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的門跟車間的門一樣不經一推,他們隨即進了一間狹小的屋頂室,看見姑娘被綁在一張行軍床上,嘴巴被塞住。
他們很快給她鬆了綁。她迷惘地看著他們。法熱羅解釋道:
「我們兩個人都得到訊息,分頭趕到這裡來,不期而遇……太遲了,而沒有抓到那幫壞蛋。他們沒有弄傷你吧?你沒有嚇壞吧?」
他沒有提到那可怕的謀殺企圖,也不談他所做的拯救工作。
阿爾萊特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雙手發抖。
過了一會兒,他們聽見她低聲說道:
「不,我害怕極了……又一次這樣受到攻擊……是誰這麼怨恨我呢?……」
「有人把您引誘到這個車庫裡來的嗎?」
「一個女人……我只見到一個女人。她叫我上樓到這個房間裡,接著她就把我推倒在地……」
她的言語之間,流露出害怕的神色,儘管有這兩個男人在場,那懼怕還在折磨著她:
「是第一次的那個女人,……啊!我確信,那是同一個女人……我認出她的行動方式,她抓人的手法,她的聲音……她就是上次汽車裡的那個女人……女人……」
她說不下去了,突然衰竭,很想休息。那兩個人讓她在屋頂室前那狹窄的樓梯平臺上歇一會兒,自己卻緊挨著站立。
德內里斯從來沒有這麼憎恨過這個敵手。一想到法熱羅救了阿爾萊特和他的性命,他便氣憤不已,感到蒙受奇恥大辱。安託萬-法熱羅主宰了這些事件,所有的事件都對他有利。
「她比我想象的要鎮靜得多,」法熱羅低聲說道,「她沒有意識到剛才的危險,應該讓她不知道才好。」
他說這些話,好像他已經跟德內里斯交流過了,好像他承認他倆互相知道對方知道的事,絲毫沒有擺出比別人高明的架子,讓人回想起他所施的恩惠。他保持平常寧靜的神態,臉露微笑,給人好感。至少從他那裡,絲毫看不出他們之間曾經有過搏鬥與競爭。
但是,德內里斯忍不住憤怒,立即出擊,就像他跟一個公開的敵人較量那樣,出力壓對方的肩膀:
「咱們聊聊吧,您願意嗎?既然咱們有機會。」
「好吧,但是聲音要很輕。爭吵的聲音對於她來說是災難性的。真令人難以相信,您要找人吵架,這令我吃驚。」
「不,不是吵架,」德內里斯宣告道,但他那咄咄逼人的態度跟他講的話相矛盾。「我所要的,我尋求的,是澄清事實。」
「關於什麼?」
「關於您的行為。」
「我的行為一清二楚。我沒有什麼要隱瞞的。如果我同意回答您的問題,那是出於我對阿爾萊特的愛情,使我想起您對她的友誼。您就問我吧。」
「好的。首先,當我在‘小特里亞農’店鋪遇見您的時候,您在那裡做什麼?」
「您知道。」
「我知道?我怎麼知道?」
「通過我。」
「通過您?我這是第一次跟您交談。」
「可您不是第一次聽我說話。」
「那麼,是在哪裡聽的?」
「在梅拉馬爾公館,您和貝舒一起跟蹤我的那天晚上。在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講出隱情的時候,在我作解釋的時候,你們兩個人在帷幔後面窺伺。帷幔在您進入相鄰的房間時動了動。」
德內里斯有點發愣。什麼事都瞞不過這個人嗎?他繼續說道,語氣更加尖刻:
「您聲稱您的目標跟我的目標相同?」
「有事實為證。我跟您一樣,在努力揭露那些偷竊金剛鑽的人,迫害我的朋友梅拉馬爾兄妹、猛烈襲擊阿爾萊特-馬佐爾的人。」
「在那些人中,有個服飾脂粉女商販嗎?」
「有。」
「但是,為什麼您給她遞眼色,要她提防我呢?」
「是您把這眼色解釋成一個警告。其實,我是在觀察她。」
「也許是吧。但是,她關了店鋪,接著失蹤了。」
「因為她不信任我們。」
「那麼,據您看來,這是一個女同謀了?」
「是的。」
「她會不會以這種身份,參與謀殺市議員勒庫爾瑟的事件呢?」
安託萬-法熱羅嚇了一跳。真的可以說,他不知道這件謀殺案。
「勒庫爾瑟先生被謀殺了嗎?」
「對,頂多在三個小時之前。」
「三個小時?勒庫爾瑟先生死了?這真可怕!」
「您對他非常瞭解嗎?」
