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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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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經綸嚴肅地點了下頭,接著閉上了眼,開始用他超凡的記憶力聆聽嚴春明口頭傳達的指示要點。

一切都在寂靜中傳達。

嚴春明目光正對著的窗外,天上的流雲在超速地飛過。

嚴春明的嘴輕輕地閉上了。

梁經綸的眼慢慢睜開了。

「英明。」梁經綸用兩個字概括了他領會的指示精神,「春明同志,我能結合我們當前的學運工作,談談我對上級這個指示精神的理解嗎?」

嚴春明點了下頭。

梁經綸:「上級指示說‘現在北平學生工作較好,波浪式的發動鬥爭影響大。但總的方針是隱蔽精幹、積蓄力量,不是以鬥爭為主’,能不能理解為廣大學生由於對國民黨反動派倒行逆施的不滿,自發地發起波浪式的鬥爭,我們既不要強行推動,也不要干預阻止?」

嚴春明:「可以這樣理解。但黨對學生運動的領導還是核心,不能消極地理解上級的指示精神。我的理解,既不能無視廣大學生的革命熱情,也不能讓廣大青年學生做無謂的犧牲。‘七五事件’就是教訓。反動當局現在還抓捕了大量學生,我們必須做工作,發動全社會的力量,包括國民黨內反對派的力量,讓他們釋放學生。」

梁經綸似乎要的就是這個導向,當即重重地點了下頭:「那麼重要的就是發動能發動的所有力量,首先要給‘七五事件’定性。‘七五事件’就是以北平市民食調配委員會貪汙民生物資引發的學生抗議事件!國民黨當局迫於全國人民的抗議呼聲,包括美國的干預,已經對該事件進行調查。我認為,有一個人我們可以爭取。」

嚴春明:「誰?」

梁經綸:「國民黨派駐北平的青年航空服務隊隊長方孟敖。」說出這個名字後他緊緊地望著嚴春明。

嚴春明聽到這個名字顯然也十分重視,卻同時顯出猶豫。

梁經綸接著說道:「我知道春明同志的顧慮。」說到這裡,他接著流利地複述,「剛才上級的指示第二條關於統戰工作說‘對互相利用及政治情況特別複雜的物件,可以由其他方面去做工作;城工部門一般不搞這些工作為好,即使搞也要用特別的人去搞,不要發展特別黨員,如有人要求入黨,要向他講明我們的黨章,老老實實說明入黨條件,不要亂吸收特別黨員或者欺騙人家’。」

嚴春明對這個下級的才華能力歷來就十分欣賞,這時聽他一字不差地將自己傳達的上級指示如此清晰地背誦出來,首先便毫不掩飾地流露出讚賞,接著鼓勵地說道:「談談你的想法。」

梁經綸:「方孟敖顯然屬於上級指示中所指的‘政治情況特別複雜的物件’。因此不應該由我們城工部門去做工作。但是,具體情況具體對待。那個方孟敖和我們發展的進步學生有十分特殊的關係,這層關係我們黨組織的其他部門沒有。如果根據剛才上級指示第一條所說的‘要在一定的組織形式內,做一定的活動,即做情況允許下的活動’這一精神,我認為,我們可以利用學運部所特有的特殊關係去接觸方孟敖。」

嚴春明顯然被他的建議打動了,想了少頃,答道:「這恐怕要請示上級。」

「春明同志。」梁經綸緊接著說道,「當然要請示上級,但眼下還沒有必要。因為我們只是派人接觸瞭解方孟敖,還沒有到要發展他為特別黨員的程度。中央一貫的指示精神要求我們,任何時候都不應該失去深入調查國民黨內部最核心情況的有利時機。這一條,並不與上級新的指示精神相悖。」

