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走了一步。昂託尼娜強撐起身子,不讓自己倒下去。
「我覺得有人害怕了。有人做出了怪樣子哩!確實,形勢不妙,十分不妙。有人得向戈熱萊說明白,金髮克拉拉和大個子保爾的來往,和城堡的慘案有什麼關係,大個子保爾在這件事裡充當了什麼角色。這一切很有意思。至於戈熱萊的看法,我就不多說了。」
他又走了三步,從皮夾裡抽出逮捕證,帶著冷酷的嘲弄神氣,展開說:
「要不要給您念一念?不必了,對嗎?您乖乖地跟我走,上我的汽車,到維希以後換乘火車去巴黎。真的,我不參加拍賣會也不會覺得遺憾了。我逮著了一隻獵物,夠了。哎!什麼鬼事……?」
他沒有把話說完。發生了什麼突然的事讓他目瞪口呆。那金髮女郎漂亮面孔上的恐怖表情慢慢消失了,好像——真是不可思議的現象——好像浮現了一絲隱隱的微笑。這可信嗎?可能認為她的眼睛不再盯著他的眼睛了嗎?她不再像被追獵的野獸,不再像嚇呆了的一個勁發抖的鳥。確實,她的眼睛望著哪兒?她在朝誰微笑?
戈熱萊轉過頭去,嘀咕道:
「媽的!這傢伙來這兒幹什麼?」
其實,戈熱萊只看見從小教堂遺址一根柱子後面伸出一條胳膊,一隻手,舉著一把手槍,對準他這個方向……不過,他根據年輕姑娘突然平靜下來這點判斷,相信這條胳膊,這隻手是拉烏爾先生的。這位先生似乎熱衷於保護她。金髮克拉拉既然在沃爾尼城堡,那就可以推測拉烏爾先生也在這裡。而且,藏在柱子後面不出來,光伸出手槍嚇人,這也是拉烏爾先生那種愛開玩笑的方式。
再說,戈熱萊也沒有時間猶豫。他是非常勇敢的人,在危險面前從不後退。就算這女孩子乘機逃跑——她是會這樣做的——他也可以在花園裡,在這個地區抓到她的。於是他朝那隻手撲過去,一邊叫道:
「夥計,你跑不了。」
那隻手收回去了。等戈熱萊跑到那根廊柱旁邊,看到的只是拱廊間披掛的常春藤的幕簾。不過他沒有放慢速度,因為敵人不可能跑掉。但在他經過時,從藤蔓中突然伸出一隻胳膊來。它雖然沒有揮舞武器,卻帶了一隻拳頭。那拳頭直接往戈熱萊的下巴揍來。
這一擊又準又狠,立即奏效;戈熱萊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就像那一次,那個阿拉伯人捱了一腳倒下一樣。不過戈熱萊什麼也不明白。他已失去知覺。
昂託尼娜氣喘吁吁地跑到平臺,心跳得太厲害,只得坐下來喘口氣再進城堡。裡面,參觀者們已相繼就座。她十分信任那個保護她的陌生人,所以很快鎮定下來。她相信拉烏爾會制伏那個警察,但又不會傷害他。可是拉烏爾怎麼會在這兒,再次為保護她而戰鬥呢?
她眼睛盯著廢墟,盯著她遇到那警察的方向,凝神諦聽。她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也沒有見到半條人影,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
她放了心,決定找個安全的地方,既可以躲開戈熱萊的再次攻擊,又可以從城堡另外的出口逃出去。不過城堡裡的拍賣會吸引了她,讓她忘記了危險。
走過前廳和候見廳,就是大客廳。賓客們三五成群,圍著幾個人站著。公證人估計他們有買下城堡的意圖,便請他們坐下。在一張桌子上,立著三支作聖事用的小蠟燭。
奧迪加先生莊嚴地打著手勢,誇張地說著話,不時與德-埃勒蒙侯爵說上幾句。人們剛剛得知侯爵是城堡的主人。
離拍賣開始還有一會兒。奧迪加先生感到需要事先作些說明。他突出介紹了城堡的位置,重大的歷史價值,壯美的外觀和優美的環境,斷言買下來決不會吃虧。
接下來他重申了拍賣的規矩。每一支蠟燭能點一分鐘左右。在最後一支蠟燭熄滅之前,大家儘可以說話,但如果等太久,就可能要出大價錢了。
四點鐘敲響了。
奧迪加先生拿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擦燃,將火苗湊近第一支蠟燭。一切動作,都像個要從大禮帽中變出十二隻兔子的魔術師在表演。
第一支蠟燭點燃了。
大客廳裡頓時鴉雀無聲。一張張面孔都很緊張,尤其是坐著的女人們,她們的表情十分特別,有的是漠不關心,有的是傷心沮喪,還有的是灰心洩氣。
第一支蠟燭熄了。公證人走上來。
「女士們先生們,還有兩支。」
擦著第二根火柴,燃起第二團火苗,然後第二次熄滅。
奧迪加先生操起憂傷的聲音說:
「最後一支……但願沒有人誤會……前兩支都燒盡了。只剩這一支了。我宣佈起價為八十萬法郎。低於此價恕不接受。」
第三支蠟燭點燃了。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叫道:
「八十二萬五千。」
另一個聲音回答道:
「八十五萬。」
有位太太匆匆作了個手勢。公證人替她報道:
「八十七萬五千。」
「九十萬。」一位競買者叫道。
接下來一陣沉默。
公證人有些驚愕,連聲問道:
「九十萬?……九十萬?……沒人再報了……女士們先生們,這個價太低了……城堡……」
又一陣沉默。
蠟燭要熄了。溶化的燭油裡,還剩下一星殘火。
這時,大廳深處,靠門廳這邊,一個聲音清晰地吐出:
「九十五萬。」
人群閃開了。一位討人喜歡的先生滿面笑容,從容不迫地走上前來,不慌不忙地又說了一句:
「九十五萬法郎。」
昂託尼娜一眼就認出他是拉烏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