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她沒死,那麼她也應當相當老了。爸爸遇害那年,我才十歲,我根本無法準確地辨認出一個女人的年齡。不過,我記得她很年輕。」
「如果當時那黑衣女人還很年輕,那麼過十七八年,她還會一如年輕時那樣矯健靈活嗎?她還能像鰻魚一樣從伯納手下巧妙地溜走嗎?她還能像蝙蝠一樣匆忙逃脫嗎?
「不,不!伯爵夫人艾美娜也許是長命不衰的女俠……
「十幾年以前,那個冷豔的黑衣女郎乾淨利索地一刀扎透父親的胸膛,而最近以來,手刃年輕軍官的噬血蝙蝠,也是讓對方一刀之下斃命,甚至連我也險些慘遭暗算。
「據我所知,採用這種又狠又準的殺人手法的人不多,啊!那個噬血蝙蝠竟是我的殺父仇人,而她正是艾美娜夫人!」
人類這種特殊神奇的動物,在他有所懷疑的時候,就會由此及彼地想到許多事情。
儘管保羅接受不了艾美娜夫人是殺人元兇這個事實,但是她的嫌疑是最大的。雖然他知道這種猜疑很不恰當,也不應該,可是要讓心中的疑團煙消雲散,那也絕非易事,這也許是人性中最脆弱的一點吧。
保羅從心底裡相信伊利莎和她的來信中陳述的事實,丹朵比伯爵的話似乎也無可挑剔,他並未為妻子掩飾罪行,那肖像畫確實已被人做了手腳了。
然而,舊慮仍在,以往的許多事看起來似乎也不那麼可信了。因而,所有的一切在保羅看來都意味著失望和沮喪,他的精神已瀕臨崩潰,一種茫然失落的情緒緊緊地抓住了他。
「伯納,你母親去世時,你有幾歲?」
保羅突然警醒似地問。
「我那時兩歲。我不知道當時是什麼一種情形,後來父親告訴我,我母親去世時只有23歲……」
「哦?是這樣。那過十七八年後,她也應該40多歲了……」
保羅低頭自語,雜亂的思緒纏繞著他的內心,絲毫理不清頭緒。
保羅所在的中隊駐紮在法國東部邊境周圍,由於法國國境已經被德軍攻破,所以這裡常發生猛烈的炮火交鋒。
第75炮兵隊與保羅的中隊共同作戰,配備有十門樣式新穎的機關炮。這些機關炮用車子承載,能夠迅速轉移,機動靈活。
德軍對這些運動自如的機關炮很是頭疼,一旦他們改變行軍和駐軍地點,第萬炮兵隊就會立即跟上,展開火勢強勁的攻擊。德軍佔領法國某個村子後,立即遭到第75炮兵部隊的猛轟亂炸。不得已,德軍只得丟盔棄甲、落荒而逃。
其後,第75炮兵隊遷往別的營地時,卻被德軍的炮火所襲擊,結果,第75炮兵部隊痛失兩門機關炮。炮兵隊又把陣地移到丘陵地後面,但德國的炮彈流星般飛來,機關炮又啞了兩門。
第75炮兵隊第三次遷移,可是仍逃不脫德軍的襲擊,神出鬼沒的德軍炮彈,彷彿長了眼睛一樣,再次將炮兵隊的陣地毀於一旦,法軍損失慘重。
炮兵隊長對大隊長說:
「德軍可能有間諜,我軍的動態已被他偵察到,所以第75炮兵隊才會屢次遭迎頭痛擊。」
當時,保羅在的中隊正好擊敗了小村子裡的德軍沒多長時間。
「假若真有間諜的話,那麼他又用什麼方法向德軍傳遞我軍的情報呢?電話和電信都已被我方控制……」大隊長百思不解。
當時,使用無線電或飛機投遞信筒等通訊方式的軍隊還很少,如若用通訊員步行或騎馬聯絡的話,情報就不可能被迅速地送到敵方。
「炮兵部隊遷移陣地當天,新陣地就開始被德軍攻擊,是不是德軍已經使用了新的聯絡方式?」
大隊長想到這兒,就派出幾個偵察小組外出搜尋線索。保羅也被派遣出外,他帶著隊伍立即出發了,他的內弟伯納也在隊伍之中。
他們靠近了新被德軍攻佔的村莊。這個村子坐落於法國東部廣闊平原的丘陵地上,大片的葡萄園從村莊延伸開去。
一座古老的教堂聳立在丘陵的高處,面積不大,但地勢較高,從這裡可以望到好遠的地方。教堂的鐘樓筆直地矗立著,那尖尖的塔頂彷彿刺入晴日碧空的利劍,在閃著冷峻、肅殺的光。
村子既然被德軍佔領了,所以避難在外的村民還沒有回來,整個村莊空洞而孤寂。保羅和士兵們絲毫不敢懈怠,雙手緊握槍支,手指緊扣在扳機上,弓著腰細心地搜尋著,緩慢地向前貼近村莊。
「姐夫……」
伯納從後面輕輕叫了一聲,走在前面的保羅立刻扭過頭來。