嚴春明非常嚴肅了:「你準備派誰去接觸方孟敖?」

梁經綸:「何孝鈺。」

方邸洋樓二樓謝木蘭房間,一臺1948年最新款式的臺式小風扇。

風扇調的是最大一擋,轉得飛快,風便很大。

「吹死了!」謝木蘭在家裡總是將平時標準的北平話說得帶上江南口音,因為舅舅方步亭是無錫人,當然也就是說她媽媽也是無錫人。

她一邊嚷著,一邊搖著端坐受風的方步亭:「大爸,怕熱就別穿這麼多嘛!我可要把風扇關小了。」

方步亭的慈笑只有在這個視同己出的外甥女面前才如此自然,如此由衷。長袍馬褂,正襟危坐,任她搖著,只笑不動。

「我真去關小了啊!」謝木蘭迎風拂裙走去。

坐在床邊的何孝鈺顯出來了,謝木蘭向她笑著遞去一個眼色。

方家是大戶,住的又是洋樓,當時便有淋浴抽水馬桶裝置的衛生間。謝木蘭和何孝鈺從和敬公主府回來,第一件事便是二人都去洗了澡。

何孝鈺顯然常在謝木蘭家小住,因此這裡便有自己的換洗衣服。

這時兩人都換上了乾淨的學生夏裝。

一樣的學生衣裙,何孝鈺坐在床邊雙腿微夾著,兩隻手安放在膝上,她的裙便不飄,她的神態便文靜,只微笑著,任謝木蘭鬧騰。

謝木蘭越走近風扇,裙子飄得越高,連忙扯住了,蹲在風扇一邊,望著何孝鈺:「孝鈺,你說關小還是不關小?」

何孝鈺還是微笑著:「那就看你是真疼你大爸還是假疼你大爸了。」

「就你狡猾。」謝木蘭握住轉鈕的手停住了,「專會討老頭子喜歡。」

何孝鈺還是微笑。

方步亭還是慈笑。

謝木蘭手把著轉鈕,直望著方步亭:「大爸,你是不是更喜歡孝鈺一些?說!」

方步亭還是慈笑。

謝木蘭:「說呀!」

方步亭答話了:「都喜歡。」

謝木蘭跳起來,一任風吹裙亂,跑到方步亭身邊:「她是你什麼人?你為什麼也喜歡她?說真話,不許說假話。」

方步亭:「凡是好女孩,大爸都喜歡。」

「假話!」謝木蘭高聲打斷了他,「我那麼多同學都是好女孩,你這樣喜歡過嗎?」

何孝鈺望向了謝木蘭,知道她要說不正經的話了,收了微笑,正經了眼神,制止她往下說。

謝木蘭才不理她,挨在方步亭耳邊:「我就說三個字,說對了,你就點頭。」

何孝鈺:「木蘭,你要說不正經的話,我可要走了。」

「心裡有鬼才走。」謝木蘭開始說那三個字了,「娃、娃、親!」

何孝鈺扶著裙子站起來,卻沒有邁出腳步。

方步亭不但沒有點頭,一直掛在臉上的慈笑也消失了,憂鬱從眼中浮了出來。

謝木蘭有些慌了,輕輕湊到方步亭耳邊:「大爸,我們同學今天都看到大哥了。你猜大家怎麼說他?」

方步亭這時連眼中的憂鬱也收斂了,毫無表情,但也未表示不聽的意思。

謝木蘭大起膽子說道:「大家都說,大哥是真正的男子漢!你猜我說什麼?我說當然了,我大爸就是真正的男子漢。我大哥特像我大爸。」說到這裡她偷偷地觀察方步亭的反應。

方步亭嘴角浮出一絲苦笑,這是他必須有的反應,因為這兩個女孩在他心目中位置都太重要。尤其是何孝鈺,他不能讓她太尷尬。

「我說的是真的嘛。」謝木蘭又輕搖著方步亭的肩,「真正的男子漢遇到了真正的男子漢,兩個人才較勁嘛。在街上我叫他了,他還向我敬了禮。我猜呀,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給您敬禮。要是他還敢較勁,孝鈺也來了,我們一起幫您對付他,一定要他向您敬了禮,然後您再理他。啊?」

