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回來將是一件樂事。一切都將是樂事。熟悉羅伯特·馬丁也將是一大樂事。
她打心眼裡感到最快活的一件事,是覺得不久以後,她就沒有必要再向奈特利先生隱瞞任何事情了。她最討厭的裝模作樣、含糊其辭、神神秘秘,也馬上就要結束了。現在她可以期盼向他完完全全地推心置腹了,就性情而言,她最願意履行這樣的職責。
她懷著歡天喜地的心情,跟父親一道出發了。她並非一直在聽父親說話,卻始終在對他說的話表示贊同。不管是明言表示,還是默許,反正她聽任他對自己好言相勸,說他每天都得去一趟蘭多爾斯,否則可憐的韋斯頓太太就要失望。
他們到了蘭多爾斯。韋斯頓太太一個人待在客廳裡。她先說了說孩子的情況,並對伍德豪斯先生來看她表示感謝(這也正是他所需要的),話音剛落,只見窗外晃過兩個人。
「是弗蘭克和費爾法克斯小姐,」韋斯頓太太說。「我剛想告訴你們,看到他今天一早就來了,我們不禁又驚又喜。他要待到明天,我們就動員費爾法克斯小姐也來玩一天。我想他們這就進來了。」
轉眼間,他們就到了屋裡。愛瑪見到他非常高興——但是難免有幾分尷尬——彼此都有一些令人發窘的回憶。他們當即笑嘻嘻地見了面,但卻有點不好意思,所以一開始沒說什麼話。大家坐下以後,先是沉默了一陣,愛瑪不由得心裡在想:她本來早就盼望再一次見到弗蘭克·邱吉爾,見到他和簡在一起,現在願望成真了,她卻懷疑是否會感到應有的快慰。然而,等韋斯頓先生來了,孩子也抱進來以後,也就不再缺乏話題了,氣氛也活躍了——弗蘭克·邱吉爾也有了勇氣,抓住機會湊到愛瑪身邊,說道:
「我得謝謝你,伍德豪斯小姐,韋斯頓太太來信說你好心寬恕了我。希望隨著時間的推移,你不會不願寬恕我了。希望你不要收回當時說的話。」
「決不會,」愛瑪興沖沖地開口了,大聲說道,「絕對不會。能見見你,跟你握握手——當面向你道喜,我再高興不過了。」
弗蘭克由衷地感激她,並且滿懷喜幸之情,又說了一陣。
「她的氣色不是很好嗎?」他把目光轉向簡,說道,「比以前還好吧?你瞧我父親和韋斯頓太太多疼愛她。」
過了不久,他的興致又高了起來,先說了聲坎貝爾夫婦很快就要回來,然後便眉開眼笑地提起了迪克遜的名字。愛瑪臉一紅,不許他在她面前說這個名字。
「一想到這個名字,」她嚷道,「我就羞愧難言。」
「有愧的是我,」弗蘭克答道,「或者說應該是我。不過你真的沒猜疑嗎?我是說最近。我知道你起初沒有猜疑。」
「跟你說真的,我絲毫沒有猜疑過。」
「事情似乎很令人驚奇。我有一次差一點——我倒希望那樣——那樣會好一些。不過我常常做錯事,很荒謬的錯事,對我毫無好處的錯事。我當初要是向你透露了秘密,把一切全告訴你,過失就會少得多。」
「現在用不著後悔,」愛瑪說。
「我有可能說服我舅舅到蘭多爾斯來,」弗蘭克又說,「他想見見她。等坎貝爾夫婦回來以後,我們去倫敦跟他們會面,我想可以在那兒待一段時間,然後她帶到北方去。可現在我離她太遠了——這不叫人難受嗎,伍德豪斯小姐?從和好那天以來,我們直到今天上午才見面。難道你不可憐我嗎?」
愛瑪十分親切地表示了自己的憐憫之情,弗蘭克心裡一陣高興,不由得嚷了起:
「啊!順便問一聲,」隨即壓低聲音,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我想奈特利先生身體好吧?」他頓住不說了。愛瑪臉上一紅,笑了笑。「我知道你看了我的信,我想你也許還記得我對你的一片好心。讓我也向你道喜吧。說真的,我聽到這條訊息,心裡好激動,好高興。他是個我不敢妄加稱讚的人。」
愛瑪聽了滿心高興,只希望他繼續說下去,不料他的心思一下子就轉到自己的事情上,轉到他的簡身上,只聽他接著說道:
「你看見過這樣的皮膚嗎?這樣光滑!這樣嬌嫩!然而又算不上白皙。你不能說她白。配上黑睫毛和黑頭髮,這是一種很不平常的膚色——一種極其特別的膚色!女士有這樣的膚色,真不尋常。這膚色恰到好處,真叫美。」
