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斯基驚得兩眼圓睜,機械地解開襯衣釦子,把銀鏈拉出來。頸飾露了出來,金框裡嵌著一個女人的肖像。
「是她……是她……」他大驚失色地說。
「沒錯吧?」
「沒錯。」
「那麼你對此有何說法?嗯,這不是假的……不是吹的吧。德落伊老人精力充沛,你跟著他吧,好嗎?」
「好。」
沃爾斯基信服了。這個人被征服了。他生性迷信,遺傳性的對神秘力量的信仰,以及性情急躁和精神失常,這些都使他絕對順從老祭司。懷疑還是有的,但是不足以阻止他的服從。他問道:
「遠嗎?」
「就在旁邊那間大廳裡。」
奧托和孔拉聽著兩人對話,有點莫名其妙。孔拉試圖反對。可是沃爾斯基堵住了他的嘴。
「如果你怕,就走開。再說,」他裝模作樣地又補充了一句:「我們手裡握著手槍跟著,一有情況,就開火。」
「向我開火嗎?」德落伊老人冷笑道。
「向任何一個敵人開火。」
「好吧,你前頭走吧,火1沃爾斯基。」
1法語中,人名前加火表示已故的、死去的意思——譯註
看到對方想反駁,他大聲笑起來。
「火沃爾斯基……你不感到滑稽嗎?噢!我也並不感到滑稽……只不過是開開玩笑……那麼,你為什麼不走前頭?」
他把他們領到墓穴的盡頭,在一片黑暗中,燈光照著牆根凹進去的一條縫,這條縫向下深入進去。
沃爾斯基猶豫一下走了進去。他不得不跪著,用兩隻手在這條狹窄而曲折的過道里爬行,一分鐘後他就爬到了一間大廳的門口。
其他人也跟著他。德落伊老人莊嚴地宣佈:
「這就是天主寶石大廳。」
大廳高大而莊嚴,與上面的墓穴面積大小都一樣。矗立著同樣數量的糙石巨柱,像大廟裡的巨柱一般,這些石柱的位置和排列形式也都和上面的一樣,石柱上的雕飾缺乏藝術性和對稱性。地面鋪著不規則的大石板,上面切割出一系列溝槽,溝槽裡排列著一個個互不相挨的圓形光圈,光是從上面照射下來的。
大廳中央,馬格諾克的花園下面,有一個四五米高的巨石砌成的斷頭臺,高臺的上面是一個由兩條堅固的腿支撐著的石桌墳,石桌墳上是一個花崗岩做的橢圓形桌面。
「就是它嗎?」沃爾斯基聲音哽咽地說。
德落伊祭司沒有直接回答。
「你說怎麼樣?它是我們古代建築的傑作,多麼精巧啊!為防止守不住秘密的人看見和瀆神者的探索,祖先做得多麼謹慎!你知道光是從哪兒來的嗎?我們是在島的深層處,沒有朝天的窗戶。光線是從巨石柱上面射進來的。這些石柱裡面從上到下都是空心管道,下面大上面小,光就從這兒射下來。正午紅日當頭的時候,那景色才奇妙呢。如果你是一個藝術家,你會讚不絕口的。」
「這就是它嗎?」沃爾斯基又問了一句。
「總之,它是一塊神聖的石頭,」德落伊老祭司平心靜氣地說,「它位居最重要的地下祭壇。不過下面還有一個,被石桌墳擋著,從這兒看不見。人們就在這石頭上宰殺選擇的祭品。血順著斷頭臺流向溝槽,沿著崖壁,流向大海。」
沃爾斯基越來越激動地問道:
「那麼,它就在那兒?我們往前走吧。」
「用不著動,」老人說,聲音鎮定得使人害怕,「這還不是。還有第三塊,這第三塊,你只要抬抬頭就能看見。」
「在哪兒?您肯定嗎?」
「當然!好好看……在那石桌上面,是的,在天花板的拱頂裡,像一塊鑲嵌畫的大石板……是嗎?你從這兒看得見嗎?一塊單獨的大石板……同下邊的一樣成長方形,做工也一樣……像兩姐妹似的……但只有一個是真的,有製作標記……」
沃爾斯基有點失望。他原來期待著一次複雜一點的見面,在一種比較神秘的場所。
「天主寶石在那兒嗎?」他說,「可它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這是從遠處看,可是從近處看,就不一樣……上面有彩色條紋,有光彩奪目的脈絡,有一粒特殊的寶石……那才是天主寶石。並且它的價值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它的神奇的效能。」
「怎麼個神奇呢?」沃爾斯基問。
「它能賜死或賜生,你已知道,它還能給人很多別的東西。」
「給人什麼東西?」
「唉呀!你問得太多了。我什麼也不知道了。」
「什麼!您不知道……」
德落伊老祭司俯下身去,詭秘地說:
「聽著,沃爾斯基,我承認,我有點吹牛了,我的角色非常重要——守護天主寶石,這是最重要的崗位,可我受到一個高於我的力量的控制。」
「什麼力量?」
沃爾斯基看著他,又感到了不安。
「維蕾達?」
「或者至少我是這麼叫的,她是最後一個德落伊女祭司,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實姓。」
「她在哪裡?」
「在這兒。」
「這兒?」
「是的,在祭壇石桌上。她睡著了。」
「怎麼!她在睡覺?」
「她已睡了好多世紀了,一直這麼睡著。我一直看見她睡在這兒,睡得那麼端莊和寧靜,就像樹林中的睡美人一樣。維蕾達在等待著神指派一個人來喚醒她,這個人……」
「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就是你,沃爾斯基。」
沃爾斯基皺著眉頭。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到底是什麼?這個神秘人物到底想幹什麼?