方步亭站起身,對著何孝鈺,臉上強露出笑容:「你爸那裡我打電話告訴他,留你在這裡一起吃飯。好不好?」

何孝鈺的頭點得好輕,看不出願意,也看不出不願意,能看出的是真純的善解人意——好像她這時候來與梁經綸交給她的任務毫無關係。

國事家事,剪不斷,理更亂。

方步亭即將面對的還不只是難以面對的大兒子,這時坐到外甥女房間,是為了躲避在警察局剛接完徐鐵英回家的小兒子。

因為一直避住在外面的後妻恰恰也是這個時候要趕來完成他安排的一件事。

方孟韋事事順父,唯獨將後媽視若仇讎。方步亭左右不能偏袒,只能迴避。

當然他這時見謝木蘭和何孝鈺還有就是聽她們說說剛見過的大兒子。想聽,又不能多聽。估計這時候後妻做完那件事也走了,方步亭便離開謝木蘭房間,準備下樓。

剛走到接近一層客廳的過道,不料不願聽見的聲音還是出現了,是方孟韋在樓下發脾氣的聲音:「下人呢?都睡著了嗎?!」

方步亭一愣,在過道中停下腳站住了。

方邸洋樓一層大客廳中。

方孟韋背對客廳站在門口,要不是還穿著夏季警官服,此時神態完全像一個大家少爺。

兩個潔白細洋布斜襟短褂的中年傭婦就站在客廳門外,一邊一個,看著方孟韋生氣,不吭聲,卻也不像是怕他。

「蔡媽、王媽,我說話你們都沒聽見?」方孟韋直接對她們的時候語氣便緩和一些,顯然剛才的脾氣並非衝著二人來的。

「孟韋。」那蔡媽居然直呼其名,而不是稱他小少爺,這是方家的規矩,下人對晚一輩一律直呼其名,「老爺招呼過了,這些照片只能夫人擺。」

方孟韋聽到這句話臉色更難看了,更難聽的話眼看要爆發出來。

「小少爺用不著生氣,我擺好這些照片立刻離開。」另一個女人的聲音搶在方孟韋再次發脾氣前從客廳方向傳來了。

方步亭聽到這個聲音神情分外複雜,愛憐、漠然、無奈倶有。

接言的那個女人正在北牆櫃子上擺一幅照片,從背影看,頭髮梳得乾乾淨淨,衣服穿得乾乾淨淨,長得更是乾乾淨淨,也就三十出頭。

她便是方步亭的後妻程小云。

「方家有少爺嗎?」方孟韋那句難聽的話終於出口了,「這個家的太太十年前就故去了,哪來的少爺!」

程小云不接言了,拿著白手絹擦著鏡框玻璃的手也停了,慢慢放下來。

——那幅照片中一個女人的眼正望著她,她也望著那雙眼。

——照片的全景出來了,那個女人身邊就坐著十一年前的方步亭,身前摟著一個笑著正在吹口琴的小女孩,她的身邊站著一個十六七歲卻已身高一米七幾的男孩,方步亭身邊站著一個十一二歲身高一米五幾的男孩。高個兒男孩顯然是方孟敖,低個兒男孩顯然是方孟韋,都是揹帶洋服,青春洋溢。

這幅照片與方孟敖在囚車裡從皮夾中抽出的那張完全一樣,只不過這幅照片是放大了的,還有就是方步亭的臉並沒有用膠布貼住,黑髮側分,神采飛揚。

這種沉默更使方孟韋不能接受,他轉身走到客廳大桌前,望也不望裡面還裝著好些鏡框的大皮箱,用力將開啟著的皮箱蓋一關。

這一聲好響,站在二樓過道間的方步亭微怔了一下,欲步又止,等著該出面的人替他解難。

方孟韋已經提起了皮箱,向客廳門走去。

「孟韋!」該出面的人出面了,謝培東的聲音從客廳左側傳來。

方孟韋停了步。

謝培東走過來:「過分了。」從他手裡拿過皮箱。

程小云眼中有了一星淚花。

謝培東把皮箱擺回桌面,走到她身後,輕聲說道:「小嫂,我來擺吧。你先回去。」

程小云點了下頭。

謝培東高聲對客廳外:「備車,送夫人!」

程小云轉身大大方方向外走去,走到方孟韋身邊又停住了:「有句話請你轉告大少爺,我是在你們母親遇難以後嫁給你父親的。」

方孟韋不看她也不接言。

程小云走了一小步又停住了,沒有回頭:「當年去重慶的路上,你們父親對我很禮貌,我們是邂逅相逢。這句話也請你轉告大少爺。」說完這句快步出門向院外走去。

王媽立刻跟了去。

謝培東接著擺照片,全是與方孟敖、方孟韋兄弟和母親、妹妹有關的照片,整個客廳顯眼的位置都次第擺上了。

方孟韋這才走到桌邊坐下:「我也不知道爹是怎麼想的,傷心往事偏要在這個時候都擺了出來,這不是故意讓大哥看了,剜他的心嗎?」

方步亭站在了二樓過道的窗邊,望著窗外。誰能知道他此時的心事、此時的心情呢?

