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女士急於想聽奈特利先生再說下去,奈特利先生沉默了一陣以後才說:
「還有一點必須考慮——埃爾頓太太當面對費爾法克斯小姐說話,跟背後說起她是不一樣的。‘他’、‘她’、‘您’是人們最常用的幾個代詞,我們都知道它們之間的差別。我們都有感覺,人與人相互交談時,除了一般的禮貌之外,還有一個因素在起作用——一個早就存在的因素。你先前不管多麼討厭某一個人,談話時可不能流露出來。人們的感受是各不相同的。除此之外,按常情來說,你儘可以相信,費爾法克斯小姐在心智和儀態上都勝過埃爾頓太太,埃爾頓太太為此會敬畏她,當面也會表現出應有的恭敬。埃爾頓太太以前可能從未遇見過像簡·費爾法克斯這樣的女人——不管她怎樣自命不凡,都沒法不承認自己有些相形見絀,即使心裡不承認,行動上也要有所表現。」
「我知道你很欣賞簡·費爾法克斯,」愛瑪說。她想到了小亨利,心裡浮起一種既驚恐又微妙的情感,拿不定主意再說什麼是好。
「是的,」奈特利先生答道,「誰都知道我很欣賞她。」
「不過,」愛瑪趕忙說道,臉上露出一副詭秘的神情,但馬上又頓住了——不管怎麼說,最好還是儘早聽到那最壞的訊息——她急忙繼續說道:「不過,或許連你自己也不大清楚欣賞到何種程度。說不定有一天,你的欣賞程度會讓你自己也大吃一驚的。」
奈特利先生正在埋頭扣他那雙厚皮靴上的紐扣,或許是由於費勁的緣故,或許是由於其他原因,他回話時臉都紅了:
「哦!是嗎?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科爾先生六個星期以前就向我透露過了。」
奈特利先生頓住了。愛瑪感到韋斯頓太太踩了一下她的腳,心裡一下亂了方寸。過了一會,奈特利先生繼續說道:
「不過,我可以向你擔保,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我敢說,我就是向費爾法克斯小姐求婚,她也不會同意嫁給我的——何況我是絕不會向她求婚的。」
愛瑪覺得很有意思,回踩了一下她朋友的腳,隨即高興地嚷了起來:
「你倒一點不自負啊,奈特利先生。我要為你說句公道話。」
奈特利先生似乎沒注意聽她的,而是在沉思——過了不久,以顯然不大高興的口氣道:
「這麼說,你認定我要娶簡·費爾法克斯啦。」
「沒有,我真沒這麼想。你經常責備我愛給人家做媒,我哪敢唐突到你身上。我剛才說的話並沒有什麼意思。人起這種事來,當然都是說著玩的。哦!說實在話,我一點也不希望你娶簡·費爾法克斯,或者任何叫簡的人。你要是結了婚,就不會這麼安安逸逸地跟我們坐在一起了。」
奈特利先生又陷入了沉思。沉思的結果是:「不,愛瑪,我想我對她的欣賞程度永遠不會叫我大吃一驚。我向你擔保,我對她從沒動過那樣的念頭。」過了一會,又說:「簡·費爾法克斯是個非常可愛的姑娘——但就連她也不是十全十美。她有個缺點,就是不夠坦誠,而男人都喜歡找坦誠的女人做妻子。」
愛瑪聽說簡有個缺點,不由得樂滋滋的。「看來,」她說,「你馬上就把科爾先生頂回去啦?」
「是的,馬上。他悄悄給我露了個口風,我說他搞誤會了。他請我原諒,沒再吱聲。科爾並不想顯得比鄰居更聰明、更機靈。」
「在這一點上,親愛的埃爾頓太太可大不一樣了,她就想比天下所有的人都聰明、都機靈啊!我不知道她是怎樣議論科爾一家的——管他們叫什麼!她又放肆又粗俗,怎麼來稱呼他們呢?她管你叫奈特利——她能管科爾先生叫什麼呢?所以,簡·費爾法克斯受她的邀請,答應跟她在一起,我並不覺得奇怪。韋斯頓太太,我最看重你的意見。我寧可相信費爾法克斯小姐情願離開貝茨小姐,而不相信費爾法克斯小姐在智力上勝過埃爾頓太太。我不相信埃爾頓太太會承認自己在思想和言行上不如別人。我也不相信她除了受點教養懂點可憐巴巴的規矩之外,還會受什麼別的約束。我可以想象,費爾法克斯小姐去她家時,她會沒完沒了地誇獎她、鼓勵她、款待她,還會喋喋不休地細說她那些宏偉的打算,從給她找一個永久性的職位,到帶她乘坐四輪四座大馬車出去遊玩。」
「簡·費爾法克斯是個有感情的人,」奈特利先生說,「我不責怪她缺乏感情。我認為她的感情是強烈的——性情也很好,凡事能寬容、忍耐、自制,但卻並不坦率。她沉默寡言,我看比以前還要沉默——而我卻喜歡性情坦率的人。不——要不是科爾提到我所謂的對她有意思,我腦子裡還從未轉過這個念頭。我每次見到簡·費爾法克斯,跟她交談,總是懷著讚賞和欣快的心情——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想法。」
「我說,韋斯頓太太,」奈特利先生走了以後,愛瑪洋洋得意地說,「你現在對奈特利先生娶簡·費爾法克斯有什麼看法?」
「哦,說真的,親愛的愛瑪,我看他一門心思總想著不愛她,要是到頭來終於愛上了她,我是不會感到奇怪的。別跟我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