「我只是跟他面熟。但是,我知道我們的敵人大概要去見他,他們要收買他來為他們服務,我很擔心他們的企圖。」
「您肯定是他們相機行事嗎?」
「我肯定。」
「他們有錢,可以賄賂五萬法郎嗎?」
「當然!賣一顆金剛鑽就夠了!」
「他們的名字。」
「我不知道。」
「我將告訴您,至少是部分人名,」德內里斯一邊說,一邊觀察他。「有那女商販的妹妹,名叫洛朗絲-馬丹的女士,那店鋪是她租的……有一位年紀很大的老頭,他是個瘸腿。」
「正是這樣!正是這樣!」安託萬-法熱羅急切地說道,「這三個人就是您在這裡遇到的,對吧?是他們把您捆綁起來的嗎?」
「是的。」
法熱羅臉色變得憂鬱,喃喃地說道:
「真是天意!我得到訊息太遲……不然的話,我就抓住他們了。」
「法院將負責抓他們的。警探隊長貝舒現在知道這三個人了。他們無法逃出他的手心。」
「那太好了!」法熱羅說道,「這是三個可怕的匪徒,如果不把他們關進牢裡,有朝一日,他們將會殺死阿爾萊特的。」
他所講的這一切似乎是真實情況。他一點也不遲疑地回答。在他解釋得與事實絕不矛盾,他解釋得那麼自然。
「多麼狡猾的騙子!」德內里斯想著,他還是堅持懷疑法熱羅,然而他又對法熱羅談話那麼有邏輯與坦率感到困惑。
在他的內心深處,已經認為阿爾萊特剛剛遭受的磨難,是安託萬-法熱羅與他的三個同謀串通一氣耍的陰謀,為的是讓法熱羅成為阿爾萊特心目中的救星。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為什麼要導演這一場戲呢?為什麼姑娘沒有親眼目睹那駭人的場面呢?法熱羅面對她時,又為什麼避口不提自己來相救的事,不誇耀一番呢?
他突然問法熱羅道:
「您愛她嗎?」
「我深深地愛她。」對方熱忱地回答道。
「而阿爾萊特,她愛您嗎?」
「我相信她愛我。」
「什麼使您相信呢?」
法熱羅輕輕地微笑,並不自鳴得意,回答道:
「因為她已經給了我愛情的最好證明。」
「什麼證明?」
「我們訂婚了。」
「噢,你們訂婚了?」
德內里斯用驚人的毅力才保持了談話時的平靜。他內心的創傷很深。他把拳頭攥得緊緊的。
「是的,」法熱羅肯定地說,「昨天晚上訂的。」
「馬佐爾太太,我剛才見到她,她沒有對我說這件事啊。」
「她還不知道。阿爾萊特還不想告訴她。」
「然而,這對她來說是個喜訊。」
「是的,但是阿爾萊特希望使她慢慢地有個思想準備。」
「那麼,這一切都是揹著她進行的?」
「是的。」
德內里斯激動地笑了起來。
「馬佐爾太太還以為女兒不可能跟男人約會呢!她會多麼失望!」
安託萬-法熱羅嚴肅地說道:
「我們在一個地方,當著一些人的面約會。如果馬佐爾太太認識他們的話,他們會使她很滿意的。」
「啊!那是些什麼人呢?」
「我們在梅拉馬爾公館,吉爾貝特和她的哥哥在場。」
德內里斯驚魂未定。德-梅拉馬爾伯爵庇護法熱羅先生和阿爾萊特的愛情!阿爾萊特是私生女,時裝模特兒,兩個墮落的模特兒的妹妹。這種難以置信的寬容是為什麼呢?
「那麼,他們知情嗎?」德內里斯問道。
「知情。」
「他們同意嗎?」
「完全同意。」
「恭喜您呀。您有這麼有力的支援。而且,伯爵欠您很多,您是那個家族的老朋友。」
「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法熱羅說道,「它使我們親近。」
「我可以知道嗎?」
「當然。德-梅拉馬爾兄妹倆,由於差點使他們沉沒的悲慘事件,留下了可怕的回憶,這是您知道的。一個世紀以來重壓在他們家族頭上的災難,似乎因為他們住在那個公館裡,所以就給他們帶來不幸,這使他們作出不可變更的決定。」
「什麼決定?他們想不再住在那裡了?」
「他們甚至想不再保留梅拉馬爾公館。是這公館把不幸引向他們。他們決定出售這公館。」
「這可能嗎?」
「差不多已辦成了。」
「他們找到了買主嗎?」
「找到了。」
「那麼,是誰?」
「是我。」
「是您?」
「是的。阿爾萊特和我,我們打算在那裡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