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士滑回了卸貨區。廂式貨車的貨倉紛紛開啟,黑暗中亮起一雙雙金色眼睛,就像是冬眠的蛇成群甦醒。貨車中釋放出大量的白色冷氣,原來這些死侍一直被低溫冰凍著,直到現在才投入戰場。
真是完美的殺局,每一步都估算得那麼精確。
一名死侍從車中撲出,落在車頂上,兩支金屬刃同時下刺,被震退回去,這輛車是防彈的。雷切自下而上,穿過車頂刺進了死侍的腹部,黑色的血彷彿墨一樣塗在銀色的車頂上。不愧是名刀,遠比死侍們的金屬刃鋒利。源稚生降下車窗,收回雷切。他來這裡不是獻祭自己的,他是來殺敵的。他是日本黑道的王,橘政宗說每個王都會死,只是死在不同的地方,戰場是王的歸所,敵人的血是王的花環。
這就好比櫻即使從東京塔上跳下去還要帶著幾名死侍一起去死,真不愧是他調教出來的聽話妞兒!
他操縱著賓士車前後衝撞,揮舞雷切砍殺死侍,一潑又一潑的黑血濺在車身上,死侍一時間奈何不了他,只能揮舞著金屬刃劈砍賓士,發洩著對廝殺的渴望。
源稚生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次刀,又有多少刀砍中了死侍,他只是把雷切揮舞得密不透風。神智開始模糊,輕巧的短刀在手裡重若泰山,他的力量快要用盡了。
這時雪亮的光撕破黑暗,賓士車身巨震,什麼東西從後面撞上了賓士。是源稚生的黑色悍馬,它正反覆地撞擊賓士,同時反覆碾壓死侍。賓士在油浸的地面上滑動起來,悍馬頂著它去往出口。
橘政宗!橘政宗回來了!悍馬是正宗的越野車,能夠克服油浸地面,橘政宗想把源稚生硬生生地頂到地面上去!
它們一點點地擠出車群,再度進入坡道。悍馬的輪胎艱難地咬住地面,一寸寸往上爬。源稚生扭頭看向後方,後面的場面又可怖又雄壯,死侍群試圖填塞坡道,但它們擋不住悍馬。橘政宗隔著車窗向源稚生點頭,熟練地運用著擋位、油門和剎車,悍馬厚重的車身把死侍壓在牆壁上,毫不留情地碾碎它們的骨頭。
前方有光出現,他們就要衝出車庫了,坡道最上方的地面己經被雨水沖洗過。源稚生試著踩下油門,賓士車重獲動力,以一飛沖天的姿勢駛上了地面。
源稚生減慢車速,等待橘政宗一起離開這座地獄般的高塔。
但悍馬彷彿用盡了所有的力量,沿著坡道緩緩滑向地下車庫深處。死侍們跳上車頂,就像成群的狼終於撲倒了強壯的野馬。源稚生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他太瞭解那輛車的效能了,燃油也是充足的。隔著車窗,橘政宗對他緩緩地揮手,源稚生這才看清楚了,橘政宗身上滿是鮮血,四支斷裂的金屬刃貫穿了他的身體,全部命中要害。失去力量的不是悍馬,而是橘政宗。
悍馬看起來很結實,但跟這輛賓士不同,它不是防彈車,死侍能夠輕易地刺穿車身。
橘政宗果然實踐了自己的諾言,他接過了櫻的責任,要保護源稚生殺出重圍。他為什麼要回來呢?不是說好還有幾年的生命麼?還能看到源稚生的婚禮。
那麼短的時間裡,也許會成為新娘的人死了,本應當扮演父親的人也死了。
橘政宗開啟車窗,對準坡道上的油開槍。火光騰起,火流躥向地庫的深處。悍馬最後一次發動了引擎,打橫過來把整個出口封上,橘政宗降下車窗。悍馬帶著死侍們滑向通道深處,它們尖厲地叫著,像是地獄中的烈火燒灼著鬼魂,連番的爆炸聲從地庫中傳來,大約是地庫裡的車被點燃了,接二連三地爆炸。
源稚生跌跌撞撞地撲出車外,站在風雨中。
火從東京塔的底部燒了起來,燒得這座塔一片通明。曾有一位高僧教源稚生禪學,說「三界不安,猶如火宅」。此刻源稚生忽然回憶起這句話來,覺得說得真對,這世界是這麼的殘酷和痛苦,每個人都活在燒著的房子裡,飽受折磨。
十幾名死侍從火場中逃離出來,發現了源稚生,立刻圍了過來。但接近源稚生的時候它們遲疑了,源稚生手無寸鐵,但它們察覺到某種巨大的危機。
它們圍繞源稚生遊動,一方面被新鮮的血肉誘惑,一方面被恐懼壓迫。
狂暴的重壓從天而降,把它們壓入地面。王權史無前例地二度爆發,這一次簡直是暴君之怒,死侍們的骨骼在一瞬間變形然後碎裂,它們被扭曲的重力揉捏和撕扯,陷入瀝青路面。地面也在沉降,周圍的一切都在震動,巨大的裂縫貫穿廣場,地下水管爆裂,水柱沖天而起。源稚生仍只是默默地站著,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釋放了言靈,眼中一片空白。
巨大的爆炸聲在天空中響起,火光吞噬了東京塔頂部的死侍群,那是薩姆16爆炸的動靜。烏鴉站在不遠處,肩上扛著冒煙的發射架。火光照亮了兩個男人的側臉,誰都沒說話,大雨沙沙地下。
空無一人的商場裡,風間琉璃在試衣服。
滑翔翼把他帶到了這座樓的樓頂,樓下是個百貨商場。風間琉璃敲開商場的門,把沾染鮮血的長刀和200萬日圓放在看門老人面前,對他微笑。
老人立刻就明白了風間琉璃的意思,並沒有動用那根裝樣子的警棍,而是開啟了商場的燈請他自行挑選。風間琉璃走進商場的時候,老人在背後幽幽地說:「穿著這麼隆重的衣服去殺人,你那麼恨那個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