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沒什麼,一定是你的眼睛有毛病吧。」小五郎若無其事地說著走出了屋子。
老人無可奈何,便按下對小五郎失蹤的疑問,訴說了小林打電話來的情況。
「什麼?文代小姐?賊?」小五郎不由得為這突兀的凶訊而收斂了笑容。
他三步並作二步,急急忙忙地來到客廳。為尋找小五郎不約而同地聚集到客廳裡的人們對小五郎的突然出現感到十分驚奇,一齊向他提出各種質問,然而他無暇回答,只顧向三谷打聽電話的詳情。
這當兒,小林乘出租汽車趕到了。等得心急的人們連忙拉著他的手,把他帶進了客廳。
於是,談話轉到了檔案小組被誘拐的事件上。而另一方面,那個小川為什麼要溜進書房?是誰殺害的?屍體到哪兒去了?還有剛才電燈奇怪的一明一滅,小五郎的失蹤和突然出現,等等。這一連串在二樓書房裡發生的奇事的謎,此刻都一個也沒能解開。
小五郎好像已經掌握了那些秘密,可是不知為什麼,他卻一點也不透露。也許還不到披露的時候吧。那麼,書房的秘密暫且秘而不宣,下面來敘述令人心焦的小五郎女助手的下落吧。
剛進客廳的小林那蘋果似的臉蛋格外紅潤。據他氣喘吁吁地說來,事情是這樣的:
傍晚五時許,一輛汽車來接文代小姐,說是小五郎派來的。
來人帶著一張便條,上面用小五郎的筆跡寫道:「有急事,請速來。」因此,她毫不懷疑地乘上車走了。
然而,小林也許是有預感吧,對白天賊的恐嚇信和小五郎出門時交待的事總是很擔心。他倒是勸阻過文代小姐,可是,她並不聽,他只好獨自憂心地目送汽車離去。這時候,正好駛過一輛出租汽車。
小林忽然生起了孩子般的偵探心,他叫住那輛車,跟蹤文代小姐的汽車。
文代小姐的汽車在演出菊偶人的兩國國技館前停了下來。
小林的出租汽車尾隨在後面五十米左右,所以他在同一地點停下車,從車上下來時,那一帶已不見文代小姐的蹤影。
他向給她開車的司機打聽,回答說,文代小姐跟著那個託司機帶信去的人剛剛進了國技館。
問他那人的模樣,怎麼也不像是小五郎,因此小林愈加懷疑,便買票入了場,從剪票口的少女到菊倡人的看護員。小賣部的售貨員等,一個個地問過來,雖然有人說,記得像有個穿西服的美人走過,卻都不知她在哪兒。
在場內轉了一圈來到出口時,已經沒人說看到過文代了,收票的人也說沒有那樣的西裝女郎走過。這就是說,文代小姐肯定還在場內的什麼地方。
於是,小林又從出口折回,在觀眾中邊走邊找,可是怎麼也找不到。
小五郎把文代小姐叫到這種地方來真是不可思議。首先,如有急事,他可以打電話,而無須派汽車來,而且,找了這半晌仍未找到那個穿著顯眼的文代小姐,總是有點不太正常。
小林查到了煙柳家的號碼,利用國技館外的公用電話給煙柳家掛電話,這時候他才知道小五郎在煙柳家。就這樣,為商談緊急措施,他急忙趕到了這裡。
「那個叫走文代的人一定是岡田的助手,因為岡田決不會在人群裡露面的。」三谷斷定這次這個罪犯是岡田道彥。
「啊,怎麼辦哪?光麻煩你辦我們這件案子,假使文代小姐遇上了這樣的事。那傢伙多可惡啊。」俊文於道歉似地嘟噥道。
「文代小姐是很熟悉我的筆跡的。從她受那個人的騙來看,誠的假信一定是十分巧妙的。菊倆人……啊,像是那傢伙想出來的。賊說不定在以國技館為立足點,圖謀幹下什麼可怕的壞事。畫室內的女屍塑像、書房裡的佛像,還有國技館的菊倡人,那傢伙作案,總是不離開鍋人。」
小五郎異常擔心地站起身。
