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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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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他的體力能否將綁在繩子前端的人骨正好拋到那個高度,並且是否能正好穿過小孔,鉤住孔外的什麼物體,這些是關係到他生死存亡的大事。他開始像瘋了一樣擲球。他曾經冷眼嘲笑過棒球選手,而現在卻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是棒球選手,一邊想著,一邊用一種難看的姿勢拋扔著。他以前做夢也沒想到在自己的人生中會出現這種場面。這樣悲慘地,拼命地扔球,他根本沒有想到。

每動一下身體,每當那扔出的繩頭又落到地上時,會響起恐怖的迴盪聲。空蕩蕩的微暗的空洞底部,就像一隻落入螞蟻地獄的螞蟻一樣,小小的人可悲地掙扎著。即便能從洞中逃生,外面也是人跡罕至的深山。對大自然的恐懼,一個人的寂寞,都會緊緊地壓迫著他。

在那寂靜巨大的無生物體內,只有一個無論是哭是叫都沒有作用的半狂亂的相撲者。無形的大自然比所有的猛獸毒蛇都要可怕。那是一種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恐怖。

三郎在幾個小時內,為了那豁出去的投繩工作,不知花費了多大的努力,有時都想哭。不管怎麼投,那生手投出的球總是遠離靶心,窩囊地落回到原來的地面上。僅差一寸沒有碰到孔穴,隨後幾小時又是翻來覆去地扔,毫不容易繩子的前端穿過了小孔,由於沒鈞住任何物體又滑溜溜地落下來,那時有好幾次他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停止跳動了。

但從他開始扔繩索起的第二天傍晚,不懈的努力得到了回報。繩子的前端牢牢地掛在了小孔的外頭。狂喜的三郎一抓住繩子就拼命地向上爬。一米,兩米,最初的一段時間,他很快就離開了洞底。但是爬到繩子的中間,那疲倦的手腕便不聽使喚了。不管怎樣拽,手指依然停留在原地。不久堅持不住了,他又哧溜溜滑了下去,掉到底部。

休息過再爬,休息過再爬,悽慘的努力繼續著。兩個手掌被擦破了,滿是血,全身溼乎乎的滿是汗脂。

死亡的恐怖,僅僅是對死亡的恐怖,使其完成了這幾乎不可能的工作。不久,他那亂糟糟,如紙屑般的身軀出現在小孔外,賓館那火災之後的灰燼上。

33

第二天早晨,三郎被露水打醒,毫不容易從灰燼中爬起來,並像幽靈一般在賓館的廢墟上逡巡。果然不出其想像,稻山賓館以及附近的小屋都被燒得蕩然無存,燒剩下的本材也似乎已收拾停當,在遍山的綠葉中,只有這裡留下一塊難看的灰色空地。當然,這附近毫無人跡。三郎恍如夢中一樣。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太奇怪,如果不是他自己親身體驗,怎麼也不相信這是個事實。

樹木的嫩葉在微風中輕拂,谷間的溪流、小鳥的脆鳴都讓人感到這是在晴朗的春之山中。三郎雖有復甦後的喜悅,但數日幽暗地獄中的異樣回味,讓他不能盡情地享受這人世間的春天。不僅如此,他反而對那可怕的地底世界,罪惡的黑暗產生了一種甜甜的鄉愁。

他茫然地站在那裡。他真想立即跑出去,但又搞不清到底去哪兒。現在,滿是灰土的身上幾乎是一絲不掛。他為了這身必須收集附近的樹葉。

恰逢那時,他看到從森林的那一邊,一個眼熟的附近燒炭小屋的十五六歲的少年邊哼著歌邊朝這邊走來,是躲起來了,還是喊住他問問情況。猶豫間那少年也注意到他那怪異的樣子,一下就站住了,像看見什麼恐怖的野獸一樣,滿眼畏懼盯著這邊。

「不要慌,是我!」

三郎無奈中向他招招手。

「是我,住在賓館裡的畫畫人。」

這麼一說,曾經相識的這個孩子應該明白了。但不知為何,他反而朝後退去,口中說道:「如果你是住在賓館的畫畫人的話,不是已經被燒死了嗎?」

那孩子怯怯地說著讓人很難理解的話。

「被燒死了?我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你不認識我了?」

「不認識,不認識。」

三郎一下子想起來了。數日地獄中的煎熬,對死亡的恐懼已經徹底改變了他的容貌。曾聽說過有人因為激動在一夜之間變成滿頭白髮。現在自己雖然看不見自己,但肯定是眼窩凹陷,臉上滿是死人般的皺紋。無論手腳乃至全身每一處都沒有原來野崎三郎的影子。

