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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刺王殺駕之夜(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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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政宗走進特別瞭望臺,反手在背後關上門。

特別瞭望臺是一間十幾平方米的小屋,鐵梯的白光照了進來,照亮了小桌上晶瑩剔透的玻璃器皿,酒液中的冰塊半沉半浮。

「你如今的樣子有點可笑,邦達列夫少校。」王將端著酒杯微笑,一如當年他站在封凍古龍的堅冰上。

「你如今的樣子卻有點可怕,赫爾佐格博士。」橘政宗走到桌邊,端起給自己準備的那杯伏特加,然後退回到另一側的窗邊。

「喝之前要不要分析一下成分?」

「用不著,你來不是想要殺死我。毒死我對你來說毫無意義,那樣你就吃不到我的價值了。毒死我對蛇岐八家也沒有什麼損害,我己經不是大家長了,家族在稚生的手中會平穩地運轉。」橘政宗喝了一小口伏特加,體會那種冰冷的火焰在舌尖上打滾的滋味,搖了搖頭,「喝清酒喝久了,已經不熟悉烈酒的味道了。」

「不該共祝一下麼?」王將遙遙地舉杯。

「共祝什麼?為了曾經輝煌的蘇維埃聯邦麼?」

「不必為它舉杯了,它已經死了。慶祝我們都活了下來,活下來的才是強者,強者彼此舉杯致敬。」

兩人都飲盡了杯中的酒。

「桌上有一臺全頻電波掃描器,你可以拿著它在周圍走一圈,看看有沒有竊聽裝置。我已經檢查過了,這裡是乾淨的。」王將指向小桌,「在這無天無地之所,我們說過的話只有神知道。」

「你應該說只有鬼知道。」橘政宗拿起小桌上的掃描器,沿著窗邊行走。

這種裝置他並不陌生,一旦靠近無線電波的發射源,掃描器就會發出嗚嗚的報警聲。橘政宗轉圈王將也轉圈,兩個人就像是槓桿的兩端,之間的間隔始終保持不變。

橘政宗走完一圈下來,裝置並未發出報警。他把裝置靠近自己的手腕,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塊全球電波對時的電子錶,幾秒鐘之後裝置發出輕微的嗚嗚聲,它檢測到了電子錶發出的微量電波。這說明王將準備的電波掃描裝置執行正常。橘政宗摘下那塊電子錶扔出窗外,七八秒鐘之後才傳來電子錶落地的聲音。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去,無論電子錶還是人都得七八秒鐘才能落地,都會摔得粉身碎骨。

「非常好。」王將說。

橘政宗扔掉電子錶,說明這場對話僅限於他們兩人之間,任何發射無線電波的裝置都不能存在於特別瞭望臺內,連電子錶也不例外。

橘政宗把電波掃描裝置扔給王將。王將舉起裝置從頭頂到腳底掃描自己,裝置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王將挽起袖子給橘政宗看自己的腕錶,是一塊傳統到極致的機械錶。

他們各自脫下外衣扔在地上,挽起襯衣的袖子,動作整齊劃一,彷彿對著鏡中的自己。

「這是什麼意思?老朋友相見要脫光了擁抱一下麼?」芬格爾監視著特別瞭望臺裡的一舉一動。

「不,除了外衣,他們的衣服都很貼身,這就意味著衣服下沒法藏體積比較大的武器,比如說槍支,挽起袖子是表示自己的手腕上沒有藏著擲刀,在那種距離上擲刀的殺傷力不亞於子彈。」風間琉璃說,「這是諜報人員向對方表示自己是‘乾淨的’。」

「真是老特務啊!」芬格爾讚歎。

有幸目睹這場見面,任何人都會有類似的感覺。這是克格勃頂級特工和納粹天才科學家之間的較量,雙方都如機械般精密,像是齒輪相互咬合。他們是最相知的敵人,能輕易猜出對方的啞謎,不約而同地提前抵達,都是孤身赴會,都在第一時間檢查竊聽裝置。他們同是舊時代的產物,遵循相同的原則和模式,不會允許對方多哪怕一絲機會。

愷撒不由得慶幸自己這邊有芬格爾。芬格爾想到了雷射竊聽裝置,而這種裝置並不包含在橘政宗和王將那過時的知識庫中。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在去往世界王座的道路上麼?」橘政宗說。

