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這裡嗎?」韋蘿妮克問「杜瓦邊」,它正停在那裡。
地道到了頭,像間房子那麼寬,光線從一扇狹窄的窗戶射進來,顯得很昏暗。
「杜瓦邊」顯出猶豫不決的樣子。它站在那裡,前腿搭在地道盡頭的牆上,豎起耳朵聽。
韋蘿妮克發現,這裡的牆壁不是花崗岩的,而是用大小不同的石頭加上水泥建築的。這一工程明顯地是建於另一個時代,無疑是比較近的時代。人們築起了一道真正的牆堵住了地道,地道肯定連著另一邊。
她又問:
「是這兒嗎?」
然後她沒有再說什麼,因為她聽見了輕輕的說話聲。
她靠近牆壁,一會兒她打了個哆嗦。聲音提高了,歌聲聽得更清晰。有人在唱一首兒歌,她聽出來,歌詞是這樣的:
媽媽搖著孩子說:
別哭了,寶貝,
你哭的時候,
慈悲的聖母也會哭。
韋蘿妮克輕聲地說:
「這個歌謠……這個歌謠……」
這正是奧諾麗娜在貝梅伊唱過的那個歌謠。那麼現在還有誰會唱呢?留在島上的一個孩子?弗朗索瓦的朋友?
歌聲繼續唱道:
你要是唱和笑,
聖母也會笑。
合十吧,祈禱,
慈悲的聖母馬利亞……
唱完最後一句後,靜寂了一會兒。「杜瓦邊」更仔細地聽,像是就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一樣。
真的,就在它待著的地方,傳來了有人小心翼翼地移動石頭的聲音。「杜瓦邊」急得拼命地搖著尾巴,好像在肚子裡吼叫,因為它懂得打破沉寂是危險的。突然它頭頂的一塊石頭從上面搬開了,露出一個相當寬的洞口。
「杜瓦邊」兩條前腿伸直,後腿一蹬,一下子就竄了上去,身子一曲一伸爬行著,消失在裡面。
「噢!是‘杜瓦邊’先生。」孩子的聲音說,「事情進行得如何?‘杜瓦邊’先生,為什麼你昨天沒來看你的主人?有什麼重要的事嗎?同奧諾麗娜散步了嗎?哎!你要是能說話,嗯,我可憐的老夥計,你就能告訴我這一切!那麼首先,讓我們來看看……」
韋蘿妮克的心猛烈地跳動,她跪在牆根。剛才說話的難道是她的兒子嗎?她一定以為弗朗索瓦又回來了,並且藏起來了。她想看看他,但看不見,牆很厚,洞口有一個拐彎。然而裡面說的一字一句,每個音調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去瞧瞧,」孩子說,「為什麼奧諾麗娜不來救我呢?為什麼你不帶她來這兒?可你,你已找到我了……還有外祖父,他一定擔心我!……可是,出了那樣的事?那麼,你畢竟不改初衷,嗯,我的老夥計,‘杜瓦邊’,是嗎?一切會越來越好,是嗎?」
韋蘿妮克聽不懂。從她兒子——她毫不懷疑這就是弗朗索瓦——的說話中,好像根本不知道所發生的一切。是他忘記了?他的腦子裡沒有保持他發瘋時乾的事情的記憶?