「你大哥未必像你想的那樣。」謝培東的聲音從一層客廳傳來,「倒是你,不要再讓行長為難了。怕你跟小媽吵架,他一早就躲到木蘭房裡去了。唉!孝悌兩個字,孟韋,今天都要看你了。」

方步亭面朝視窗的背影感動得晃了一下。

「是。」方孟韋在姑爹面前還是十分恭敬的,答著,立刻走到客廳的電話邊,撥了號,「李科長嗎?北平青年航空服務隊安排住在哪裡,你調查清楚了嗎?」

對方在答著他的話。

方孟韋:「好,很好。你們辛苦了。徐局長那裡我已經說好了,今天晚上我就不陪他吃飯了。你們好好巴結去吧。一定要陪好了。」

方步亭獨自向窗外的北平城移望,滿眼屋頂。

他望向了處於寬街方向那座和敬公主府,也只能望見樹木蔥蘢間的屋頂。哪裡能看見國防部預備幹部局派來的那支青年航空服務隊?哪裡能看見那個前來查腐懲貪的經濟稽查大隊大隊長兒子!

接著,遠方的一聲火車鳴笛讓他又是一驚!

一列噴著黑煙的載客列車遠遠地駛進了北平火車站。

他的兩眼立刻又露出了寒峻!

南京火車站站臺上,吐著白煙待發的客車。

車廂中部,赫然的標牌上印著「南京——北平」。

人流中也有兩雙眼微露著寒光,不遠不近地望著手提皮箱登上臥鋪車廂的崔中石!

這兩個人也提著皮箱,身穿質料很好的學生服,儼然在讀的富家子弟,跟著也走向了崔中石的那列臥鋪車廂。

兩人向列車員換票牌——原來就是在金陵飯店209房間監視崔中石的那兩個青年!

旅客都上完了。

列車員也上車了。

車門關了。

一聲汽笛長鳴,巨大的車輪轉動了。

央行北平分行行長辦公室。

「崔中石坐的哪趟車?」方步亭還是長袍馬褂端坐在辦公桌前。

「是1次車,今天下午兩點三十分南京始發站,明天晚上五點三十分到北平。」單獨跟父親在一起,方孟韋又像那個孝順的兒子了,不過今天總是有些「色難」。

「唉!」方步亭一聲長嘆,望向窗外,突然說道,「孔子的弟子向他問孝,孔子答曰‘色難’。意思就是要以發自內心的順從之態度面對父母,此謂之色難。你既然心裡不痛快,大可不必在我面前裝作孝順的樣子。」

「爹。」方孟韋的委屈再也不忍了,這一聲叫便露出了負氣,「十年了,親兒子不能見父親,親弟弟不能見哥哥。還要弄出個共黨嫌疑,又扯出個鐵血救國會!兒子在軍警乾的就是這一行,可您把事弄得也忒複雜了吧?擱上誰,誰心裡也裝不了。您今天還要叫那個女人把媽和妹妹的照片搬回家來,還要擺在客廳裡。您這是跟共產黨鬥氣,跟鐵血救國會鬥氣,還是跟大哥鬥氣?您教訓得對,兒子是不孝順,可擱上誰,也都不會‘色難’!」

方步亭有些陌生地望著這個小兒子,態度卻出奇地平和:「是啊,我又要跟共產黨鬥,又要跟國民黨鬥,在家裡還要跟兒子鬥。你爹在哈佛大學讀經濟博士寫的論文就是《論馬克思的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誰叫我學經濟學到了鬥爭哲學上去了呢?」

方孟韋低下了頭,不再頂嘴。

方步亭:「我也愛我的國,我也戀我無錫的老家。這幾晚做夢,都在太湖上釣魚。但那都是夢啊。孟韋,這個國、這個家都容不下我們了。去美國吧,那裡畢竟有我的母校,有我的同學。我擺上這些照片沒有想跟誰鬥,只是想告訴你大哥還有你,我這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讓你們平安地去美國,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帶著你媽和你妹妹一起去美國。如此而已。」說到這裡,這個內心比海還深的人,眼中竟浮出了淚花。

方孟韋撲通一聲跪在了樓板上,把湧出來的眼淚吞嚥了,說道:「只要爹能夠安享晚年,兒子們的事您就不要再操心了!好嗎?」

方步亭望著這個最心疼的兒子:「我已經失去你媽和你妹了。要是沒有你們這兩個兒子,我還有什麼晚年?為了你,你後媽就一直搬在外面住。為了你們兄弟,你後媽給我懷的兩個孩子都流了。你不該那樣對她。你大哥到北平了,明天崔中石也會回北平了。下面我還有沒有晚年也只有天知道了……」

