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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貝舒逮住巴爾內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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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爾韋斯特,送送蘭布林先生。」

僕人和治安警察出去了。可以聽見門廳的門關上的聲音。這時,貝舒和德羅克將軍兩人的目光相遇,貝舒相信看到將軍眼睛裡流露出嘲弄的神情。離奇可笑的快樂,毫無理由。然而……

幾秒鐘過去了,突然出現了令人震驚的現象,貝舒看得目瞪口呆,將軍顯然在微笑。在客廳門口,門開啟著,一個奇怪的東西在前進,兩隻胳膊在向下的頭兩旁移動,圓鼓鼓的上身猶如球形物,兩隻細長的腿向著天花板不停地亂動。

那個東西突然恢復直立狀態,像陀螺一樣飛快地旋轉,一個腳尖著地作軸,另一個腳尖緊貼著那軸轉。這是僕人西爾韋斯特。好像他忽然發了狂,像個伊斯蘭教苦行僧似的不停地旋轉,他的大肚子搖晃著,笑聲從張得如大漏斗似的嘴巴里發出來。

但是,這真是西爾韋斯特嗎?貝舒面對這怪誕的景象,開始感覺到自己的額上正冒汗。這真的是西爾韋斯特,那個樣子像外省公證人的大肚皮貼身僕人嗎?

那人乾脆利索地停住不轉了,圓睜大眼盯著貝舒,咧嘴怪笑,臉都扭曲了,好似一副面具。他解開外套和背心的鈕釦,解開橡皮製的假肚子的搭扣,穿上德羅克將軍送給他的短上衣,又注視著貝舒,說出這嚴厲的評語:

「貝舒蠢笨如梨。」

貝舒並不惱怒。他生性仁慈,不計較最尖酸刻薄的咒罵。他只是叫了一聲:

「巴爾內特……?」

「巴爾內特。」對方回應道。

德羅克將軍由衷地笑了。巴爾內特對他說道:

「請您原諒,將軍。但是,當我成功的時候,我就格外高興,不由得做出許多雜技小動作或舞蹈姿勢,非常滑稽可笑。」

「那麼,您成功了,巴爾內特先生?」

「我認為成功了,」巴爾內特說道,「多虧了我的老朋友貝舒。但是,不要讓他等待了,咱們就從頭說起吧。」

巴爾內特坐下來。將軍替他點燃了香菸,於是他快活地說道:

「好吧,是這樣的,貝舒。在西班牙我接到一個我們共同的朋友拍的電報,請我替德羅克將軍幫忙。我當時正在同一位迷人的女士作情侶旅行,你記得的,但是雙方對愛情都有點厭倦,我利用這個機會恢復了我的自由,由一位在格瑞那達1結識的可愛的波希米亞女人陪同回到法國。這個案件很快就使我備感興趣,因為你正負責辦案,我立即得出結論:如果存在某個對德羅克議員有利或者不利的證據,人們應該向那個攔住去路的治安警察索取。然而,有關這個問題,我向你承認:貝舒,儘管我使出渾身解數,用盡種種方法,還是無法搞清這位正直的人的姓名。怎麼辦呢?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形勢對於將軍和他的兒子來說變得更加艱難。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了。」

1西班牙城市——譯註

貝舒一動也不動,驚詫極了。他感到自己成了最可惡的被愚弄的犧牲品。毫無補救辦法,不可能作出任何反應。傷害已經造成。

「你,貝舒,」巴爾內特重複道,「你顯然知道。我們知道,你受委託來‘炮製’2那個治安警察。但是,怎樣把你吸引到這裡來呢?這倒不難。一天,我故意在路上讓你見到,讓你跟蹤,一直來到這特羅卡德羅廣場,我那漂亮的波希米亞女人就坐在那裡。我們低聲交談幾句,向這所房子看了幾眼……於是你就上當了。要抓住我或者我的女同謀的想法,激起了你的狂熱。你的戰鬥崗位就定在這裡,靠近德羅克將軍和他的貼身男僕西爾韋斯特,也就是說靠近我,我因此能夠天天見到你,聽見你講話,並且通過德羅克將軍來對你施加影響。」