德落伊老人接著說:
「這使你有點擔憂,對嗎?喏,你並不會因為雙手沾滿鮮血和背上揹著三十口棺材就無權當可愛的王子。你太謙虛了,孩子。你想不想聽我同你說件事?維蕾達美麗非凡,是一種超凡脫俗的美。啊!小夥子,你動心了嗎?沒有?還沒有嗎?」
沃爾斯基猶豫著。他的確感到身邊的危險在不斷增加,就像上漲的潮水一樣,即將洶湧澎湃了。但老人沒有放過他。
「我再說最後一句話,沃爾斯基——我小聲地說,不要讓你的同夥聽到——當你用裹屍布包裹你母親的時候,你按照她的意願把那枚她從不離手的戒指,戴在她的食指上,那是一枚有魔法的戒指,中間嵌著一顆綠松石,周圍是一圈嵌在金珠中的小綠松石。我沒說錯吧?」
「沒錯,」沃爾斯基驚慌失措地說,「沒錯,可是當時只有我一人在場,這是一個秘密,任何人都不知道……」
「沃爾斯基,如果說這枚戒指現在在維蕾達的食指上,你信不信?你會不會認為你的母親從墳墓中出來,委派維蕾達來見你,並讓她親自把這枚神奇的寶石交給你呢?」
沃爾斯基已經在向墳頭走去。他很快登上階梯。他的頭已經伸向石桌了。
「啊!」他踉踉蹌蹌地走著,一邊說道,「戒指……戒指在她手上。」
女祭司躺在用兩根石柱支撐著的石桌祭臺上,一件潔白的衣裙一直蓋到腳上。她的上半身和頭朝著另一邊,臉上的面紗遮住了頭髮。她美麗的胳膊幾乎是裸露的伸展在石桌祭臺上。食指戴著那枚綠松石戒指。
「是你母親的戒指嗎?」老祭司問。
「是的,毫無疑問。」
沃爾斯基急急忙忙地走到石桌墳前,彎下腰,差不多跪下去仔細察看戒指上的綠松石。
「數量也是對的……其中的一顆有裂縫……還有一顆被壓下的金葉子遮住了一半。」
「你用不著這麼謹小慎微,」老人說,「她聽不見,你的聲音吵不醒她。你最好站起來,用手輕輕撫摩她的額頭。只有這種富於魅力的撫摩才能把她從沉睡中喚醒。」
沃爾斯基站了起來。但他遲遲不敢去碰這個女人。她使他無比畏懼,又令他無比的尊敬。
「你們兩個不要去靠近,」老祭司對奧托和孔拉說。「維蕾達的眼睛睜開時,只應當看見沃爾斯基,而不要被其他場面驚動……喂,沃爾斯基,你怕嗎?」
「我不怕。」
「你是不舒服了。殺人要比使人復活容易,是嗎?好吧,拿點勇氣出來!揭開她的面紗,摸摸她的額頭。天主寶石唾手可得。行動吧,你就是世界的主人。」
沃爾斯基行動了。他站在祭臺前,俯視這個女祭司。他俯身在一動不動的身軀上,看著潔白的衣裙隨著呼吸的節奏均勻地起伏著。他遲疑不決地用手揭去面紗,然後腰彎得更下,以便用另一隻手去撫摩露出的額頭。
可是,這時他的手停住了,他呆在那兒一動不動,好像極力想去探索一件弄不明白的事情,但終究還是不知其所以然的樣子。
「喂,怎麼啦,夥計?」德落伊祭司喊道,「你像是發呆了?事情不好嗎?要我幫助你嗎?」
沃爾斯基沒有答話。他迷惘地看著,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懼怕,漸漸地變成極大的恐懼,大滴大滴的汗珠從額頭上冒出來。一雙驚恐的眼睛彷彿看見了最恐怖的場面。
老人放聲大笑。
「耶穌-馬利亞,你沃爾斯基多難看!但願這位女祭司不要睜開她的神眼,不要看到你這副尊容!睡吧,維蕾達。睡一個純潔無夢的覺。」
沃爾斯基越發生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好像在閃電之下,看清了部分真相。有一句話已到了嘴邊,但不肯說出來,好像說出來會使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一個死了的女人復活。是的,這個女人死了,儘管她還呼吸著,可是她不可能沒有死,因為是他把她殺害了。然而,最後他還是開口了,每個音節都使他感到莫大的痛苦:
「韋蘿妮克……韋蘿妮克……」
「你覺得像她,對嗎?」老祭司譏笑道,「真的,可能你是對的,……是有點像……嗯!如果不是你親手把那一個綁在十字架上,如果你沒有親眼看到她嚥下最後一口氣,你會發誓說這兩個女人是一個人,韋蘿妮克還活著,而且沒有受過一點傷……甚至連一點傷痕都沒有……手腕上也沒有繩子勒過的傷痕……不過,你看看,沃爾斯基,她是多麼平靜!多麼安詳!說實話,我開始還以為你搞錯了,你捆的是另一個女人!你想想……好啦!你倒怪起我來了!快來救我吧,多塔代斯。先知要殺我了。」
沃爾斯基站了起來,面對著老祭司。他那用仇恨和憤怒鑄成的臉上,顯露出從未有過的無比仇恨和憤怒的表情……老祭司不僅僅把他當孩子一樣耍弄了一個多小時,而且還製造了一個最大的奇蹟。因而,他成了他的最無情最危險的敵人。必須立刻擺脫這個人,既然機會來臨。
「我完了,」老人說,「你打算怎麼吃掉我?見鬼啦,他那副吃人的樣子!……救命啊!抓兇手啊!噢!他那雙鐵爪會把我掐死啊!要不就是用匕首?或者用繩子?不,是用手槍。這樣更好,更痛快。來吧,阿歷克西。你那七顆子彈中有兩顆已經打穿了我的第一件長袍。剩下五顆,來吧,阿歷克西。」
老祭司的每句話都在給沃爾斯基火上加油。他想趕快收場,便命令道:
「奧托……孔拉……準備好了沒有?……」
他伸出胳膊。兩個同夥也舉起了武器。老人離他們四步遠,向他們笑著求饒。
「我求求你們了,好心的先生們,可憐我這個窮光蛋吧……我再也不敢了……我會像一張畫片一樣乖……我好心的先生們……」
沃爾斯基又重複了一遍:
「奧托……孔拉……注意!……我數數……一……二……三……開槍!」
三個人同時開槍。老祭司在原地旋轉了一圈,然後穩穩地站住,面對他的敵人,用悲慘的聲音喊道:
「打中了!打穿了!肯定死了!……全輸了,老祭司!……致命的結局!啊!可憐的饒舌老祭司!」
「開槍!」沃爾斯基吼道,「你們倒是開槍呀,蠢貨!開槍!」
「開槍!開槍!」老祭司重複著,「砰!砰!砰!朝心臟打!……雙倍地打!……三倍地打!你來,孔拉,砰!砰!……你來,奧托。」
槍聲砰砰地在大廳裡迴響。那幾個同夥對準靶心瘋狂地射擊,他們驚得目瞪口呆,氣得火冒三丈,那個刀槍不入的老人跳著,蹦著,一會兒蹲下去,一會兒跳起來,靈巧得令人吃驚。
「我們在洞穴裡玩得多帶勁啊!你真笨,我的沃爾斯基!該死的先知,去你的吧!什麼破尿片子!不,你們怎麼會信以為真呢?孟加拉焰火!爆竹,褲釦!還有你老孃的戒指!笨蛋!傻瓜!」
沃爾斯基停下來。他明白了,三支手槍都卸去了子彈,可是怎麼卸掉的呢?使用什麼樣的聞所未聞的神奇法術?這整個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面前這個魔鬼到底是什麼人?
他扔掉了他那支無用的手槍,看看老人。要不要抓住他,把他掐死呢?他又看看那女人,他準備朝她撲去。可是,很明顯,他感到要長時間地對付這兩個不屬於這個世界,也不屬於現實的怪人,有點無能為力。
於是,他很快轉過身,叫了他的兩個同夥,從原路往回走,老祭司追在後面大加挖苦:
「好哇!瞧,他溜了!那麼,留下的天主寶石我該怎麼辦?可他像兔子似的逃跑了!你屁股後面著火了嗎?噢!噢!去你的吧,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