「我一向羨慕她的膚色,」愛瑪調皮地說。「可是我記得你以前嫌她皮膚蒼白吧?那是我們第一次談起她的時候。你完全忘記了嗎?」
「哦!沒有——我真是個冒失鬼啊!我怎麼竟敢——」
弗蘭克一想到這裡,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愛瑪忍不住說:
「我想你當時處境尷尬,騙一騙我們大家還挺有意思吧。我想一定是這麼回事。我想這對你來說一定是一種安慰。」
「哦!不,不,不——你怎麼能懷疑我做出這種事情呢?那時候,我真是個最可憐的人啊。」
「還沒可憐到不會取樂的地步吧。我想你把我們大家矇在鼓裡,一定覺得很快活吧。也許,我比較喜歡猜測,因為說實話,我要是處在你那個地位,我想也會覺得很有趣。我看我們倆有點相像。」
弗蘭克鞠了個躬。
「即使我們在性情方面不相像,」愛瑪馬上又說,臉上露出深有感觸的神情,「我們的命運還是相像的。命運將我們同兩個比我們強得多的人聯絡在一起。」
「對呀,對呀,」弗蘭克激動地答道。「不,你不是這樣。沒有比你更強的人了,但我倒是一點不假。她是個十全十美的天使。你瞧,她的一舉一動不都像個天使嗎?你瞧她喉部的形狀。瞧她望著我父親時的那雙眼睛。你聽了一定會很高興,」他低下頭,一本正經地小聲說道,「我舅舅打算把舅媽的珠寶全給她,準備重新鑲嵌一下。我決定其中一些用作頭飾。配上她那黑頭髮,豈不是很美嗎?」
「真的很美,」愛瑪答道。她說得非常親切,弗蘭克不勝感激地連忙說道:
「又見到了你,我有多高興啊!還看到你氣色這麼好!我再怎麼也不願錯過這次見面的機會。即使你不來,我也一定會到哈特菲爾德登門拜訪的。」
別人都在議論孩子,韋斯頓太太說起昨晚孩子似乎不大舒服,讓她受了一點驚。她覺得自己太傻,居然驚慌起來,差一點打發人去請佩裡先生。也許她應該感到羞愧,可是韋斯頓先生幾乎跟她一樣坐立不安。不過,十分鐘以後,孩子又太平無事了。這是韋斯頓太太講述的,伍德豪斯先生聽了特別感興趣,極力誇獎她想到要請佩裡先生,只可惜她沒派人去請。「孩子看上去一有點不舒服,哪怕只是一會兒工夫,你也應該去請佩裡先生。你再怎麼擔憂都不會分,請佩裡請得越多越好,昨晚他沒來,也許挺可惜的,別看孩子現在看上去挺好的,要是佩裡來看過了,八成會更好。」
弗蘭克·邱吉爾聽到了佩裡的名字。
「佩裡!」他對愛瑪,一邊說一邊想引起費爾法克斯小姐的注意。「我的朋友佩裡先生!他們在說佩裡先生什麼呀?他今天早上來過了?他現在怎麼出門呀?他的馬車裝好了沒有?」
愛瑪馬上想起來了,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跟著笑起來了,而簡的臉色表明,她也聽見了弗蘭克說的話,只不過假裝像是沒聽見。
「我做了那麼奇特的一個夢!」弗蘭克。「每次一起來就忍不住笑。她聽見我們說話了,她聽見了,伍德豪斯小姐。我從她的臉上,她的笑容,她那副徒然想皺眉頭的樣子上看出來了。你瞧瞧她。她信裡告訴我的那件事,這當兒正在她眼前閃過——那整個過錯都展現在她面前——別看她假裝在聽別人說話,她卻沒法注意別的事,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簡一時忍不住笑了。她身朝向弗蘭克時,臉上還掛著笑,不好意思地以低微而平穩的語調說道:
「你怎麼還記得這些事,真讓我吃驚!記憶有時候是會冒出來——可你怎麼還勾起這些回憶呀!」
弗蘭克有一大堆話好回答,而且還很有趣。可是在這場爭辯中,愛瑪的心多半還是向著簡。離開蘭多爾斯以後,她自然而然地將兩個男人做了一番比較。雖說她見到弗蘭克·邱吉爾感到很高興,而且也確實把他當朋友看待,她還從未像現在這樣深感奈特利先生人品出類拔萃。這一比較導致的對他高貴品質的積極思索,使這最快活的一人快活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