湊湊合合地過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我開啟小窗,就瞧見我幼年時代遊玩過的花園,我真歡快極了。但是,這座花園已經破舊不堪,荒草萋萋,樹叢交織,遮沒了小徑,草坪上佈滿了腐爛的殘枝敗葉。然而,這是我鍾愛的花園,我曾在它的懷抱裡度過了歡樂的童年。在高牆圍著的這塊地方,長期無人來過,此時我卻在這裡找到了過去的一些好東西。它們還是活生生的,似乎面目依舊。我所想的就要找尋我還沒忘懷的東西,並且讓那些已經混滅的東西重新復活。
「我穿上了衣服,光著腳伸進昔日的木鞋,就萬分激動地去看望我的老朋友——
那些樹叢,大朋友——那條小河,還有那些飽經風霜的岩石,並且去找一找外公扔在樹叢雜草中的塑像碎片。那些地方是我往日的小天地。我想,這小天地正等待著我,它將以特殊的感情歡迎我。然而,在我的腦子裡佔著神聖位置的,卻是別一個地方。我住在巴黎的時候,每天都在惦念它,因為它代表了我那孤獨的童年和浪漫的理想。在其它的地方,我只顧戲要玩樂,消磨時光。但在我一直惦念的這塊地方,我卻不去玩耍,只是幻想聯翩,有時還無緣無故地哭泣。瞧著螞蟻打仗,望著蒼蠅飛翔,我卻視而不見,沉於遐想。我極度地快樂,自由地呼吸,如果說幸福的含義就是麻木不仁和自得其樂,那麼,在那裡的三棵分立的柳樹之間,當我躺在它們那粗枝上的時候,躺在兩棵柳樹之間的吊床上盪來盪去地時候,我真感到無比的快樂和幸福。
「我心急火燎地朝三棵柳樹的方向走去,但是由於心情激盪,太陽穴突突地跳動,我好像是去朝聖似的。原先的路徑和蟲蛀的舊橋,都被瘋長的灌木叢堵住了,我步履艱難地撥開荊棘和尊麻,找出了一條路,走上腐朽的木橋。昔日我曾不顧別人的反對,在這座橋上跳過舞呢!越過木橋,穿過小島,沿著河邊高過水麵的小道,我往高處走去,到達了城堡花園的岩石地段。我離家之後,孳生的一簇簇灌木叢,遮住了我要去的山丘。我鑽進密密匝匝的灌木叢之後,禁不住一聲驚叫,我要找的三棵柳樹已不翼而飛了。我懷著因情人失約而產生的失望情緒,茫然地朝四周望了望。忽然,在百步以外的地方,在一堆岩石的另一邊,離小河拐彎處不遠,我看見了三棵失蹤的柳樹竟然矗立在那兒……我敢向您保證,我要找的就是這三棵柳樹,它們仍和從前一樣組成扇子的形狀,朝著小城堡的方向。往日,我常從城堡這兒凝神地眺望。」
卡特林娜沉默下來,六神無主地看著拉烏爾。拉烏爾神情嚴肅,沒有笑容。不,他並沒有嘲笑卡特林娜少見多怪,恰恰相反,他十分重視她那意外的發現,認為她的發現是很有價值的。
「您能不能肯定,您外公去世之後,誰也未曾進入過莊園?」
「說不定有人翻牆進來過。因為莊園所有的鑰匙,我們都帶到巴黎去了。我們回來以後,沒有發現有人撬過鎖。」
「如此說來,我就不得不認為,您也許把地點記錯了,那三棵柳樹本來就在現在的地方。」
卡特林娜氣得渾身發顫地說:
「您怎麼這樣說?哪能作出這樣的推測!我可沒記錯地點!絕對不會記錯!」
說著,她把他拉到屋外。兩人一起順著一條小道走去。前面是一條與城堡左角垂直的小河。他倆沿著河岸往上走,經過山丘的平坡,穿過一片草地。草地上的灌木叢,卡特林娜已經派人把它清除了。山丘上沒有任何痕跡能夠證明,樹木被砍或者挪了位置。
「請您仔細地看看眼前的景象,然後再瞧瞧城堡的花園。這個地方大約比花園高12-15米,從這兒可以看見整個城堡的花園,還能望到小城堡和教堂的鐘樓。最後,請您比較吧。」