「我必須立刻去國技館。那個殺人魔鬼會怎樣對待文代呢?說不定都來不及了。」小五郎說完便帶小林出了房門。
「三谷先生,請你注意一下二樓的書房,窗戶還要關緊,別讓任何人進去,要鄭重地告訴傭人們,千萬不能進那個房間,弄不好會出人命的。」
小五郎在走廊上邊走邊向送行的三谷反覆交待。
女偵探
對於文代來說,明智小五郎的命令是至高無上的。
什麼原因?什麼目的?她無須多問。只要小五郎一聲令下,就是火海她也會跳進去,小林當然是勸不住她的。
她毫不遲疑地乘上了來接她的汽車,甚至在知道目的地是出乎意料的兩國國技館時,也沒有犯疑。她是一位平生就對離奇事講習以為常的偵探助手。
在國技館前一下車,有個不相識的男人在等她。他早已準備好兩張票,走進了剪票口。
那人頭戴黑色呢帽,一身黑色素裝打扮。外套的領子翻豎著,相沿低得遮住了臉,還戴著一副大墨鏡,口罩把鼻子都蓋住了,容貌全然看不清。
從他走路東倒西歪的樣子來看,好像是個上了年紀的人,而在舉止上,總好像有一些欲掩飾又掩飾不住的精悍之處。真是個怪人。
「它是小五郎先生的助手文代小姐吧?我與小五郎一起受理這件案子,這會兒小五郎先生在裡面監視著一個人,暫時抽不開身,所以我來接你。這是一次不尋常的搜捕。」
他隔著口罩,操著極不清楚的聲音自我介紹。
文代彬彬有利地致謝後問道:「還是煙柳家的案子?」
「是的。不過,還沒通知警察署。對這裡人也得保密喲,那麼多的觀眾一亂起來,會讓鳥兒逃脫的。」那人壓低聲音,煞有介事地說道。
此刻正是華燈初放,太陽的餘輝與燈光相互對消的最不吉利的傍晚時分,薄暮中,那個黑怪物顯得十分可怕。
「請快讓我見了小五郎先生吧。」
文代忽然想起了「沒有嘴唇的人」,她沒有聽到白天三谷與小五郎在事務所的談話,所以,對怪物的事還不如讀者諸君知道的多,可是或許還記得新聞報道吧,她總覺得眼前這個人好像就是那個怪物。
「嘿,別急嘛,小五郎先生在監視著罪犯呢。眼下就等於是抓住他了,這還得借你一臂之力哩,就是說要藉助於你那美女的魅力。幸好對手不認識你,所以有你幫助,就可以順順當當地將賊誘出人群,而不致出什麼大亂子。」
兩人一邊喊喊喳喳地嘀咕著,一邊沿著像蝸牛充一樣一層繞一層的小道,往深處走去。
兩邊是用菊偶人擺出的各種奇形怪狀的場景,與其說是漂亮,毋寧說是可怕;四周飄著濃郁的菊香。
文代漸漸不相信那人的話了,可怕的懷疑像黑雲聚集到心頭。
然而,她並不是因此而想臨陣逃脫的膽小鬼。
將計就計,假裝受騙來欺騙此人,這一念頭,此時已經在她的頭腦中形成。
越往前走,菊偶人的舞臺越是一個比一個規模大。
舞臺上,彎彎曲曲的紅色欄杆華麗美觀,高高的九層塔巍然聳立,壯觀的人工瀑布直下數十丈深的懸崖;還有紙糊的大山脈、黑漆漆的杉樹林、茂密的竹叢、巨大的水池、深級的谷底、天然船的綠葉叢,無數個散發菊香的菊偶人,等等。
在現代的東京,這座國技館裡的菊偶人同從前明治時期流行的展覽館、透視畫館、迷宮以及幾年前絕跡了的淺草十二樓一樣,形形色色的假貨觸目皆是;令人驚奇的秘密到處都有,確實具有令人流連忘返的磁力。
文代不能不對賊(此刻那個並肩而行的人說不定就是那個賊)選擇這一地點的絕妙的機智而暗自驚歎。
倘若有兇惡的罪犯逃進這座迷宮之中,說不定能平安無事地藏上一二個月。
那裡有紙糊的假山、真正的森林、菊偶人的佈景建築物,確是個很好的藏身處,而且還有許許多多等身大的半偶人,可以悄悄地扮成一個半偶人,若無其事地站在黑漆漆的菊花叢中。
