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雙手按住繪梨衣的肩膀說:「現在可以把矇眼布解掉了。」
繪梨衣解開手帕,夕陽如海潮般湧入她的視野,巨大的日輪已經觸及了海面,數千萬噸海水在她腳下緩緩地盪漾,潮水在黑色的山崖下碎成白色的水花。風吹著數萬公頃的森林,傍晚的樹林遠看也像海,蒼紅色的大海,成千上萬的樹梢隨風搖曳,組成層層疊疊的波濤。小城小鎮沿著曲折的海岸線分佈,路明非給繪梨衣一一地講那些小鎮的名字,山崖下方就是梅津寺町,稍遠處的是山前町、月下城町和松隆町,再遠處的路明非就叫不出名字了。
鎮上的小學校已經人去樓空了,寂靜的操場上空無一人。
摩天輪緩緩地旋轉著,卻沒有載客,跟大遊樂場中的摩天輪相比梅津寺町的摩天輪只能算是個微縮版,但它在夕陽中被放大了,巨大的影子投在起伏的樹海上。
臨海的軌道上,黃色的慢速列車轟隆隆地駛過無人的小站,白色的欄杆把小站圍了起來,上面掛著「梅津寺駅」和「[東京ラブストーリー]ロケ地」的標誌。這說明《東京愛情故事》的結局就是在這個小站拍攝的,那裡一度是日本男女朝覲愛情的聖地,那列黃色火車從東京帶來數不清的遊客,梅津寺町小鎮迅速躍升為著名的旅遊勝地。如今那部老電視劇的魔力已經退去了,更新更有趣的片子佔據了電視螢幕,梅津寺町小鎮重又變回當初那個默默的無人問津的鎮子。不知道多久才會等來路明非這種懷舊的神經病,居然還是個外國人。
路明非把耳機掛在繪梨衣的耳朵上,放小田和正唱的《愛情故事忽然發生》給她聽。那是《東京愛情故事》的主題曲。說起來奇怪,他從來不在手機裡灌什麼音樂,可手機寄過來的時候這首歌就存在裡面。
難道路鳴澤也會看《東京愛情故事》?這種魔鬼確實有點丟魔鬼界的臉吧?
路明非還能記得那首歌,當年他靠硬記發音學會了唱那首歌。
「不知該從何說起
時間在悄無聲息地流逝
那些話湧上心頭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
雨快止了在這個只屬於我倆的黃昏
在那天,在那時,在那地方
如果不曾與你邂逅
我們將永遠是陌生人
……
我用所有的一切越過時空的阻隔來到你身邊
……
在那天,在那時,在那地方
如果不曾與你邂逅
我們將永遠是陌生人。」
事隔多年他把好多情節都忘掉了,那場曾經感動過他的離別也變得有些模糊了,可聽著耳機裡洩露出來的、風一樣的歌聲,他又能不假思索地哼那歌的調子了。
最後留在記憶深處的總是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就像你記住一個人往往不是因為她的美,很多年後你連她的樣子都忘記了,可偶然在人流如織的街頭聞到她慣用的香水味,你在驚悚中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卻只看見萬千過客的背影。你這才想起即便剛才和你擦肩而過的確實是她,即便你跟她面面相對,你也未必能認出她今天的樣子了。
就像在那個夢裡,路明非只是看見了那對銀色的四葉草耳墜,就不管不顧地想要衝上鐘樓。
在播放那首歌的幾分鐘裡繪梨衣一直沒說話,也沒有表情。她默默地看著夕陽下靜謐的海岸線、往復的大海和旋轉的摩天輪,路明非有點緊張地看著她。
這是路明非心裡日本最漂亮的地方,他曾在網上看過遊客站在這塊岩石上拍的落日景象,跟眼前所見的一模一樣。這可能是繪梨衣一生中最後的一次旅行,就算不是也是他們兩個人的最後一次旅行,路明非希望她能喜歡這個地方。如果繪梨衣的反應是說這地方沒什麼意思只適合某些懷舊的衰人緬懷一下其實並不曾擁有過的愛情,那路明非就只有灰溜溜地帶著她下山了。
「世界很溫柔。」繪梨衣給路明非看小本子。
世界很溫柔?路明非從沒想到溫柔這個詞也能用來形容「世界」這麼巨大的東西。
「以前世界不是這樣的,沒有那麼溫柔過。」繪梨衣又寫。
「以前你覺得世界是什麼樣的?」路明非問。
「蛇群守護的寶石,很漂亮、很遠、很危險。」
蛇群守護的寶石?真是出入意料的比喻,某種程度上又是完美的比喻,那座燈火輝煌的東京城不就是群蛇守護的寶石麼?巨大的野心像是黑色的蛇群那樣在不夜城中穿行,隱藏著危險的毒牙。
「外面的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樣?」路明非寫給她看。
「海里有海怪麼?」繪梨衣舉著小本子,盯著路明非眼睛。
「那種東西應該只是神話傳說……」
「飛空艇是真的存在麼?」她又開始刷刷地寫。
「技術上還沒有徹底實現,不過應該不久後就會出現。」
「地獄呢,有麼?」
「這個不能確定,按說得死了才能去那裡,我還沒有死過。」
「a-iaws和天人組織還在作戰麼?」
「歷代《高達》裡的東西都是虛構的,《火影忍者》和《海賊王》也一樣,類似問題不要再問了……」路明非有點無力。
他們坐在礦井的屋簷下,繪梨衣不停地寫問題,路明非一條條回答。這個女孩似乎是攢了一肚子的問題,這下子全都問了出來。
她的問題千奇百怪,有些很有條理,比如大海為什麼會有潮汐、梅津寺町的火車是從哪裡開來的,但有些非常無厘頭,比如布里塔尼亞王國對11區的奴役是在何時結束的。
路明非漸漸明白了為什麼繪梨衣會有這種匪夷所思的世界觀,因為她對世界的理解完全出自遊戲和動畫片。沒有人給她耐心地講述說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即便源稚生也只是陪她打打遊戲,因為他認定玩遊戲是會讓繪梨衣高興起來的事。為了避免她因「太過無聊」而失去控制,蛇岐八家也會給她安排這樣那樣的娛樂,比如每個月帶她去chateaujoelrobuchon或者龍吟餐館吃一頓法式或者日式的大餐,但那樣仍然存在著她跟外界接觸的危險,所以最常見的娛樂就是遊戲和動畫片。
她看了幾乎全部公開發售的動畫片。醫務人員只是注意到她在看動畫片的時候心跳、脈搏和腦電波都非常穩定,卻沒有意識到一個扭曲的世界觀在她的腦海裡逐漸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