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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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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想當王后皇后嗎?像沃爾斯基統治著男人的世界那樣,高居於一切女人之上嗎?猶如您已經是美麗的王后一樣,成為金錢和權力的王后,您願意嗎?您雖為沃爾斯基的奴隸,但卻是沃爾斯基統治下所有人的主人,您願意嗎?您要放明白些:對於您來說,不只是作出一個決定的問題,而是要從兩個決定中選擇一個。請您明白,拒絕是要付出代價的。要麼您就接受我獻給您的王位,要麼……」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斬釘截鐵地說:

「要麼就是上十字架。」

韋蘿妮克渾身顫抖。她又聽見這個恐怖的字眼。現在她知道那個陌生的殺手是誰了!

「十字架,」他又重複了一遍,臉上帶著得意的冷笑,「由您選擇,一種是享盡人生的歡樂和榮華富貴,一種是最野蠻刑罰下的死亡。選擇吧!在兩者之間選擇一種,沒有別的辦法。這種和那種。請注意,這裡並不是顯示我無謂的殘忍和威權。不是,我只是一個工具而已。命令高於我個人之上,它來自命運本身。為了履行神的意志,韋蘿妮克-戴日蒙必死,而且死於十字架上。這是明白無誤的。人不能違背命運。除了沃爾斯基,任何人都無能為力,因為任何人不具有沃爾斯基那樣的果敢和足智多謀。既然沃爾斯基能夠在楓丹白露的森林裡,用一個假沃爾斯基替代真沃爾斯基,既然他能夠逃脫童年時代就註定要死於朋友刀下的命運,那麼他就有足夠的智謀去實現神的意志,以及使他所愛的人活下去。但是她必須服從。我把活路留給我的妻子,把死亡留給我的敵人。您是什麼人呢?是我的妻子,還是我的敵人?您選擇什麼?同我生活在一起,享盡人間的一切歡樂和榮華……還是死亡?」

「死亡,」韋蘿妮克乾乾脆脆地回答。

他做了一個威脅性的動作。

「那不僅僅是死的問題。還是酷刑。您選擇什麼?」

「酷刑。」

他又惡意地堅持說:

「可您不是一個人!您考慮考慮,還有您兒子。您死了,他還活著。您一死,就留下一個孤兒。更糟的是,您死後把他留給了我。我是父親,我有一切權利。您選擇什麼?」

「死,」她又說了一遍。

「您選擇死,那好。但是如果是他死呢?如果我把他帶到這裡來,帶到您面前,您的弗朗索瓦,如果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我最後再問您一次,您回答什麼?」

韋蘿妮克閉上眼睛。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苦過,沃爾斯基抓到了她的痛處。

她依然小聲說:

「我願意死。」

沃爾斯基發火了,毫不顧忌禮貌和禮節,用侮辱性的語言大罵起來:

「啊!您這個壞女人,竟然這麼恨我!一切,一切,她能忍受一切,包括她心愛的兒子的死,就是不肯讓步。一個母親居然會殺兒子!因為這樣,等於您殺死他——您的兒子,為了您不歸順我。您為了不把您的生命獻給我,寧願奪去他的生命。啊!真是深仇大恨!不,不,這不可能,我不相信有這麼大的仇恨,仇恨是有限的。一個像您這樣的母親!不,不,這一定有原因……可能是一種愛?不,韋蘿妮克不愛別人。是這樣嗎?那麼是希求我的憐憫?我的軟弱?噢!您並不瞭解我。沃爾斯基會軟弱?沃爾斯基會發慈悲心?可您是看見我所作所為的。我在完成可怕的使命時,可曾手軟過?薩萊克難道不是像預言的那樣遭到了浩劫?船隻不是沉沒了?而人不是都喪生了嗎?阿爾希納姐妹不是被釘在了老橡樹幹上了嗎?我,我,手軟嗎?聽著,當我還是孩子時,我這兩隻手就捏死過狗和小鳥,我這兩隻手活剝過山羊皮,給活生生的家禽拔毛。啊!憐憫?您知道我的母親是怎麼稱呼我的嗎?‘阿迪拉1’,每當她那神秘的靈感來了的時候,就從我的手掌上預卜未來,或者用塔羅紙牌占卜,‘阿迪拉沃爾斯基,天禍也,你將成為神的工具,成為刀刃,匕首尖,槍彈,繩結。天禍!天禍!你的名字一筆一劃寫在天書上。它在你誕生時的星宿裡閃耀著。天禍!天禍!……’而您指望我兩眼淚汪汪?得了吧!劊子手會哭泣嗎?軟弱的人才會哭,害怕受到懲罰的人、罪有應得的人才會哭。而我,我!你們的祖宗只怕一件事,那就是怕天塌下來壓著頭。我怕什麼呢,我?我是上帝的同謀!他在眾人中選擇了我。是上帝開化了我,日耳曼的上帝,老德國上帝,對於他來說,當關繫到他兒子的重大事情時,就不管好壞了。而我心懷惡念,我喜歡惡,我願意惡。您死定了,韋蘿妮克,我看見您釘在十字架上,我將大笑……」

1阿迪拉(395-453),匈奴國王,以殘酷著稱——譯註

他已經笑了。他大步地踱來踱去,腳踏在地上發出響聲,他向上舉起手。而韋蘿妮克渾身不安地顫抖著,她從他充血的眼睛裡看到他失去理智的瘋狂。

他又走了幾步,然後逼近她,用帶著威脅的剋制語氣說:

「跪下,韋蘿妮克,哀求我的愛,只有我的愛才能拯救您。沃爾斯基既不憐憫,也不懼怕。但他愛您,他對愛任何時候都不會退卻。珍惜它吧,韋蘿妮克,向過去呼救吧!再恢復到從前孩子似的溫順吧,也許有一天會是我來向您下跪。韋蘿妮克,不要拋棄我……您不應當拋棄一個像我這樣的男人……不要使愛您的人落空……我多麼愛您,韋蘿妮克,我多麼愛您……」

她差點叫出來。她感到有雙可惡的手抓著她裸露的胳膊。她想掙脫他,可是他更用力地抓住不放,而且氣喘吁吁地又說:

「別拋棄我……這是荒唐……是發瘋……你知道,我是無所不能的……怎麼樣?……十字架,那是可怕的……您的兒子就要死在您面前……您願意嗎?……接受不可避免的事……沃爾斯基將救您……沃爾斯基將讓您過最美好的生活……啊!您這樣地仇恨我!……可是,好吧,我接受您的恨……我愛您的恨……我愛您蔑視我的嘴唇……比您主動送上嘴唇更愛……」

他不說話了。因為他們之間正進行著不妥協的鬥爭。韋蘿妮克的手被抓得越來越緊,她想掙脫也沒用。她軟弱無力,註定要失敗。她的兩腿搖搖晃晃。她面前,沃爾斯基那雙充血的眼睛緊盯著她,她吸著惡魔喘出的氣息。

她驚嚇不已,狠命地咬了他一口,趁他慌亂之機,用力掙脫了出來,退後一步,掏出手槍,接連射出幾發子彈。

兩顆子彈從沃爾斯基的耳邊呼嘯而過,子彈打得他身後的牆土飛揚。她射擊太快,沒有擊中。

「啊!您這可惡的女人!」他喊道,「差一點我就被擊中了。」

他把她攔腰抱住,用一個不可抗拒的動作,把她放倒在長沙發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繩子把她牢牢地捆住。接著是一陣短暫的緩和與沉默。沃爾斯基擦去額頭上的汗,然後倒了一大杯酒,一飲而盡。