方孟韋倏地站起:「爹,我這就去軍營。今天怎麼也得把大哥接回來,我們一家人吃飯!」

說完這句話方孟韋拿起茶几上的帽子大步走了出去。

「小哥!」謝木蘭看見下樓的方孟韋立刻奔了上去,「是不是去接大哥?」

方孟韋看見了站在客廳桌旁的何孝鈺,也不理謝木蘭,快步下了樓,禮貌地打了聲招呼:「何小姐。」接著便向客廳門快步走去。

「我們也要去!」謝木蘭追了過來。

方孟韋在客廳門邊站住了:「什麼事都要摻和,你什麼時候才能不再給我找麻煩?」

謝木蘭:「你想見大哥,我也想見大哥,怎麼是給你找麻煩了?」

方孟韋:「我再給你打一次招呼,不要以為平時跟著學生鬧事別人因為我不敢管你,現在就又想打出大哥的牌子鬧事。事情真鬧大了,誰也救不了你!」撂下謝木蘭大步向院外走去。

「我們是代表正義!」謝木蘭被他氣得好久才嚷出這一句,望著小哥走向院外大門的背影高聲喊道,「那不叫鬧事,叫發出正義的呼聲!」

可這呼聲立刻隨著方孟韋消失的背影停住了,謝木蘭氣得直跺腳。

「木蘭。」何孝鈺已經在她背後輕聲喚道,「在家裡他是你小哥,不是警察局長,我們不跟他鬥氣。好好幫大爸想想,等你大哥回來,怎麼好好見面。」說到這裡她把聲音壓得更輕了,「我們也有好些話要問呢。」

大客廳西側通往廚房的條桌邊,謝培東依然在靜靜地擦著鏡框,女兒和內侄剛才爭吵他連背都沒轉過來一下。這時拿著那塊擦髒了的白手帕靜靜地向廚房方向走去,似乎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北平西北郊一處舊兵營。

馬漢山從來沒有被自己燒的熱灶這樣烤過。

方孟敖把和敬公主府讓給了東北流亡學生,馬漢山又領著車隊去了兩家不錯的院落,方孟敖車也不下,點名要住到燕京大學、清華大學附近的倉庫去。

總算讓他想起了這一片有一座國軍第四兵團一個營曾住過的兵營,前不久那個營開出去了,正閒置著,不得已馬漢山把方孟敖青年服務隊領到了這裡。

方孟敖站在門口,隊員們站在他背後,望著那座縱深有一百多米的營房,外間很大,一張張兵床左右擺著,外間裡端能看見還有一個單間,這裡住他們這個服務隊倒是挺合適也挺現成。

「馬局長。」方孟敖問身邊的馬漢山,「不是說住你們民食調配委員會的物資倉庫嗎?怎麼把我們領到這裡來了?」

這附近倒是有一座倉庫,正是北平市民食調配委員會儲存供應大學民生物資的分庫,裡邊全是貓膩,馬漢山怎敢讓他們入住?

這時見方孟敖如此較勁,馬漢山裝出十分有罪的樣子:「不要說倉庫不能住人,就是讓方大隊長你們住這個軍營,鄙人已經十分慚愧了。你們一個個都是民族英雄,黨國的功臣,上頭再三說要好好接待。住這裡我都不知該怎麼樣向上頭交代了,倉庫那是萬萬住不得的!」

這回是那個剃著小光頭叫郭晉陽的隊員接言了:「馬局長這話太離譜了吧?我們都是抗日勝利後報考的航校,怎麼都成了民族英雄了?」

馬漢山立刻接道:「你們方大隊長總是真正的民族英雄吧!你們跟了他自然也就是民族英雄青年服務隊了嘛。」

方孟敖不讓他再扯了:「日本人都投降三年了,哪還有什麼民族英雄?再說昨天我們還在軍事法庭受審,今天馬局長就把我們封了黨國功臣,你權力也太大了。」說到這裡他轉向隊員們,「就這裡吧。離清華大學、燕京大學近,離民食調配委員會的倉庫應該也不遠。自己的住處自己收拾,進去吧。」

