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兇狠地發問。
「這幾年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帶你進黑道,如果你踏進那個家族,就很難再離開。相比起來,庸庸碌碌的生活至少足夠安全。我們庸庸碌碌,但我們是自由的。」橘政宗淡淡地說,「我現在只是個黑道里的小人物,沒什麼錢也沒什麼本事,我沒有把握一定能輔佐你和稚女繼承家族。但我的能力足夠帶你們永遠地離開是非之地,你們願意麼?」
「不願意!」源稚生一字一頓。
那次家宴之後養父對源稚生的態度更惡劣了,不時地打罵他,大概是覺得痛失了一個甩掉包袱的機會。橘政宗再也沒有進山裡來,大概是遭遇了挫折心灰意冷。據養父說贍養費也斷掉了,不知是橘政宗憤而斷供,還是他已經離開了日本。養父聲稱等源稚生國中畢業就得滾出家門,因為十五歲大的孩子就可以打工養活自己了,在豆腐店修車鋪幫忙都能混口飯吃,反正高昂的高中學費他是不會負擔的。
不知道為何鎮子上也出現了傳聞,說源稚生的親生父親是個黑幫中的大人物,因為作孽太多死於非命,誰都覺得跟他們沾上邊沒有好結果。原本被稱讚為好學生的源稚生體會到了遭人白眼的滋味。課後他在操場中央揮舞木劍,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繞開了他,沒有人跟他打招呼。他越發兇猛地揮舞木劍,木劍撕裂空氣的聲音就像一個人對著空谷呼喊。
畢業典禮之前,養父家裡住進了新的孩子,這男人專靠收養孩子來賺錢。據說新收養的女孩家裡有錢又有社會地位,只是處於某種不能說的原因不便把女孩養在家裡,所以送來安靜的山中寄養,過兩年就送出國唸書。女孩的待遇跟源稚生的待遇完全不同,不僅有單獨的臥房,而且衣食都很高檔,可樂自然是隨便喝,每個週末都有爺爺奶奶或者媽媽舅舅來看望,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還摟著女孩痛哭流涕地說對不起寶貝啦辛苦寶貝啦。養父一家子衣冠楚楚地迎客,源稚生則被趕出門,養父說如果讓人知道家裡還收養了一個男孩,那女孩的家人會擔心女孩被侵犯。至於源稚女那是不妨的,因為他根本就像個女孩子。
那個金貴的女孩對所有人都頤指氣使,養父也把源稚生當作女孩的僕人來用,指使他去買女孩要的各種東西,陪她上下學,為她拎書包。源稚生皺著眉頭說我可以幹活但我不是誰的僕人,養父則冷笑著說喲喲您當然不是僕人,您是黑道皇帝的兒子啊,可您現在卻吃著人家家裡的飯!這屋簷下的所有人都吃著女孩家裡的飯!你有本事就讓你的黑道爸爸從墳墓裡站起來給你付撫養費!
當天夜裡源稚生就從家裡搬出去了,他睡在學校體育館的墊子上,可以蓋的只有一床行軍毯。每個夜晚他坐在鞍馬上眺望窗外,夜幕下群山莽莽,很偶爾地他會想到橘政宗還在的時候。
源稚女想搬到體育館來跟他一起住,但源稚生冷硬地拒絕了弟弟。源稚女那麼乖巧的孩子,還能在養父家裡混個溫暖的被窩,源稚生不忍心讓他來陪自己吃苦。
畢業典禮的前一天,源稚生回到家裡,在養父的監督下把自己的東西打了個小包。
這是他們約好的,從明天開始源稚生就正式離開那個家了。
「真有男子氣概啊!明天就自立啦源稚生少爺!」養父對著他的背影大聲嘲諷。
源稚生燙好了自己的制服,雖然這是一場註定無人歡呼的畢業典禮,但他還是要登臺從校長手中接過畢業證書,他的成績是無人可比的,從課業到體育都是學校當之無愧的第一名。即使臺下沒有人為他喝彩,他還是第一名。黎明之前他在體育館裡穿好制服,便如戰國時代的武士在奔赴戰場前穿上甲冑。
他在所有畢業生中第一個登臺,從校長手中接過畢業證書,倔強地抬起頭來對著臺下的家長們,他想用眼神告訴這些人,黑幫的孩子也能打敗他們的孩子,不是用暴力,而是用成績。
果然,滿場靜寂,無人喝彩。
「稚生,別耽誤時間,還有很多同學等著領畢業證!」校長低聲提醒源稚生,這時一名老師匆匆地上臺,遞來一張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