「是啊,這條路比我想的要長很多。」王將說。

「純血龍類能活多久?幾百年,幾千年?還是繭化可以無限重複,生命近乎無限長?」

「壽命突破千年應該不是問題。對於龍王來說,繭化次數可能是無限的,也可能受到細胞分裂次數的限制,我還沒有機會知道。」

「這麼說來如果你進化為龍,可以在王座上坐至少一千年?」

「前提是沒有人把我從王座上攆下去。」

「犧牲那麼多人命,只為在王座上坐一千年,並且隨時準備著被新的王殺死,代價是否太大了呢?」

「代價確實很大,可如果我不在食物鏈中往上爬,我就會失去存在的意義。血腥是高貴,是美,是物種演化的力量。只有血腥的王是真正活過的,他的臣民都是食物。」

「王在萬眾歡呼中登上寶座,膜拜他的卻都是食物,這種說法聽起來真滑稽。」橘政宗說,「你的國家聽起來就像是一張餐桌,只有你獨自用餐。」

「王本來就是孤獨的啊,王跟被王統治的東西,是不同的族類。」

「我想你一定沒有過孩子吧?」

「沒有生育後代的動力。如果生下的是不合格的後代,簡直是我的恥辱。」

「你對女人也沒什麼興趣吧?女人在你眼裡也是食物,是比你低劣的、卑賤的物種,你怎麼會對跟那種東西纏綿有興趣呢?」

大雨影響了竊聽效果,耳機裡充斥著沙沙的背景噪音,聽起來就像是在聽效果不好的電臺廣播。兩個男人安靜地對著話,彷彿古井無波,可平靜的井水下又像是蟄伏著嗜血的狂龍。赫爾佐格的母語是德語,而橘政宗的母語是俄語,可他們的日語都己經純熟得像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吐屬優雅,彷彿歌唱。讓愷撒想起那場華麗的《新編古事記》。此刻的橘政宗和王將就像是站在舞臺兩端的演員,戴著沉重的面具,代表神或者鬼。他們談論著禁忌的話題,原本這些話題不該傳入人類的耳朵。

「真是瘋子的對話。」愷撒低聲說。

每個人都清楚這話的意思。橘政宗和王將的對話聽起來平靜悅耳,可遵循的並非人類的邏輯。

那是龍的邏輯,在龍族鐵與血的文明中,唯有權與力永恆,沒有給親情和愛留下任何餘地。在龍的世界裡,個體的存在價值就是它擁有的力量,弱者活該被吞噬,強者坐在孤單的、搖搖欲墜的王座上,等待著新的王起來推翻自己、吞噬自己。

所以耶夢加得會不惜殺死弟弟來強化自己,這並非因為她不愛那個蠢笨的弟弟,而是因為弟弟的存活已經違背了龍族的文明,作為智力更出色的姐姐,她必須吞噬弟弟來完成偉大的進化,唯有進化為海拉,她才能握住世界的權柄,才能引導龍族的未來。但她那個蠢笨的弟弟卻不懂這些。龍王芬裡厄,它根本就是個人類的孩子,它本該吃掉姐姐完成她的遺願,耶夢加得也不會介意反過來由弟弟吞噬掉自己,可它卻跟一條小狗那樣叼著姐姐,一邊憤怒地想要報復整個人類世界,一邊害怕得想要奪路而逃。

龍族的強大,就是用這種究極的進化方式來保證的。為了進化一切都可以被送上祭壇,包括那些在人類文明中被捧得很高、被詩人無數次讚美的東西——善良、慈悲、謙卑、節制、貞潔,乃至於一切的愛。進化的祭壇中熊熊燃燒,燃燒著那些羈絆著人類的感情。

路明非的後腦隱隱作痛,痛得像是要裂開,魔鬼在他的腦海深處默默地念誦著古老的教條:

「品嚐這酒,就像啜飲權力的精華,鮮紅的,和血一樣的顏色!」

「逆我們的,就讓他們死去,這就是我們的法則!」

「不抓住權力,任何人都會自卑,就像沒有鹿角的雄鹿,在鹿群裡沒有它的位置!」

「沒有人會記得死的東西,沒有人記得的東西就跟死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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