「是的,那是一種瘋狂行為,」韋蘿妮克堅持認為,「是的,他當時是瘋了。奧諾麗娜沒有說錯……他瘋了……而現在他的理智已經恢復了。啊!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她聽著,用整個身心和顫抖的靈魂傾聽著那可能帶給她愉悅和失望的一字一句。
也許黑暗即將籠罩她,迷霧越來越濃重;或者就是她苦苦掙扎了十五年的沒有盡頭的黑夜即將結束,光明即將重現。
「當然,」孩子繼續說,「我們一致同意,‘杜瓦邊’。只不過,若是你能帶給我一些確切的訊息,那麼我就會高興得不得了。一方面,儘管我讓你帶了很多信給外祖父和奧諾麗娜,可是都杳無音信;另一方面,也沒有斯特凡的訊息,這使我很不安。他在哪裡?人家把他關在什麼地方了?他不會餓死了吧?喏,‘杜瓦邊’,請回答,前天你把餅乾送到什麼地方去了?……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了?你好像神色不安?你往那兒瞧什麼?你要走?不?那又為什麼?」
孩子停住口。過了一會兒,又用很低的聲音問:
「你帶人來了?……有人在牆根下?」
小狗低沉地叫了一聲。接著是一陣長時間的靜默,弗朗索瓦也在聽。
韋蘿妮克如此激動,以至於擔心弗朗索瓦會聽到她的心跳。
他輕輕地問:
「是你嗎,奧諾麗娜?」
又沒有聲音了,他又說:
「是的,是你,我肯定……我聽見你的呼吸……你為什麼不回答?」
韋蘿妮克一陣激動。從她聽說斯特凡被關起來,同弗朗索瓦一樣都是敵人的受害者時起,她眼前豁然明亮起來,頭腦中便閃過一些模糊的猜想。那麼她怎樣回答這種呼叫呢?是她的兒子在問她話,她的兒子!
她喃喃地說: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啊!」他說,「……有人答話了……我知道……是你吧,奧諾麗娜?」
「不是,弗朗索瓦,」她說。
「怎麼不是?」
「是奧諾麗娜的朋友。」
「我不認識您吧?」
「不……不過我是您的朋友。」
他猶豫著,他是不是不相信呢?
「為什麼奧諾麗娜不陪您一起來呢?」
韋蘿妮克沒料到他會提這樣的問題,但她很快就明白,如果剛才她無意間作的假設是正確的話,那麼就還不能把真相告訴孩子。
於是她答道:
「奧諾麗娜外出回來又走了。」
「是去找我嗎?」
「是的,是的,」她急忙說,「她以為您和您的老師被從薩萊克綁架走了。」
「那麼外祖父呢?」
「也走了,在島上的人走了以後走的。」
「哎!總是為棺材和十字架的故事嗎?」
「正是的。他們以為,您的失蹤便是災難的開始,恐懼驅趕著他們離開島嶼。」
「可是您呢,夫人?」
「我認識奧諾麗娜很久了。我和她一起從巴黎來,到薩萊克休息休息。我沒有理由離開這裡,所有這些迷信說法嚇不住我。」
孩子不說話了。在他看來,這些回答似是而非,論據不足,他的疑心在加重。他坦率地說:
「聽著,夫人,我應當告訴您一件事。我被關在這裡已經十天,開始幾天沒看見任何人,也沒聽見任何聲音,可是從前天開始,每天早晨,我的房門上的小視窗就被開啟,一個女人的手就伸了過來,給我送食物。一個女人的手……那麼……是不是這樣?」
「那麼,您是不是以為這個女人是我呢?對嗎?」
「是的,我不能不這樣認為。」
「您認識這個女人的手嗎?」
「噢!當然,一雙乾瘦的手,胳膊皮膚是黃色的。」
「瞧,這是我的手,」韋蘿妮克說,「可以像‘杜瓦邊’一樣從洞口伸過去。」
她挽起衣袖,真的,裸露著胳膊,一彎曲便順利地伸了進去。
「噢!」弗朗索瓦很快就說,「這不是我見過的那隻手。」
接著他又低聲地說:
「這隻手是多麼漂亮啊!」
忽然,韋蘿妮克感覺到,她的手被握在他手裡,而後他大聲喊道: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他翻轉著這隻手,並掰開她的指頭,露出手掌。他咕咕噥噥地說:
「傷疤……傷疤在這裡……白色的……」
這時韋蘿妮克心裡發慌。她想起斯特凡-馬魯的記事本,一些細節弗朗索瓦一定讀過。其中有一個細節就是講這個傷疤的,這是以前留下的舊傷疤。
她感覺到孩子在吻她的手,先是輕輕地,後來就是熱烈地和著眼淚的狂吻,而她聽到他在輕輕地叫著:
「噢!媽媽……親愛的媽媽……我親愛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