握著槍的伯納用下巴示意保羅注意丘陵頂部的老教堂。
教堂鐘樓的尖塔兀立著,一個雞形的風向計(垂直的鐵棍上有十根水平的鐵箭,當風吹起來時,鐵箭轉動,同時由於風向不同,鐵箭會指向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鐵箭上有公雞,朝著指出的風向的方向)裝在上面。
陳舊的鐘樓上懸垂著一個時鐘,從四處都可以看到上面的指標。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順著伯納指出的方向望去,保羅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你看,那個風向針有點怪怪的。」
「是嗎?我看不出來……」
「風向針的箭頭和公雞正指著西方和北方之間,但現在風向是南,它應該指著南方的位置才對呀!」
伯納真是一位心思縝密、滴水不漏的好軍人。
「哦,應該是這樣……」
保羅經過細心觀察後才說。
「喂,伯納,你看那東兩也怪……」
「你指的是什麼?」
此時,伯納正專心一致地盯著遠處的山丘。
「就是那個大時鐘!它的長什指到了八,短針指向十,可現在是上午九點鐘呀!」
「時鐘可能停了吧。自德軍佔領了村莊之後,這兒的神父和管理員都逃走了,時鐘就再沒上過發條。」
「不……剛才時鐘的長針動了一下,有人正在轉動它……」
保羅和伯納兩人迷惑不解、面面相覷。
保羅將鐘樓上的怪事告訴部下,提醒他們森嚴戒備,不能掉以輕心。
突然,遠處的德國炮兵陣地炮聲大作,炮彈雨點般地掠過他們頭頂,直向法國第75炮兵隊的陣地呼嘯而去。
「快,上去看看……」
保羅大聲命令。五個戰士馬上衝上山丘。
教堂大門緊閉。五個士兵用身體狠狠地撞擊,但毫無功效。
「從後面進入……」
保羅大聲喊。
教堂的後門靜悄悄的,兩扇門虛掩著,四周盪漾著一股陰冷幽深的氣氛。
保羅命令部下立刻搜查,但裡面一個人影也沒有。
教堂正面祭壇上懸掛著在十字架上受難的基督畫像,旁邊是約瑟(耶穌的養父)和聖母瑪麗亞。
教堂裡潮溼陰暗,從高窗子裡射入的太陽光閃耀著明亮的光芒。周圍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保羅讓部下搜查教堂內部,他則帶著伯納登上了鐘樓,上了螺旋狀的臺階,到達了鐘樓的頂層。從這裡眺望,遼闊的葡萄園盡收眼底,偶爾也有法國軍隊的閃光的刺刀映入眼簾。
這下便可以知道,法國第75炮兵隊正隱匿在陰暗的大森林裡。
在鐘樓裡面調查一番後,保羅和伯納並沒發現什麼可疑的形跡,也沒有任何可疑的人影,兩人又從角落裡的木梯上爬到了尖塔的上面。
一個簡陋粗糙的房間呈現在兩人面前,狹小屋子的中央放著一張小木桌,再沒有別的擺設。
保羅和伯納向圓桌上看去,兩人大驚失色,桌子上鋪著一張大地圖。
「這就是此地的地圖。」
保羅靠近小圓桌,腦子裡不停地思索著。
在這張地圖上,所有地上都圈上了紅色小圈,其中有個特大的紅色雙圈,它標在了距教堂東北方向五六百公尺的森林地區。
這個雙圈與其他小圈都被人用紅線連線起來,紅線上都標著小小的數字。
「我明白啦!」
保羅突然喊了出來,他對伯納解釋著:
「我們找到有用的線索了。這些數字是表明雙圈到紅圈的直線距離長短的,可以看出,這個五點三是表明五點三公里,四點八就是四點八公里。」
「啊,原來是這樣……這個紅色圈是表示法軍炮兵部隊的陣地嘍?」
「是的,這個紅雙圈一定是標誌德軍部隊位置的。
「原來在這個鐘樓上,德國間諜使用精密的望遠鏡和測距器來計算德軍與法軍第75炮兵陣地之間的距離,而後指揮德國炮兵部隊向法軍發動進攻。
「間諜怎樣將這些情報傳遞給德軍呢?」
伯納迷惑不解。
「有那個大時鐘啊!他用針來表示距離,剛才長針指向八,短針指向十,這就表示距離為八點一公里。
「因為從四面八方都能看到這個碩大的時鐘,所以德軍在自己的陣地上,用望遠鏡就可以清楚地看清時鐘上的數字。」