2在法文原文裡用的是「cuisiner」,原意是「烹飪、做菜」,在俗語中的意思為審問——譯註

吉姆-巴爾內特轉身向著將軍,說道:

「祝賀您,將軍,您對貝舒表現得極其敏銳機智,要引起他的懷疑,把他引向目標,也就是說,讓陌生的治安警察被我們支配幾分鐘。是的,貝舒,幾分鐘就夠了。目的是什麼?你的目的呢?警方的目的呢?檢察院的目的呢?大家的目的呢?……是要找到那張照片,不是嗎?然而,我知道你聰明,而且我不懷疑你的調查已達到完美的極限。因此,不必在踏過上千次的路上尋找。應該想象別的事情,別的異常特別的情況,先驗地想象,以便在那個老好人來到這裡的那一天,我們可以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在轉瞬間搜查他。衣服,口袋,衣服裡子,鞋底,凹處能藏檔案的鞋後跟,凡是能使用的種種門道,都要考慮到。應該……應該把我猜想到的都試一試,貝舒。奇異與平庸……虛構與現實……難以設想的,卻是很自然的,藏匿處,跟那個人的職業相符,又有別於其他人的職業。然而,治安警察的職業特點是什麼呢?他跟憲兵、海關關員、火車站長或普通警探之間的區別是什麼?思索一下,比較一下,貝舒……我給你三秒鐘,不能再多了,因為這是如此明顯-……二……三……好吧!你找到了嗎?你明白了嗎?」

貝舒根本不明白。儘管處境可笑,他還是努力集中自己的思想,回想治安警察執勤時的模樣。

「算了吧,可憐的老兄,你今天狀態欠佳。」巴爾內特說道,「你始終是那麼洞若觀火!……因此我應該給你講得一清二楚了!」

巴爾內特在自己的鼻子上放了某個東西。他先衝出客廳,回來時鼻子上頂著一根警棍,警棍始終保持平衡,巴黎、倫敦及世界各地的警察都使用這種白色警棍支配、命令、管理,指揮行人,阻擋與放行汽車車流,疏導交通,總之,那警棍是街道的主宰與時間的主人。

巴爾內特拋接警棍就像拋接酒瓶,把它穿過胯下,經過背後,繞過脖子。隨後,他坐下來,用拇指和食指夾住警棍,對著它說道:

「小白棍呀,你是權力的象徵,我把你從蘭布林警士的皮帶上取下來,換上你無數弟兄中的一個。小白棍呀,我沒有弄錯,不是嗎?我懷疑你是不容侵犯的小匣子,裡面藏著真相。小白棍呀,魔法師梅爾林1的魔棒,你可以要我們的迫害者金融家或者我們的對頭部長先生的小汽車停下來,你掌握著解放的護符,對吧?」

1梅爾林是《亞瑟王的傳說》與古代西歐傳說中的魔法師——譯註

他左手拿著有螺旋槽的棍柄,右手握著塗了瓷漆的堅硬的-木棍身,使勁地擰著。

「正是這個,」他說道,「我猜中了。困難的,幾乎是不可能的傑作……靈巧與精細的奇蹟,這意味著蘭布林警士有個當旋工的朋友。實屬少見。像這樣挖空一根-木棍的內部,開出一條槽而不使棍子爆裂,還刻上無可指摘的螺紋,並使它閉合得天衣無縫,棍身在棍柄裡不搖晃,難道能說不是鬼斧神工嗎?」