卻說文代同那個怪人此時已走過了那兩側佈設著櫻花的假山。
「半偶人這東西像人一樣,真叫人有點害怕哩。」那人悠然地說道。
「嗯,小五郎先生到底在哪兒?」文代已經隱約感到他說小五郎在這兒是一片流亡,可是仍舊裝出擔心的樣子問道。
「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不知為什麼,他雖然那樣回答,卻有點慌張起來,而且好像留心外套右面的口袋,他不時揹著文代,悄悄地將手伸進口袋,好像是檢查裡面的什麼東西。
文代看在眼裡,只裝作沒看見。
他會不會帶著手槍?在用於人工瀑布的抽水機的轟鳴聲中,就是開了一槍,誰也不會發覺的。想到這些,文代的心情頓時有些緊張。
「唉,真嚇人。」他發出一聲驚歎。
抬頭一看,隔著繁茂的假櫻花的樹枝,一個菊偶人栩栩如生的蒼白麵孔就在頭頂上。
「啊,真嚇人。」文代假裝害怕,朝那人身上靠去。
「別怕,是偶人,是偶人。」把手伸到文代的身後,摟著文代。
「噢,真嚇了我一大跳。」文代離開了他,注意力集中到伸進口袋裡面的左手手指上。
她在轉瞬之間竊取了他藏在口袋裡的東西。用手一摸,才知道那並不是手槍,而是一隻比煙盒略大一點的金屬容器。
為了不讓對方發覺,她用手在自己的口袋裡開啟那隻鐵盒子,用手指一摸,原來裡面是浸了水的藥布似的東西。
她悄悄地從衣袋裡抽出手,若無其事地伸到臉前,頓時嗅到一股異樣的怪味……是麻藥。一種比手槍更為可怕的武器。
這個怪人不是想一下子把美麗的文代小姐殺死,而是想先用麻藥,使她失去知覺,事後再設法處置她。
要把這人交給警察那是很容易的。然而那樣就不能知道他的真意了,並不能因為他帶著麻藥就說他一定要害人。怎麼辦?
「你在想什麼?」他懷疑地打量著文代的臉。
「不,沒什麼。嗯,我去……」
順著文代的視線,只見路旁不遠處有一廁所。
「哦,是嗎?請吧。」
「嗯,對不起,請幫我拿一下這個。」
文代脫下皮大衣交給了他。裝麻藥的盒子早已從大衣轉移到手提包裹了。
他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皮大衣。
這是個與平素的文代小姐不大相符的合突的舉動,實際上是個策略,這樣可以使他沒有機會在她進廁所之際,發覺那隻盒子遺失了。
她一躲進廁所,便急忙扔掉浸上麻藥的藥布塊,撕開手帕,在洗手處漫上水,塞進盒子裡,而後若無其事地回到了那人的身邊。
「對不起。」
她略呈羞澀地從他手裡接過大衣。不用說,那當地她又悄悄地將那隻盒子塞進對方外套的口袋裡了。
又並肩走了一會兒,來到一扇門前。
「就是這兒,小五郎先生在裡面等著呢。」
說著,他推開了一扇花紋與牆壁一樣的小門。
鑽進門裡,原來是一間小得可憐的小屋子。
屋裡的一面牆壁上排列著許許多多的開關,成捆的電線曲曲彎彎地通到外邊。這是控制這座建築內所有電燈的配電房。
雖說是配電房,由於只需在開館時,開亮所有的電燈,閉館對,關掉大部分電燈就行了,因此電工並不一直守在那裡。
那個戴口罩的等文代進屋後,砰然關上了門,不知是怎麼到手的,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一下把門鎖上了。
「啊,你要幹嗎?小五郎先生不在這裡呀。」文代顯得異常驚愕地盯著那人的臉。
