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克走的時候,」他繼續說道,「我們都還拿不準什麼時候能再見到他,這就使今天的訊息令人格外高興。這事太出人意料了。其實,我可是一直堅信他不久就會再來的,我相信一定會出現令人可喜的情況——可就是沒人相信我。弗蘭克和韋斯頓太太都灰心透了。‘我怎麼來得了呢?舅舅舅媽怎麼會再放我呢?’諸如此類的顧慮——我總覺得會出現對我們有利的情況。你瞧,果然出現了。我以前曾經說過,埃爾頓太太,如果這個月事情不順心,下個月肯定就會有所補償。」
「一點不錯,韋斯頓先生,千真萬確。那話也是我以前對某一位先生常說的。他當時正在求婚,因為事情進展得不順當,不像他期望的那麼快,他便絕望了,說照這樣的速度發展,就是到了五月,婚姻之神也不會給我們披上藏紅色長袍!(譯註:英國詩人彌爾頓所寫的長詩《快樂的人》中有這樣兩句:讓婚姻之神常常出現,穿著藏紅色長袍,拿著明亮的蠟燭。)哦!我費了多少勁才打消了他那些悲觀的念頭,讓他樂觀起來!就說馬車吧——我們對馬車沒抱什麼希望——有一天早上,我記得他灰心喪氣地跑來找我。」
她輕輕咳嗽了起來,話給打斷了,韋斯頓先生連忙抓住機會,繼續往下說。
「你說起五月。就是在五月,邱吉爾太太不知是聽了別人的話,還是自己決定的,要到一個比恩斯庫姆暖和的地方——說明了,就是要去倫敦。因此,令人可喜的是,弗蘭克整個春天會經常來我們這裡——春天是人們喜歡出來探親訪友的最好季節:白天幾乎最長,天氣溫和宜人,總是誘人往外跑,決不會熱得讓人懶得活動。他上次來的時候,我們想盡量玩得痛快些。可是那陣子陰雨連綿,非常潮溼。你也,二月裡天氣總是那樣,我們的打算有一半落了空。這一次趕上好時候了,可以玩個痛快。埃爾頓太太,我們拿不準他什麼時候能來,無時無刻不在盼望他今天來,明天來,或是隨時都會來,這種期盼是不是比他真來了還令人高興。我想是的。我想這種心情最令人歡欣鼓舞。我希望你會喜歡我兒子,不過別以為他是個天才。大家都認為他是個好青年,但是別以為他是個天才。韋斯頓太太非常喜愛他,你也猜得到,我對此非常高興。她認為誰也比不上他。」
「你放心好啦,韋斯頓先生,我絲毫也不懷疑我會喜歡他的。我已經聽到了那麼多稱讚弗蘭克·邱吉爾先生的話。不過,還可以說句公正話,我也是那種一向自有主見的人,決不會盲目地受別人的左右。我可以預先告訴你,我發現你兒子怎麼樣,就會說他怎麼樣。我口j.不會奉承人。」
韋斯頓先生在沉思。
「我希望,」他隨即說道,「我對可憐的邱吉爾爾太太沒有太苛刻。她要是真病了,我就悔不該錯怪了她。不過她的性格有些怪,我說起她來很難抱著應有的寬容。埃爾頓太太,你不會小了解我與這家人的關係,也不會不瞭解我的遭遇。我們倆私下說一句,這一切都怪她。是她從中挑撥的。要不是因為她,弗蘭克的母親絕不會受到欺侮。邱吉爾先生是有些傲慢,但是同他妻子的傲慢比起來,那就算不了什麼。他那是‘一種文雅的、懶散的、紳士般的傲慢,不會損害任何人,只會搞得自己有點無可奈何,令人厭煩。可是他那位太太,真是傲慢無禮!而讓人更不能容忍的是,她並沒有什麼門第和血統可以炫耀。邱吉爾先生娶她的時候,她是個微不足道的人,勉強算得上紳士的女兒。可是,自從嫁到邱吉爾家以後,便趾高氣揚的,比邱吉爾家的人還要自以為了不起。不過,跟你說吧,她只不過是個暴發戶。」