「現在好了吧,」他說著把一隻腳踏在她身上,「這樣就好了,對吧?各就各位,美人兒,您呢,像個獵物被繩子捆著,而我卻站著,可以任意蹂躪您。嗯,現在可不是開玩笑,您該明白事情是認真的了。噢!別怕,壞女人,沃爾斯基不是那種欺騙女人的人。不,不,那是玩火,那樣會斷送我的情慾。我不會那麼傻的!以後怎樣才能忘掉您呢?只有一個辦法可以使我忘卻和得以平靜:那就是您的死。既然我們說定了,那就一切都好辦。已經達成一致意見,是嗎?您願意死,對嗎?」

「是的,」她語氣堅決地說。

「您願意讓您兒子死嗎?」

「是的,」她說。

他搓著手。

「很好,我們算達成協議了,廢話少說。現在說正經的,說算數的話,因為您以為我前面說的那些是廢話,是嗎?嗯?甚至您所目睹的薩萊克島的冒險行動的前面部分,都還只是孩子的遊戲。現在正戲開始了,因為您已把全身心都投入進來了,這才是最可怕的,我的美人。您美麗的眼睛曾經哭泣過,但它不是我所要求的血淚。可憐的人。您願意嗎?我再說一遍,沃爾斯基不是殘酷的。他只是服從,而您是命運不濟。您的眼淚?有什麼甩!您必須哭得比別人多千倍才行。您死?廢話!您得在死之前,千萬次地死去活來。您那可憐的心流淌的血要遠遠超過世上最可憐的女人和母親的心流的血。您是否有所準備,韋蘿妮克?您即將聽到的是真正殘酷的話,而且會一句比一句更殘酷。啊!命運對您不公,我的美人兒……」

第二杯酒又一飲而盡,然後他背對她坐下,低下頭耳語似的說:

「聽著,親愛的,我要向您做一個小小的懺悔。在遇到您以前,我曾結過婚……噢!請別生氣!對於一個妻子來說,有比重婚更大的災難,對於一個丈夫來說有比重婚更大的罪孽。那就是第一次結婚,我就有了一個兒子……您認識他,您在地道里同他說過幾句客氣話……我們私下裡說,那是個真正的無賴,這個出眾的雷諾爾德,是個壞透了的東西,我從他身上又看到了我最優良的天性和品質最大限度地得到了繼承。他就是第二個我,而且青出於藍勝於藍,有時我都有點畏懼。這個該死的惡魔!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十五歲多一點——跟他比起來真是一個天使。然而,這傢伙註定要同我的另一個兒子,我們親愛的弗朗索瓦進行搏鬥。是的,這是命運一次又一次的捉弄,我是一個具有遠見卓識、對事洞察入微的評論家。當然,這不是一場長時間的平常的鬥爭。相反……它是短暫的、激烈的、決定性的爭鬥,比如說是決鬥吧。對,就是一場決鬥,您明白,是一場嚴肅的決鬥……決不只是以抓破皮肉而告終……不,不是的,是一場,可以說是一場生死的決鬥,一定會有一方留在場上,有勝者就有敗者,簡言之,就是一個活著,一個死去。」

韋蘿妮克略微轉動了一下頭,她看見他在笑。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他在發瘋,他想到同是他的兒子的兩個人之間進行生死搏鬥,居然他還會笑。這實在是太荒謬絕倫了,反而使得韋蘿妮克不感到痛苦了。它已超出了人所能忍受的痛苦限度。

