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珍珠……那串項鍊……你要知道,在我離去之前……就這樣……你從來沒有愛過我……你跟我結婚……因為看中了我的財產……」
她很氣憤,表示了抗議,他在最後的時候還殘忍地加罪於她。但是他已經抓住她的手腕,他含糊不清地重複他的話,聲音好像講胡話一樣:
「……因為看中了我的財產,你的行為作出了證明……你不是一個好妻子,因此我要懲罰你。就在這個時候,我正在懲罰你……我感到既痛苦又快樂……但是非要這樣做不可……我願意去死,因為珍珠都已經消失不見了……你沒有聽見它們掉下去,隨著水流沖走了嗎?啊!瓦萊麗,多麼巧妙厲害的懲罰呀!……水往下衝……水往下衝……」
他再也沒有力氣了。僕人們把他抬到床上。不久,醫生趕來了。兩位年老的堂姐妹,雖然沒有人去通知,也來到了,一直留在死者的臥室內。她們似乎十分留意瓦萊麗的一舉一動,守護著那些櫃子和抽屜,防備別人趁機下手。
彌留的時間拖得較長。阿塞爾曼在天矇矇亮的時候才斷氣,並沒有說別的什麼話。根據兩位堂姐妹的正式請求,這臥室裡全部傢俱立刻貼上了封條。漫長的守靈期開始了。
出殯兩天以後,瓦萊麗接待了她丈夫的公證人的來訪,他要跟她單獨面談。
公證人神情嚴肅悲傷,立即說道:
「我要完成的使命是艱難的,男爵夫人,我希望能夠儘早執行,並且事先向您保證,我不同意,也不能同意那已經有損於您的事。但是我遇到一個不屈不撓的意志的反對。您知道阿塞爾曼先生的固執,雖然我作了努力……」
「先生,請您講下去,說明原因吧。」瓦萊麗懇求道。
「是這樣的,男爵夫人。是這樣的:我手頭上有一份二十年前阿塞爾曼先生立的第一份遺囑,當時指定您為唯一合法繼承人。但是我應該告訴您,上個月,他委託我另立一份……把他的財產全部留給他的兩個堂姐妹。」
「那麼,您有那後一份遺囑嗎?」
「他讓我看過以後,就把遺囑鎖進這個寫字檯裡。他希望在他去世後一個星期才能公開遺囑的內容。遺囑只能在那一天啟封。」
阿塞爾曼夫人於是明白了,為什麼她丈夫幾年以前建議她賣掉所有的珠寶首飾,用那筆錢買一串珍珠項鍊,那正是在他倆的矛盾激化的時候發生的。既然這串項鍊是假的,瓦萊麗又被剝奪了繼承權,沒有什麼財產,她將陷入絕境。
在遺囑啟封的前一個晚上,一輛汽車停在拉博爾德街一家簡陋的店鋪前,店鋪的招牌上寫著:
巴爾內特私家偵探事務所
兩點至三點鐘營業
免費提供情況
一個身著喪服的女人下了汽車,上前敲門。
「請進,」裡面有人高聲應道。
她進了屋。
「是誰呀?」那個她熟悉的聲音,從隔開事務所與後間的布簾後面傳出來,又問道。
「阿塞爾曼男爵夫人,」她回答道。
「啊!很對不起,男爵夫人。您請坐。我馬上就來。」
瓦萊麗-阿塞爾曼等待著,一面審視這間辦公室。這差不多是空蕩蕩的:一張桌子,兩把舊圖椅,牆上沒有什麼裝飾,沒有卷宗,也沒有一點兒廢紙,一部電話機就是唯一的裝飾品與唯一的工具。一個菸灰缸裡,滿是高階香菸的菸頭,整個房間裡散發出微妙的清香。
後面的那個簾子被掀起來了,吉姆-巴爾內特衝出來,動作敏捷,滿臉微笑。他仍然穿著磨損了的男禮服,戴著同樣的現成領帶,穿著不合身的外套。單片眼鏡系在黑繩末端。
他趨前去吻那隻伸出來的戴著手套的手。
「您好嗎?男爵夫人。這對我來說是真正的快樂……但是,發生了什麼事呢?您穿著喪服?我希望,這不是真的吧?啊!天哪,我真糊塗!我記起來了……阿塞爾曼男爵夫人,不是嗎?多大的災難呀!一個那麼有魅力的男人,他多麼愛您!那麼,我們上次談到哪裡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很小的記事本,翻閱起來。
「阿塞爾曼男爵夫人……好極了……我記起來了……假珍珠。丈夫是竊賊……漂亮的女人……很漂亮的女人……她應該給我打電話……
那麼,親愛的夫人,」他總結道,語氣越來越隨便,「我一直在等您的電話。」