小道越來越陡,從岩石上面伸了過去。石縫裡長著幾棵冷杉,石頭上面堆著一些枯枝。小河在這兒拐了個彎,向低窪地帶流去。河流對面,在濃密的長青藤下面,有一個墳包似的土堆。人們管它叫「布特埃羅馬」。
隨後,他倆慢慢地走下陡峭的河岸,到了一塊低窪的地方。那先生的被褥和床單,然後我就在樓內仔細地搜查起來。
「您獨個兒?」
「獨個兒。」珀蘇回答。這幾個字說得十分響亮,他似乎擁有極大的權威,代表了警察當局和法院的全部權力。
「搜查的時間長不長?」
「不太長。法官先生。在這地面上,在這灘汙水裡,我發現了罪犯的兇器。是一支七響的白朗寧自動手槍。你瞧,它還在原來的地方。隨後,在這堆石頭下面,我發現了一道能夠掀起的木板活門,活門下面安裝了一副轉梯,一直通到地下室。
我掀開活門,看見下面空蕩蕩的。法官先生,咱們下去瞧瞧好嗎?」
珀蘇開啟手電,領著兩位法官走下轉梯,拉烏爾跟在後邊。
地下室是長方形,拱頂頗低。它的高度約莫5米,長度也在5米左右。樓房上一層的水滲下拱頂,成了深約半尺的泥潭。正像珀蘇介紹的,地下室裡原有的電線、電燈和電器裝置,依然還在。室內充滿了潮溼和黴氣味,臭不可聞,叫人憋氣。
「珀蘇先生,這裡藏不了人吧?」韋爾迪葉先生問。
「藏不了。」
「有沒有其它的藏身之處呢?」
「我和一名警察來這兒檢查過兩次,肯定沒有人藏在這兒。這個地下室,簡直是地下的地下,臭氣熏天,叫人如何透氣呀?對我來說,這個地下室是一道難題。」
「那麼,這道難題您解決沒有呢?」
「可以說解決了。地下室裡面有一個通氣的管道,穿過拱頂通到鴿子樓外面,管道的口子露出河面,漲潮時也是這樣。那個口子已有一半給堵上了。我可以到鴿子樓後面指給你看看。」
「那麼,珀蘇先生,您得出什麼結論呢?」
「沒有,法官先生,我沒有得出任何結論。我束手無策了。我只知道蓋爾森先生被殺了,但搞不清楚兇手究竟藏在什麼地方。他為
三棵排成扇形的柳樹就在這裡,卡特林娜指著它們說:
「你瞧,三棵柳樹全在這兒,我沒記錯。這兒地勢低凹,視界不寬,只能看見一些岩石和土堆那邊的一小片開闊地。這三棵柳樹原來所在的地方,我是記得清清楚楚的,可現在它們都移到了這兒,而我對這兒也是十分熟悉的,因為我過去經常到這裡來游泳;我游泳的時候,三棵柳樹並不在這兒。您還能說我記得不準嗎?」
「您為什麼要向我提出這個問題呢?」拉烏爾沒作回答,反問道,「我感到您的話裡有什麼憂慮。」
「沒有,沒有。」她急忙說。
「有。我已經感到了。有人對您說過什麼嗎?您向別人問過什麼嗎?」
「是的。不過,我未露聲色。我不願暴露我心中的不安。我向姐姐問過這件事;但她離開小城堡的時間比我還長,她已經記不起來了。但是……」
「但是什麼?」
「她好像記得,這三棵柳樹本來就在目前的地方。」
「阿洛爾如何說呢?」
「阿洛爾的回答模稜兩可,他什麼都不肯定,只是覺得這幾棵柳樹原先並不在目前的地方。」
「你沒有找過其它的證據嗎?」
「找過。」她遲疑了一下,說,「我找到了一位老大媽。我還很小的時候,她就在城堡裡作清潔工。」
「是沃什爾老大媽?」拉烏爾問。
「您認識她?」卡特林娜驚訝地叫了一聲。
「我遇見過她。此刻,我明白她所說的‘三棵流梳’是什麼了。她的發音不準。」
「是呀!」卡特林娜更加激動地說,「‘三棵流梳’就是‘三棵柳樹’。這位大媽本來就神智不清,就因這棵柳樹,她竟變成了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