「哈哈哈,小五郎先生?你以為他真的在這兒嗎?」他一面陰險地笑著,一面非常沉著地坐在地上一隻空箱子上。
「那麼,為什麼這樣……」文代站在電線旁邊,像經不住恐怖一樣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我想和你交談一下。這兒嘛,這兒是我的隱蔽處,誰也不會來打擾,電工已經被我收買了,就是到這兒來了,也不會同你站在一邊的…‘哈哈哈,好像連堂堂的女偵探也感到吃驚了。這是個多妙的藏身處啊!一旦有事時,切斷電源,使場內一片漆黑,那就甭想抓到我啦。」他一面像貓戲耗子一樣,貪婪地盯著美麗的獵獲物,一面用舌頭舔著嘴唇說道。
「那麼,你是不是……」
「哈哈哈,好像你已經發現了,可是晚啦。果真像你猜到的那樣,我就是你們要找的人,就是你的主人明智小五郎這個多管閒事的傢伙拼命尋找的人。」
「那麼,白天從門下塞進那封恐嚇信的是……」
「是我呀……現在,我是照那封信上寫的來踐約的,因為我是個有約必守的人啊。」
「你想怎樣呢?」文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啊,怎麼辦?」他十分開心似地說,「我能教訓一下小五郎那小子就行了,能把你當作人質來折磨那小子就行啦。不過,瞧見你那漂亮的臉蛋兒和身子,我又產生了別的慾望。」
文代一驚,警惕地默然依在配電盤上。
他也一言不發,只是透過墨鏡,來回地審視著她那穿著合體西裝的芳姿。
緊張的敵視持續良久。
「哈哈哈。」突然,文代像瘋子一樣大笑起來,於是他大吃一驚,緊盯著她的臉。
文代或許真的瘋了,在如此關頭,她竟悠然地做起了惡作劇。
她抓住控制整個建築內電燈的總開關手柄,把它當成玩具,拼命地斷開再接上,接上再開斷。耀眼的火花四下飛濺。
他「啊」地大叫一聲,猛地跑過去拖住了文代。
「你幹什麼?」
剛才文代把那個開關斷開又接上,接上又斷開,並不是無謂的惡作劇,而是發出「sos」的求救訊號。
「幹得好啊……可是你以為那就使我打退堂鼓了嗎?」
不能再磨蹭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了裝麻藥的小盒子。果真是他的最後一著。
「你想把我怎樣?」文代佯作驚惶。
「我要把你那可愛的舌根釘住,我要讓你變成不能動的偶人。」
他從盒子中取出儒溼的白布塊,猛地往文代的嘴裡塞。他絲毫沒有發覺那早已被調了包。
文代即使不動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可是她想趁此機會看看他的臉,便奮力抵抗起來。
面前四條胳膊激烈地扭打著。
終於,那塊涼冰冰的白布快接到了她的嘴和鼻子上。
與此同時,她的手伸到了他的口罩上,用力一扯,帶子斷了,口罩落到了她的手裡,他鼻子下面的那部分裸露出來。
「啊!」
文代異常驚恐,禁不住驚叫起來。
她看見了什麼?是一張沒有嘴唇的光禿禿的臉。可是她應該有所預料的呀,現在這樣驚恐有些不尋常。
這些暫且不提,卻說在這種場合,為了脫離危險首先應該假裝失去知覺,因為這個傢伙確信按在她臉上的是麻藥。
文代閉上眼,癱倒不動了。
「讓我費了好大的勁。」他咕喀著繫上口罩的帶子,戴上口罩,把死屍般的文代挾在腋下,開啟門,消失在昏暗的走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