瓦萊麗再次被這個人弄得狼狽不堪。她不願意裝出一副被丈夫去世嚇壞了的女人的樣子。她仍然感到痛苦,而且對前途焦慮不安,對貧窮感到恐懼。她剛剛度過了可怕的半個月,破產與不幸的景象在腦際縈迴,總在做惡夢,悔恨不已,憂慮不安,非常失望;這一切在她憔悴的臉上無情地留下了印跡……她現在面對一個愉快、放肆、眨巴著眼睛的小人,他看起來完全不理解她眼下的處境。
為了給談話定適宜的基調,她非常莊重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避免指責她的丈夫,只是把公證人的話重複了一遍。
「好極了!很好!……」偵探打斷她的話,贊同地微笑著……「好極了!……這一切都串起了,叫人讚歎。看到這動人的戲劇在哪方面展開,真是件樂事!」
「樂事?」瓦萊麗問道,越來越心慌意亂。
「是的,這件樂事,我的朋友貝舒警探應該有強烈的感覺……因為,我設想,他已經給您解釋過了吧?……」
「什麼?」
「怎麼,什麼?那是戲中情節的組結,事件的原動力!嗯,不是相當離奇滑稽嗎?貝舒大概要發笑吧!」
吉姆-巴爾內特由衷地笑了,總之,他笑了。
「啊!在洗臉盆上設圈套!而且,這是一個發明!這與其說是場戲,倒不如說是場滑稽歌舞劇!但是,設計得多麼巧妙啊!我老實對您說,當初您對我提到一個管子工時,我就立即覺察到其中的奧秘,我馬上看出修理洗臉盆與阿塞爾曼男爵的計劃之間的關係。我想道:‘啊,媽的,關鍵就在這裡!男爵在策劃掉換項鍊的同時,已經準備好藏匿真珍珠的好地方!’因為,在他看來,那是最重要的,不是嗎?如果他只是奪取珍珠扔到塞納河裡,就像人們想擺脫沒有什麼價值的一包東西那樣,那隻算報了一半的仇。為了徹底報仇,幹得乾脆漂亮,他應該把珍珠藏在他隨手可取的地方,放在離他最近又真的難以接近的隱藏處。果然他就這樣做了。」
吉姆-巴爾內特很開心,笑著繼續說道:
「就像這樣做了,全憑他下達的指令。您聽聽銀行家對管子工的談話吧:
「喂,朋友,你仔細看了我洗臉盆下面的排水管嗎?它一直向下直到牆踢腳板,從我的盥洗室斜斜地通到外面,斜度幾乎看不出來,不是嗎?那麼你把那斜度減小一點,你甚至在這點,在這暗角里把管子升高點,形成一個如死衚衕的彎頭,必要時可以把一個東西放進那裡。如果擰開水籠頭,水流出來,馬上填滿那個彎頭,便能沖走那個東西。明白了嗎,我的朋友?明白了?那麼,你在管子靠牆的那邊、為了不讓別人發覺,給我鑽一個一釐米見方的洞……就在這個地方……好極了!對了!現在你用一個橡皮塞子替我把這個洞堵上。行了嗎?好極了,朋友。餘下的事情就是我要謝謝你,了結我倆之間的這件小事。大家意見一致,不是嗎?不對別人說一個字。守口如瓶。拿著這筆錢,買一張今晚六點去布魯塞爾的火車票吧。這裡有三張支票,要在那邊領取,一個月一張。三個月後,你自由地回來,再見,朋友!……’
他一邊說,一邊握著管子工的手。
當天晚上,您聽見小客廳裡有響聲的那個晚上,他偷換了項鍊,把真項鍊藏進了預先準備好了的隱藏處,也就是說那排水管的彎頭!那麼,您明白了吧?男爵感到自己快不行了,就把你叫來:‘請給我倒一杯水。不,不要水瓶裡的……而要那裡的水。’您照辦了。而這就是懲罰,由您親手擰開水籠頭執行懲罰。水流出來,沖走了珍珠,男爵狂喜地嘟噥道:‘你聽見嗎?它們離去了……它們跌進黑暗裡了。’」
男爵夫人一言不發地聽著,大驚失色;她的丈夫對她的仇恨與怨恨在這個故事中顯露得無以復加,更加叫她害怕。她記起了一件事,是從那些事實中推斷出來的,非常準確,準確得嚇人。
「那麼,你早就知道了?」她喃喃地說道……「你早就知道了真相?」
「當然-,」他說道,「我是幹這一行的嘛。」
「但是,你什麼也沒有說啊!」
「怎麼!正是男爵夫人您阻止我說出我所知道的,或者說我將要知道的,是您把我攆走的,態度還有點粗暴。我是個謹慎的人,我沒有堅持。然後,我不應該證實一下嗎?」
「你作了證實嗎?」瓦萊麗結結巴巴地問道。
「哦!作了。只是出於好奇罷了。」
「哪一天?」
