘇返身回來。拉烏爾跑下樓梯的最後一級,隊地開了一槍,警告暴徒停止行兇,也算是向城堡裡的人報警。拉烏爾奔到卡特林哪臥室門前,用拳頭狠敲房門,然後砸破一塊門板,伸手拉開門閂,衝進房間。
房間裡點著一盞小燈,燈光忽明忽暗,窗戶是敞開的。屋裡只有卡特林娜一個人,她躺在床上,困難地呻吟,呼呼地喘氣。
「珀蘇,你快到花園去看看。我來照管卡特林娜。」拉烏爾向用蘇說。
姐姐用特朗德也聞聲趕來了。大家低頭觀察卡特林娜,很快發現情況不太嚴重。
她還在呼呼地呼吸,有氣無力地說:
「他掐我的脖子……但沒來得及掐死我。」
「他掐你的脖子!」拉烏爾感到震驚,重複了一遍。「哼,這個惡棍!他是從哪兒鑽進來的?」
「我不明白……窗子……我想是……」
「窗子原來是關上的嗎?」
「不……是敞開的」
「這兇犯是什麼人呢?」
「我只瞧見一個人影。」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她恐懼、痛苦,精疲力竭地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