巴爾內特擰動警棍,棍柄被擰下來了,露出一個銅環。德羅克將軍和貝舒聚精會神地觀看著。警棍分開成兩截:在長的那截,隱約可見一根鋼管,大概一直插到盡頭。

所有人的臉上的肌肉都攣縮起來。他們屏住氣。巴爾內特不由自主地顯得有點莊重地拆卸著那警棍。他倒置銅管,在桌子上敲了敲。一個紙卷從銅管裡掉下來。

貝舒臉色變得蒼白,低聲道:

「那張照片……我認得……」

「你認得那張照片,不是嗎?差不多十五釐米長……脫離了硬紙板,有點皺,請將軍您親自開啟它吧!」

德羅克將軍拿著那紙卷,手不像平時那樣有把握。有四封信和一份電報用曲別針別在照片上。他凝視了一會那張照片,然後把它拿給兩個同伴看。他以無限激動的快樂語氣開始作解釋,後來卻漸漸地越來越焦慮不安起來:

「一個女人的照片,一位少婦同坐在她膝蓋上的孩子。人們從她的身上還可以看出韋拉爾迪夫人的樣子……就像報刊上刊登的她的照片一樣。毫無疑問,這就是她九年或者也許十年前的照片。而且還註明了拍攝的日期……在下面,這裡……瞧,我幾乎沒有弄錯……這要追溯到十一年前……簽名是‘克里斯蒂娜’那是韋拉爾迪夫人的名字……」

德羅克將軍喃喃地說道:

「你們會怎麼想?我的兒子是在那個時候認識她的,當時她還沒有結婚呢……」

「將軍,請您看看這些信,」巴爾內特把第一封信遞過去說道,那信紙在摺疊處已損壞了,可以看出是女人的筆跡。

德羅克將軍看信,他一開始就控制著不讓自己喊出聲來,好像已得知這是一件嚴重的令人痛苦的事情。他繼續急切地看著信,他剛看完一封信,巴爾內特就遞上第二封,就這樣他看完了其餘的信和一份電報。然後他一言不發,面部因焦慮而大驚失色。

「將軍,您能夠跟我們講一講嗎?」

他沒有立即回答。雙眼被淚水潤溼了。最後,他暗啞地說道:

「我是真正的兇手……十二年前,我的兒子愛上了一個出身平民的姑娘……一個普通的女工,她給他生了一個孩子……一個小男孩……他要同她結婚。出於傲慢的心理,我愚蠢地不肯見那個姑娘,我反對這門婚事。他準備不顧我的意願而自作主張。但是,那姑娘作出了犧牲……這是她寫的……第一封信……

永別了,讓!你的父親不同意我倆的婚事,而你又不能違抗父命。這將給我們親愛的寶寶帶來不幸。我把我和寶寶的合影寄給你。請你永遠儲存它,不要太快忘掉我們孃兒倆……」

「然而是她忘記了。她嫁給了韋拉爾迪。讓得知這訊息後,就把兒子送到一個老教師家寄養,在夏特勒市郊區,孩子的媽媽偷偷地去看過他幾次。」

貝舒和巴爾內特彎下身子,才勉強聽見將軍說的話。他似乎在自言自語,眼睛盯著這幾封信。信概括了過去,令人不安。

「最後一封信,」他說道,「是五個月前寫的……只有幾行字……克里斯蒂娜承認自己感到後悔。她很喜歡那孩子……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寫信……但是,有一份老教師打來的電報,是給讓的:‘孩子病重,速來。’在這張電報紙上,後來我兒子寫了可怕的話,敘述了那令人恐懼的結局:‘我們的兒子死了。克里斯蒂娜自殺。’」

將軍再次沉默下來。事實本身已作出瞭解釋。接到電報後,讓去接克里斯蒂娜,把她送進汽車裡,她完全垮了。克里斯蒂娜吻別了兒子的遺體,在從夏特勒回來的途中,因極度失望自殺了。