「就在當天晚上。」
「當天晚上?你能夠潛入我家嗎?到了那個臥室?但是,我沒有聽見……」
「我慣於無聲無息地行動……阿塞爾曼男爵照樣什麼也沒有聽見……然而……」
「然而?」
「我為了弄個明白,我把排水管上的那個洞弄大了……您知道嗎?……就是他先前放珍珠進去的那個洞。」
她渾身打顫。
「結果呢?……結果呢?……你看見了?……」
「我看見了。」
「見到珍珠?」
「珍珠都在那裡。」
瓦萊麗低聲地聲音哽塞地問:
「結果,如果珍珠都在那裡,結果你能夠……把它們拿走……」
他坦率地承認道:
「天哪,我相信如果沒有我吉姆-巴爾內特,它們恐怕就要遭到阿塞爾曼先生在他死前安排的命運,他已經描述過這種命運……您還記得吧……‘它們走了……它們掉進黑暗裡……水往下衝……’於是,他的報復就會成功,那真是遺憾。一串這麼漂亮的項鍊……一件寶貴的收藏品!」
瓦萊麗不是一個愛突然發脾氣,易於動怒,從而打破其心理平衡的女人。但是,在這種情形下,她氣憤極了,一下子衝向巴爾內特先生,試圖抓住他的衣領。
「這是盜竊!你只是個冒險家……我早就料到了……一個冒險家!一個騙子!」
「騙子」這個詞使那青年人高興極了。
「騙子!……妙不可言……」他低語道。
但是,瓦萊麗沒有住嘴。她氣得發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高聲說道:
「我不是好欺負的!您把它還給我,馬上就還!不然,我就報警。」
「啊!忘恩負義的計劃!」他驚呼道,「像您這樣漂亮的女人,怎麼能夠對一個非常忠誠與十分廉潔的男人如此絕情!」
她聳了聳肩膀,並且命令道:
「還我項鍊!」
「它由您支配,見鬼!您以為吉姆-巴爾內特搶劫賞臉僱用自己的人嗎?喔唷!巴爾內特私家偵探事務所怎麼會呢?它受到歡迎,正是基於它廉正的聲譽與徹底無私的精神。我沒有向委託人要過一個銅板。如果我留下您的珍珠,那我就是一個竊賊,一個騙子。而我是一個正直的人。您的項鍊在這裡。」
他拿出一個布袋,裡面裝著找到的珍珠,把布袋放在桌子上。
「親愛的男爵夫人」驚呆了,用顫抖的手一把抓住這寶貴的項鍊。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是這個人歸還了項鍊,她能接受這個想法嗎?……她突然害怕他只不過是故作高姿態,於是連忙向門外逃去,邁著一衝一衝的步伐,也不說聲「謝謝」。
「您是多麼匆忙!」他笑著說道,「你連數也不數一下!總共三百四十五顆。一顆也不少……都是真的,這次可不是假的……」
「是的,是的……」瓦萊麗說道,「……我知道……」
「您確信,不是嗎?這正是您的珠寶首飾商估價五十萬法郎的那串珍珠嗎?」
「我確信……正是那串珍珠。」
「您保證是那串嗎?」
「我保證,」她毫不含糊地回答道。
「在這種情況下,我向您買這串珍珠。」
「你向我買這串珍珠?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您因為沒有財產了就會被迫買掉珍珠。您賣給我的話,我會比別人出更高的價錢……是原價的二十倍。我不是出五十萬,而是出一千萬。哈!哈!您都驚呆了!一千萬,這是個可觀的數字啊。」
「一千萬!」
「據說,這正是阿塞爾曼先生遺產的總價值。」
瓦萊麗在門前停下腳步。
「我丈夫的遺產,」她說道,「……我明白其中的關係……請說明原由。」
吉姆-巴爾內特抑揚頓挫地柔聲說道:
「解釋只有幾個字。您要作出選擇:是要珍珠項鍊,還是要遺產?」
「珍珠項鍊……遺產?……」她重複道,不明白其中的涵義。
「天哪,是的。這遺產,就像我對您說過的那樣,取決於兩份遺囑,第一份遺囑對您有利,而第二份則對兩個年老的堂姐妹有利,她們富比王侯,但似乎惡毒甚於巫婆。只要找不到第二份遺囑,那麼第一份就有效。」
她暗啞地說道:
「明天寫字檯就要啟封。遺囑就放在那裡。」
「遺囑就放在那裡……或者不在那裡了,」巴爾內特冷笑道,「我甚至承認,依我的愚見,它不在那裡了。」