「!咳,真叫人來氣啊!我最討厭暴發戶。我在楓園的時候,對這種人厭惡透了,因為那附近就有一戶這樣的人家,硬要裝模作樣的,可把我姐姐、姐夫氣壞了!你一說起邱吉爾太太,我馬上就想起了他們。那家人家姓塔普曼,最近才搬來的,明明有許多低下的親戚,卻要擺出好大的架子,還想跟那些名門世家平起平坐呢。他們在韋斯特宅第頂多住了一年半,究竟怎樣發的財,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從伯明翰搬來的,你也知道,韋斯頓先生,那不是個能發財的地方。對伯明翰不能抱多大希望。我總說,那名字起來就不吉利。不過,有關塔普曼家的其他情況就不清楚了,雖說我可以向你擔保,還有不少事是令人懷疑的。從他們的神態看得出來,他們覺得自己甚至跟我姐夫薩克林先生不相上下,我姐夫正是他們最近的鄰居。這太不像話了。薩克林先生在楓園住了十一年,在他之前還有他父親——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我幾乎可以肯定,老薩克林先生在去世前就買下了這幢宅第。」
他們的談話被打斷了。茶點端來了,韋斯頓先生把要說的話都說完了,馬上乘機溜掉了。
用完茶點,韋斯頓夫婦和埃爾頓先生坐下來陪伍德豪斯先生玩牌。其他五個人隨他們自己去,愛瑪懷疑他們是否能合得來,因為奈特利先生似乎不想交談,埃爾頓太太就想別人聽她說話,而別人又不願她的,她覺得心裡煩惱,寧可沉悶不語。
倒是約翰·奈特利先生比他哥哥話多。他第二天一大早就要離開,因而馬上說道:
「我說,愛瑪,我看兩個孩子的事我不用多交代了,你收到了你姐姐的信,可以肯定,信裡把什麼都寫得很詳細。我要囑咐的比她的簡單得多,而且精神也不大一樣。我所要建議的只是:不要寵壞了他們,不要動不動就給他們吃藥。」
「我倒希望讓你們兩個都滿意,」愛瑪說,「因為我要盡力讓他們玩得快活,這對伊莎貝拉來說就足夠了;而要快活,就不能恣意嬌慣和隨意服藥。」
「你要是覺得他們煩人,就把他們送回家。」
「那倒很可能。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我是怕他們吵得你父親受不了——甚至還會成為你的累贅,因為你最近來往的客人比較多,以後說不定還要多。」
「還要多!」
「肯定。你一定感覺到了,最近半年,你的生活方式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變化!不,我還真沒感覺到。」
「你的交際活動比以前多得多,這是毫無疑問的。這一次我就親眼看到了。我來這兒只待一天,你就擺起了宴席!以前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事,或者這一類的事?你的鄰居越來越多,你跟他們的交往也越越多。最近你寫給伊莎貝拉的每一封信,都談到剛舉行過什麼娛樂活動:在科爾先生家吃飯啦,在克朗旅店跳舞啦。單說你跟蘭多爾斯的來往,那變化就很大。」
「是呀,」他哥哥連忙說道,「都是蘭多爾斯引起的變化。」
「是這樣的——依我看,愛瑪,蘭多爾斯今後的影響也不會比過去小,因此我覺得亨利和約翰可能有時候會妨礙你。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只求你把他們送回家。」
「可別,」奈特利先生大聲說道,「不一定非要這麼辦。把他們送到當維爾,我肯定有空。」
「說實在話,」愛瑪嚷了起來,「你這話讓我感到好笑!我倒想知道,我舉行了這麼多聚會,有哪一次你沒參加;你又憑什麼認為我沒有空照顧兩個小孩。我的這些令人驚異的聚會——都是些什麼聚會呀?在科爾家吃過一次飯——談起過要開一次舞會,可是一直沒開成。我懂得你的意思——」說著朝約翰·奈特利點點頭,「你碰巧一下子在這兒遇見這麼多朋友,就高興得不得了,沒法掩飾自己。可是你呢,」一面轉向奈特利先生,「你知道我難得哪一次離開哈特菲爾德兩個小時,憑什麼說我搞那麼多的吃喝玩樂,真叫我難以想象。至於我親愛的小外甥,我得說一句,如果愛瑪姨媽沒有空照料他們,我看他們跟著奈特利伯伯也不見得會好到哪裡,愛瑪姨媽離開家一小時,他就要離開家五小時——他即使待在家裡,那也是不是埋頭看書,就是埋頭算賬。」
奈特利先生好像竭力想忍住笑。恰在這時,埃爾頓太太跟他說起話來,他也就不費勁地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