從叫住那想逃跑的少年到讓他明白自己不是怪物,再到讓他說出賓館火災的前前後後,三郎花費了不少時間。最後野崎終於明白了一個驚人的事情。

綜合少年所說的,火災原因雖不清楚,總之大火是從賓館內部燒起的,正好遇上強風,附近的建築一個沒剩都被燒光。賓館中的服務員、住宿者以及附近的人都獲救了,但有四人去向不明。賓館老闆、進藤、野崎三郎、植村喜八。而且在賓館的殘骸中發現了與失蹤人數吻合的屍骨,因此不僅是村裡人,就連警察也相信他們是未來得及逃跑而葬身火海了。

但事實上除了賓館老闆外,其他三人沒有被燒死。而且如果再沒有別的失蹤者的話,那就有點不合常理了,即那三具屍骨是從哪來的?

不用研究這些道理,其實當從少年嘴中得知除四人之外都獲救時,三郎的腦中就閃出一個記憶,浮現出在洞穴底進藤所講述的奇怪的白骨之謎。賓館老闆頂開洞穴蓋板,嚇唬驚慌的進藤時,懷中不就抱著幾個屍骨嗎?這是怎麼回事?當時不論是講話的進藤還是聽者的三郎他們都搞不清楚,現在這個謎底揭開了。

賓館老闆這個可怕的食人魔王,被知其過去罪行的進藤所威脅,被野崎三郎懷疑是殺死蝶的兇手,再加上假偵探植村的來到,讓其惶惶不可終日,一旦發現他們之間有什麼聯絡就坐不住了。他一邊裝作滿不在乎,一邊不停地監視著他們。在無底池沼的森林中偷聽三郎與植村的講話也是因為心理恐懼,當被三郎他們發現時,這傢伙下了決心,將這三人與那可怕的秘密一起永久地埋在地底深處。

燒燬賓館也是其消滅證據的一個手段。同時在火災殘骸上放上與他及活埋三人人數吻合的屍骨(那都是他不幸犧牲品的屍骨),讓他們的消逝不會引起任何疑問。而且不用說,這個食人魔王本身一定躲在某個角落裡。

三郎很快就明白這些事情了。賓館老闆還在某處活著這一點讓三郎來了精神。只要抓住他,就能確定自己的愛人蝶到底是死是活。如果已經被殺害了,正好可以復仇。歸根到底,三郎把這,即把尋找賓館老闆這件事當作其生存價值。

但當他與燒炭少年站著講話的時候,三郎的胸中一種異樣的感情蠕動起來。最初,那是某種肉體上的瘍癢感,很快他嚇了一跳,剛才他的眼睛就像釘子一樣直勾勾地盯著對方裸露的大腿一帶。那兒,狐色的,如橡膠球般富有彈性,豐腴的肉兒滾滾地動著。三郎甚至感到從那皮膚上生起的一種香氣。

於是,他那禿鷲般彎曲的手指就想勒住少年的細脖子。

「我有事,先走了。」

少年對三郎那近似於精神錯亂的凝視感到恐懼,剛說完這句話就像逃一樣走了。三郎的雙腳齷齪地,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要跟著追上去,但他的理智讓其嚥了一口又一口的唾沫,總算制止住了。

我們的主人公野崎三郎,如讀者們所知道的,生來就是個有異常嗜好的人。對於異性,對於食慾,他都是個極不正常的人。因此,現在這種纏繞著他的人肉慾望說不定本來在其體內就有萌芽。經過洞穴中可怕的體驗後,這種慾望一下子就不可遏止了。

他站在火災殘骸上一動不動。現在,對蝶的思慕,對賓館老闆的憎惡,悲慘的只剩下一堆白骨的植村喜八、進藤,以及讓人毛骨悚然的人肉嗜好,這些鬼怪迷離的東西在他的心中亂七八糟地交織著。

不知何時,薄暮開始包裹住這個新的食人鬼。在這山中廢墟上,他一個人,看上去已不再是往日的野崎三郎的的一個人,滿臉猙獰,一直一直,像化石一般豎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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