「原來如此!可是,只知道距離,而不知道方向,怎麼能保證準確無誤地擊中目標呢?」
「很簡單,就是用那個風向針。剛才,那個風向針上的箭頭所指與實際風向不是不符嗎?那時因為德國間諜轉動了風向針了,他用那個箭頭來表示第75炮兵陣地的方位。
「剛才風向針的箭頭不是指著西、北方之間嗎?那麼,第75炮兵部隊現在正位於德國軍隊陣地的西北方向。
「聽說最近,德國發明瞭一種效能優良的長距離大炮,據說已在實際中運用了。我認為,在德軍的陣地上,一定有許多這樣的大炮在引弦待發。」
「哦,是這樣。剛才那個德國間諜就是在這兒傳遞資訊的嘍?」
「沒錯!剛才他還在這裡,看到我們上了鐘樓,他才倉皇逃走。你想,教堂的後門開著,桌上的地圖都來不及收,這不是他匆忙逃走的跡象嗎?」
保羅細緻入微地分析每一個細節,他縝密的思維,靈敏的觀察力,今年輕伯納不禁暗自佩服得五體投地。
「姐夫,你真棒……這裡或許還有其他的線索呢!」
「好,我們搜搜看吧!」
兩人剛從樓上下來,一名士兵就氣喘如牛般跑了過來。
「伍長,我們發現了這個東西……」
士兵說完,把一把匕首遞了上去。
那是一把與「黑色噬血蝙蝠」企圖用來刺殺保羅而不慎滑落的匕首完全一樣,連上面的花紋也完全相同。
保羅立即察看匕首刀柄處,上面赫然刻著h-e-r-m。
「啊!一樣的!」伯納和保羅不約而同地大叫。
「從哪裡撿到這把匕首的?」保羅問。
「神父的臥室。好像有人剛剛在那裡吃飯。那兒有一個手提箱,裡面藏著這把匕首,剩下的都是一些備用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士兵回答說一
「沒有信、記事冊一類的東西?」
「沒發現。」
「可見那個間諜有多麼小心,他也許把重要的東西都毀掉了……」
保羅邊說邊端詳手上的匕首,無論圖案或形狀,都與黑衣女人所用的匕首如出一轍。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難道那個陰毒的噬血蝙蝠一直都隱蔽在附近,還是另有旁人?
「匕首上的四個刻字h-e-r-m,是德國間諜通用的暗號嗎?」
「如果它是德國間諜用來傳遞資訊的密碼,那這就意味著它不是艾美娜夫人名稱的簡寫,而是代表另一種意義?」
「假設伊利莎的母親艾美娜與h-e-r-m毫無關係的話,那麼她與德國間諜也就沒有絲毫瓜葛。不過也有可能,她是德國間諜的一個成員,那殺害父親的兇手……這真是個令人費解的迷陣。那個黑衣女人真是太詭秘、太可怖了,她真是一個可怕的噬血女巫……」
保羅越想心裡越困惑,一件件匪夷所思的怪事使他幾乎要暈倒了。
他佈置下屬封鎖丘陵上的老教堂,而後返回大隊,向隊長報告了搜查教堂的情況。
大隊長很快派遣士兵防守教堂,嚴禁任何人出入此地。
德國的炮彈終於停止了對法國炮兵陣地的瘋狂攻擊。雖然戰事不斷,但準確擊中目標的情況再也沒有出現過,第75炮兵部隊再也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由於出色地完成了偵察任務,保羅被升為軍曹,而內弟伯納也榮升為伍長。
有天晚上,夜幕靜靜地低垂著,萬籟俱靜。保羅獨坐在帳篷裡,就著忽明忽暗的燭光看地圖,這時,伯納進來了。
伯納看著保羅,欲言又止,猶猶豫豫。
「有什麼事嗎?伯納,夜這麼深了,怎麼不休息呢?」
「姐夫,剛才我遇上一件怪事……」
伯納著了魔一般,一時不知怎樣從頭說起。
「什麼事?你說來聽聽……」
伯納的臉上彷彿罩著一層灰,額頭上汗如雨下,保羅連忙為他倒了杯水。
張惶失措的伯納這才稍稍平靜了下來,慢慢說道:
「我剛才去森林站崗,突然,有人在黑暗中低聲叫道:‘哨兵先生,哨兵先生……’那是種嘶啞陰沉的女聲,惟恐別人聽見似的。
「我握緊了槍,謹慎地扭頭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大聲吼:
「‘誰?你是誰?’