「還有更妙的,韋蘿妮克,」他說,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還有更妙的……是的,命運設想了一個精彩場面,我也反感,但是我依然要像一個忠實的僕從那樣去執行。它讓您去觀看這場決鬥……肯定地,您,弗朗索瓦的媽媽,一定要去看他們決鬥。說真的,我想,命運是不是會在殘酷的形式下,通過我來降福給您呢,您願意嗎?而我則親自將這求之不得,甚至不公正的恩惠賜給您,因為,畢竟雷諾爾德比弗朗索瓦更健壯,更訓練有素,從邏輯上講,弗朗索瓦一定會被打死。可是如果讓他知道,他是當著母親的面進行搏鬥的話,他將增添多少勇氣和力量啊!他就會像勇士一樣,自豪地拼搏去爭取勝利。兒子的勝利將可以拯救母親……至少他會這麼想!事實上,好處太大了!您還可能感激我呢,韋蘿妮克,假如這場決鬥——我敢肯定——不使您心跳加劇的話……除非……除非我不把這個惡毒的計劃奉行到底……啊!那時候,我可憐的小乖乖……」

他又一把抓住她,讓她站在他面前,臉對著臉憤怒地對她說:

「怎麼樣,您還不妥協嗎?」

「不,不,」她喊道。

「您永遠不妥協嗎?」

「永遠!永遠!永遠!」她越來越使勁地喊道。

「您恨我勝過一切嗎?」

「我對你的恨勝過我對兒子的愛。」

「您說謊!您說謊!」他咬牙切齒地說,「您說謊!您的兒子才是高於一切的……」

「我對你的恨高於一切,是的!」

韋蘿妮剋剋制住的反抗和詛咒這時一齊暴發了出來,她不顧他會怎樣對待她,她還是衝著他喊道:

「我恨你!我恨你!讓我看著我的兒子死去吧!讓我看著他嚥氣吧!我寧願忍受一切,也不願看到你和你的存在。我恨你!你殺死了我的父親!你是一個邪惡的兇手……一個愚蠢而野蠻的瘋子,犯罪狂……我恨你……」

他用力把她提起,拖到窗前的地上,結結巴巴地說:

「跪下!跪下!懲罰已經開始。您嘲笑我嗎?您這壞女人。好吧!等著瞧!」

他讓她跪下後,又把她推到牆邊,開啟窗子,用繩子捆住她的脖子和胳膊之後,把她的頭固定在窗框上,最後用頭巾堵住她的嘴。

「現在請看,」他喊道,「……幕布就要拉開了!小弗朗索瓦要登臺了!啊!您恨我!……啊!您寧願愛地獄,不肯要沃爾斯基的一個吻!好吧!親愛的,您就要嚐到地獄的滋味了。我給您講一個小故事,完全是我編造的,而且不俗氣。接下來,您知道,現在什麼辦法都沒有了,事情已無可挽回了。您再哀求我,請求寬恕,都無用了……都太晚了!決鬥,然後就上十字架。瞧,這就是佈告。祈禱吧,韋蘿妮克,乞求蒼天吧!求救吧,即使它捉弄了您。我知道,您的孩子在等一個救星,一個職業演員,冒險的堂吉訶德。讓這個人來吧!沃爾斯基將給予應有的接待。讓他來吧!那樣更好!更好玩。讓神明親自來參加,讓他們保護您!我不在乎。這不是他們的事,是我的事。這不再是薩萊克問題,財寶問題,大秘密的問題,以及天主寶石的所有秘密的事兒!這是我的事!您唾棄沃爾斯基,沃爾斯基要報復。他要復仇!現在壯麗的時刻到了,多麼愜意!像別人行善一樣地大大方方地作惡!作惡!槍殺、拷打、粉碎、殺死、蹂躪!……啊!殘暴的快樂,這就是沃爾斯基!……」

他在房間裡捶胸頓足,拍桌打椅。一雙驚慌的眼睛四處搜尋。他想馬上開始毀滅性行動,扼殺一個獵物,使他那雙嗜殺成性的手有事可做,以便執行他那瘋狂的想象臆造出來的命令。

他突然間掏出手槍,愚蠢地傻乎乎地對著鏡子開槍,打壞了畫框和窗玻璃。

然後還是那樣手舞足蹈,其情其景,令人毛骨悚然;他開啟門一路喊著走了出去:

「沃爾斯基要報仇!沃爾斯基要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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