「將軍,您決定怎麼辦呢?」吉姆-巴爾內特問道。

「我決定公佈事實真相。如果說,讓沒有這樣做,顯然他是為了不牽連死者,那也是為了不牽連我呀,我要對這雙重事件負責。然而,儘管可以肯定夏特勒的小學教師不會出賣他,治安警察蘭布林也不會出賣他,他仍然希望這個真相不被埋沒,希望命運能恢復事情本來的面目。既然巴爾內特先生,您已經成功地辦到了……」

「我成功了,將軍,這多虧我的老朋友貝舒,我們不要忘記他。如果貝舒沒有把警士蘭布林和他的白警棍帶來給我,我就會輸掉這一局的。您要謝謝貝舒,將軍。」

「我謝謝你們二位。你們救了我的兒子,我將毫不猶豫履行我的職責。」

貝舒贊同德羅克將軍的看法。他被事件所打動,把自尊放在一邊,放棄了擷取警方力圖得到的證據。他做人的良心勝過他的職業良心。但是,將軍一回到他的房間,貝舒就走近巴爾內特,拍拍他的肩膀,突然說道:

「我逮捕你,吉姆-巴爾內特。」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天真而又確信,就像完全知道威脅是徒勞的,但是出於顧及自己的面子,為了不辱逮捕巴爾內特的使命,仍然要丟擲威脅的話來。

「說得好,貝舒,」巴爾內特向他伸出手,大聲說道,「說得好,我被捕了,受到束縛,被打敗了。人家不能責備你什麼。現在,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就逃走,這充分體現了你對我的友情。」

貝舒情不自禁地回答,坦率的神情使他顯得友善:

「你超過了所有的人,巴爾內特……你比他們都高出一頭。你今天所做的事,是真正的奇蹟。猜中了那個秘密!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仍然猜中了,治安警察的警棍居然是可能的藏匿之處!」

巴爾內特裝腔作勢地說道:

「唔!重利的引誘刺激著想象力嘛!」

「什麼重利?」貝舒不安地問道。「該不是德羅克將軍贈送給你的禮物了吧。」

「我拒不接受!既然巴爾內特偵探事務所是免費服務的,大家不要忘記這一點。」

「那麼?……」

吉姆-巴爾內特變得嚴厲起來。

「那麼,貝舒,我瞟了那第四封信一眼,得知克里斯蒂娜-韋拉爾迪一開始就對丈夫坦誠相告。因此,她丈夫知道她婚前的戀情,並有一個兒子。但他欺騙了司法部門,隱瞞事實,其目的在於報復讓-德羅克,如果可能的話,把他送上斷頭臺。多麼可怕的算計,你同意吧。因此,你相信大富翁韋拉爾迪會不高興贖買一封有損他名譽的信嗎?而一個正直的人希望制止新醜聞,友好地向他提出建議,你相信韋拉爾迪會不付出一筆可觀的報酬嗎?十分偶然,我把那筆酬金放進口袋。」

貝舒長嘆一聲,但是無力抗議。只要無辜一方取得勝利,錯誤得到糾正,以這種或那種方式去懲罰了罪行,那不正是主要的事嗎?在最後時刻的小小「提成」,總是由罪犯或有錯誤的一方支付,人們應該把這「提成」看得太重嗎?

「永別了,巴爾內特,」他說道,「要知道,咱們最好是不再相見。不然我會把職業良心喪失殆盡的。永別了。」

「那麼就永別吧,貝舒。我明白你的顧慮。那為你增光。」

幾天以後,貝舒收到巴爾內特寄來的信:

願你幸福,我的老朋友。儘管你沒有把巴爾內特這個流氓關進監牢,就像你承諾的那樣,也沒有擷取那張照片,就像人家命令你的那樣,我還是為你在此案件的功績辯護,指出你當時所起的重要作用,所以我最終替你爭取到了警探隊長的任命。

貝舒做了個憤怒的手勢。又要感激巴爾內特,那是可以接受的嗎?

但是,另一方面,既然貝舒的功勞連貝舒自己也毫不懷疑,社會能夠不獎賞它的一個最優秀的僕人嗎?

他撕爛了那封信,但是接受了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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