方孟敖率先走了進去。

隊員們都跟著走了進去。

馬漢山在門口又跺腳了,對跟著他的那個司機:「後勤人員呢?鋪的蓋的用的,還有方大隊長辦公的用品,對了,還有吃的,怎麼還沒送來?!」

那個小車司機,其實就是他的貼身隨從立刻答道:「已經給調撥委員會後勤處打了電話了,馬上送到。」

幸虧這個兵營大門崗衛兵室的電話還沒有撤,馬漢山拿起電話立刻撥通了一個要緊的電話。

對方便是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的直接上司,中央民食調配委員會副主任兼五人小組成員馬臨深。

馬漢山半天的窩囊現在化作了一陣牢騷:「什麼國防部!什麼鐵血救國會!蔣夫人、戴局長我都打過交道,都沒有這麼牛皮!看他今天在大街上的行為,那不只是衝著我們民食調配委員會來的,簡直就是衝著黨國來的。我看他方孟敖就是個共產黨!國防部連共產黨都用了,你們得說話,向宋先生報告,向孔先生……」

「住口!閉上你的臭嘴!」對方的聲音在話筒裡很響,顯然是被馬漢山剛才的話惹急了。

馬漢山一愣,反正對方看不見,瞪圓了眼,無聲地向話筒啐了一口,還得接著聽。

話筒裡對方的聲音:「一群娃娃都擺不平,還宋先生孔先生。宋先生孔先生會來管這樣的事嗎?擺不平就把賬交出來,這個副主任和局長有的是人來當!」

對方把電話生氣地掛了。

馬漢山也生氣地把話筒往話機上使勁一擱,站在那裡想著找誰來撒氣。

碰巧門外一輛吉普,跟著兩輛加篷的軍用卡車從牆外開來,正好轉彎進門。

馬漢山大步走出了衛兵室,在大門正中的路上一站。

吉普吱的一聲停了。跟著的兩輛軍用卡車也急剎車停了。

馬漢山站在路中就罵:「養著你們這幫混賬王八蛋!送個東西送這麼久!喝酒逛窯子也遲到嗎?!」

吉普車裡的人沒有反應。

倒是後面兩輛軍用卡車的駕駛室裡跳下兩個民食調配委員會的科長,疾步向他走來。

其中一個科長:「局長,您這個氣生得沒道理。臨時找個地兒,臨時來電話,還要臨時湊東西。一個小時我們就趕來了,耽誤什麼了?」

看起來這個民食調配委員會規矩本就是亂的,上級對下級可以亂罵,下級對上級也可以頂嘴。

馬漢山被他頂得又是一愣,琢磨著該怎麼罵了。

另一個科長扯了前一個科長一下:「李科長你就少說兩句。局長一大早到現在可是飯也沒吃。」

「到明天你們就都別吃飯了!」馬漢山橫豎要撒氣,「整個北平兩百萬人在捱餓呢!輪也輪到你們家餓幾頓了。媽了個巴子的,還頂我的嘴。李吾志,你個調撥科科長不想當現在就給我寫辭呈!我他媽的還有好些人排隊想當呢!」

那個李科長居然還敢頂嘴:「馬局長你是民政局局長,我是社會局調過來的。雖說在調撥委員會你是副主任,我可是主任任命的。」

「好!頂得好!」馬漢山氣得那張臉更黑了,「中央調撥委員會馬副主任今天已經到了,待會兒我就去找他。看是你那個主任靠山大,還是中央的馬副主任大。不撤了你,我就不姓馬!」

那李科長這下真有些害怕了,憋著氣,不敢再頂嘴,可一下子認錯又轉不過彎來。

另外那個科長必須打圓場了:「我說李科長,馬局長批評我們幾句,你這個同志怎麼就這麼不能接受上級的批評呢?認個錯吧,青年服務隊還在等著安排呢。」

那李科長對馬漢山:「局長,是我的錯,您要撤我總得讓我先執行好您的指示吧。」

馬漢山一頓亂罵,現在對方又伏了小,氣消了一半:「還不把車開進去,趕緊安排!」眼睛這時望向了擋著兩輛卡車的那輛吉普,剩下的一半氣要向還坐在吉普里的人撒了。

馬漢山幾步走到吉普車車前:「混賬王八蛋!不下車現在還擋著道,滾出來,立刻把車開一邊去!」

吉普車後座的車門開了,一個人下了車,兩步便邁到馬漢山面前:「馬局長,你剛才罵誰混賬王八蛋?」

馬漢山有些傻眼了,他哪兒想到,和軍用卡車同來的這輛吉普里的人竟是方孟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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