「這可能嗎?」
「很可能……甚至差不多是肯定的……我相信,我確實記得,就在我們交談的那天晚上,當我去觸控洗臉盆排水管的時候,我乘機到您丈夫的臥室作了一番小小的搜查。他睡得多香甜呀!」
「你就拿走了遺囑?」她問道,渾身戰慄不已。
「我覺得事情就是這樣的,這就是那份草草寫好的東西,對吧?」
他展開一張印花公文紙,她認出紙上有阿塞爾曼先生的筆跡,能夠讀出下面的句子:
「銀行家萊昂-約瑟夫-阿塞爾曼簽字於下並宣佈,由於妻子沒有忘記的某些事實,她不能對我的財產提出絲毫的要求,而……」
她讀不下去了,聲音哽塞。她十分虛弱,倒在圈椅裡,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偷了這份檔案!……我不願意充當你的同謀!……應該讓我可憐的丈夫的遺願得以實現!……應該那樣做!」
吉姆-巴爾內特激動地打了個手勢:
「啊!您做得很對,親愛的朋友!為了義務而犧牲!我向您充分證明……尤其是因為那義務實在太嚴酷,因為那兩個年老的堂姐妹不配享受這利益,而您本人又要為阿塞爾曼先生小小的怨恨做出犧牲。怎麼?為了那種年輕人的小過失,您要接受如此不公平的對待!美麗的瓦萊麗將要被剝奪她有權享受的奢華生活,淪落為赤貧的人!我仍然請您三思,男爵夫人。好好權衡一下您的行動吧,您會明白其全部意義的。如果您選擇項鍊,那就是說——為了我倆之間沒有什麼誤會——如果這項鍊離開了這個房間,公證人明天理所當然地會收到這第二份遺囑,您就無權繼承遺產。」
「如果不呢?」
「如果不呢,第二份遺囑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沒有了,您就繼承了全部遺產。多虧了吉姆,您還是能得到那一千萬法郎。」
他話音裡充滿了挖苦。瓦萊麗覺得被人抓住了,扼住了喉嚨,像個獵物一樣落到這個兇惡可怕的人的手裡,動彈不得。如果她不把項鍊留給他,遺囑就要公開。面對一個這樣的對手,任何祈求都無濟於事。他絕對不會讓步的。
吉姆-巴爾內特到被布簾遮住後間去了一下,又厚顏無恥地回來,臉上塗滿了油,然後慢慢地將油擦去,彷彿演員卸妝一般。
另一副面孔就這樣出現了,更加年輕,皮膚白皙健康,現成結的領帶換成了時髦的領帶。剪裁考究適身的上衣代替了油膩發亮的舊禮服。他的動作從容不迫,成了一個道貌岸然的君子,別人不能揭發他,也不能背叛他。他從來沒有如此有把握,瓦萊麗不敢對別人透露一個字,甚至不敢對警探貝舒講。秘密是揭不開的。
他俯身向著她,微笑道:
「選擇吧!我覺得您對事情的瞭解更清楚了。好極了!總之以後有誰知道富裕的阿塞爾曼夫人戴著假項鍊?您的女朋友中沒有一個人知道,您的男朋友中,也沒有一個人知道。因此,您取得了雙重勝利:同時保住了您的合法財產與大家都以為是真的那串項鍊。這難道不吸引人嗎?您的生活難道不是又恢復了那美妙樂趣嗎?那可愛的生活變化多彩,叫人開心,令人愉快,像您這樣年紀的人不是有權隨心所欲地玩各種花樣?」
瓦萊麗這時根本不想隨心所欲地去玩什麼花樣。她向吉姆-巴爾內特投去一道仇恨與憤怒的目光,站了起來,昂首挺胸,被貴婦人的尊嚴所支援,準備艱難地離開一個敵視她的客廳,她走了。
她在桌子上留下裝著珍珠的小袋子。
「這就是被人們稱為誠實的女人!」巴爾內特抱起雙臂,一本正經地表示憤慨道,「她丈夫剝奪她的繼承權,懲罰她的放蕩行為……而她卻不計較丈夫的用心!有一份遺囑……而她卻避開……!有一個公證人……而她卻跟他開玩笑,加以嘲弄!兩個老堂姐妹……她斷了她倆的財路!多麼可惡!扮演伸張正義者的角色多麼好呀!既執行了懲罰,又使物歸其所!」
吉姆-巴爾內特迅速使那項鍊物歸其所,也就是說放進他的口袋裡。然後,他穿好衣服,嘴裡叼著雪茄,戴上單片眼鏡,離開了巴爾內特私家偵探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