「‘我不是壞蛋,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對方靠近了我,跟我低聲說話。於是我將手電筒對準那個女人,我一下子看見大樹旁站著一個陌生女人,她披著有頭罩的黑披肩,臉龐隱在黑夜裡。我用手電筒又掃她的下半身,看見一雙木鞋露在了黑裙子的下邊。
「從她的打扮,我認定她是附近的農婦。
「於是,我問她:
「‘喂!你要問我什麼事?’
「那農婦垂著頭,低語道:
「‘我住在附近的村裡,兒子應徵入伍了……’
「‘哦?在哪個大隊?’
「‘這個我不知道。剛參軍時,他寫信回來,他也能收到家裡的信。可兩個月前,寄去的信又被退回家裡來了,說是兒子已經不在那個大隊了。前些日子,大隊重新整編過士兵了。
「‘我兒子可能調到其他大隊去了……’
「‘你知道那個大隊的名稱嗎?」
「‘不知道。我兒子再也沒往家裡寫過信,也許他受傷了,被送醫院治療去了;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唉!誰知道他怎麼樣了?擔心死人啦……」
「農婦邊說邊用衣角擦眼淚。
「‘你也別太傷心了,總有一天,你兒子他會回來的。’
「‘謝謝!
「‘我兒子可孝順了,還特別聽話。他說為了偉大的法蘭西,他一定要殺盡仇敵、捍衛國土……我想問問,我兒子是不是已經犧牲了?或者在別的大隊裡?……對了,他在你們隊上嗎?’
「‘哦?我不清楚……你兒子叫……’
「‘保羅-弟羅茲。’
「什麼?我?」
保羅從椅子上跳起,大叫一聲。
「是的,我也嚇了一大跳。姐夫……所以我就告訴她:
「‘保羅是我們大隊的,最近他立了功,榮升軍曹了。’
「那婦女喜不自勝,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這是真的嗎?真的?我兒子就駐紮在這兒嗎?’
「‘是的,暫時會在這兒。不過,還可能要遷到其他陣地去……阿姨,部隊離開之前,你想見見你的兒子嗎?我換崗的時間到了,我帶你去他那兒,好不好?’
「農婦立即閃現出惶恐不安的表情。
「‘不急,不急!現在夜已經深了,明天一早我再來好了。’
「說完,她轉身意欲離去。我這時才發現這個婦女十分古怪。我想起你說過,你是弟羅茲男爵的兒子,在你很小的時候,你母親就不在人世了,怎麼還會再出現一個母親呢?
「於是,我把手電筒的光打到她的臉上,想仔細辨認一下,但卻突然被她打掉了手電,而她迅速地跑掉了。
「那婦女身手矯健,像以前的「噬血蝙蝠’一樣,跑得飛快,不一會兒便了無蹤影了。」
「哦?這麼說,你一點也沒有看清她的臉嗎?」
保羅迫切地想知道這女人的面孔。
「她打掉我的手電筒的時候,把面孔轉向了我,我看得真真切切她的臉龐紅潤細嫩,長得端莊美麗,兩眼閃閃發光,好像能刺穿人的心似的……還有,她的睫毛是黑的,頭髮也很黑,一點也不像個農婦……」
伯納邊說邊想。
「看上去她有多大?」
「大約40歲上下的樣子……對了,還有件事要告訴你,那個女人的唇邊長了一顆小小的痣,雖然不大,因為她皮膚白哲,看上去特別清晰。」
「如果在路上再遇上她,你認得出來嗎?」
「當然,我忘不了的。」
聽到這件稀奇古怪的事,保羅真的覺得頭暈目眩了。
「那個農婦究竟是誰呢?也許跟黑色噬血蝙蝠是同一個人,這麼說,她正是殺父仇人嘍!
「40歲上下,年齡相差不大,容貌也不相上下,至於頭髮的顏色,唇邊的黑痣……這個我卻沒注意……
「父親遇刺時,我全被那個蛇形胸飾迷住了,根本沒注意黑衣女人的嘴唇邊上有沒有一顆病……」
保羅實在記不起那女人是否有痣了。
「如果那農婦與黑衣女人確係一人的話,那麼她為什麼要加害於我呢?而且還殺我父親?這到底是為什麼?
「難道她對我的家族懷恨在心,想報仇雪恨?
「這個神秘黑衣女人是伊利莎的母親嗎?伊利莎信上所寫的又可信,肖像畫確實被調換過了。」
一片陰影鋪滿了保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