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並沒有森嚴的圍牆。開啟一推即開的柵欄門,奇怪的阿豐跨進了雜草叢生的別墅庭院。
看到她進去,我悄悄地繞過去,躲在森林裡一棵挨著庭院的大樹後,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阿革的一舉一動。
密林中白天也一片昏黑,除了什麼地方傳來蟬鳴聲外,四下裡寂然無聲。神秘的老太婆在那所被遺棄的廢屋的庭院裡喀清喀際地走著。我墓地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怖。在昏黑的大樹背後一個勁地顫抖。
院子裡的草叢中央有一棵楓樹。阿車走到那裡,在樹根部蹲下來,合起雙手,不住地拜著什麼。
我翹起腳往那邊看,那兒並沒有什麼可拜的東西。莫非是在拜樹?或者是這位老太婆瘋了?
不不,不是。阿豐淚流滿面,是有什麼傷心事。那樣子總好像是在拜誰的墓。是的,那棵楓樹根下埋藏著什麼不可見人的秘密。
這是個絕好的機會。要是現在不抓住阿豐讓她坦白交代,那就不知何時還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於是我決定冒冒險,照我的主意幹。那是在昏暗的森林的樹蔭裡,是在廢屋庭院的草叢中,我的主意準能成功。
我當時身穿白色西服,腳穿白鞋,頭戴巴拿馬帽,帽子戴得很深,還用一塊大手帕把鼻子以下蒙得嚴嚴實實,那副墨鏡也摘了下來。就是說,我上下一身白,惟有兩隻眼睛在帽簷兒下灼灼閃光。
我以那樣的打扮,躡手躡腳地走到阿豐背後,突然用過去大牟田敏清的聲音招呼道:
「這不是阿豐嗎?」
阿豐確實還記得我的聲音。臉朝那邊蹲著的她一聽到我的聲音,嚇得渾身發抖,怯生生地轉過身來。當時她那張恐懼得扭歪了的臉,反倒把我嚇了一跳。
阿豐一轉過身來,只見大牟田敏清的雙眼在身後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因為戴著帽子又蒙著臉,白髮白鬚看不見,化裝的部分全部蓋上了,只露著最能清楚地表明我身份的雙眼,因此阿豐一眼就認出我來。
可憐的老太太一看到我的眼睛便大叫一聲,想馬上逃走。在遠離村莊的森林中突然遇上一個上下一身白的故人,以為是幽靈也是理所當然的。
「阿豐,等一等,不是妖怪,是我呀。」
我又喊了一聲。驚恐萬狀的阿豐縮著身子,不敢貿然走近。
「您是誰?請摘下覆面。」
聲音又尖又抖。
「哦,不摘掉你也該知道我是誰。你看一看我這雙眼睛,聽一聽我的聲音。」
我一步一步地朝阿豐走近。
「不,我不知道。不會有的事。」
阿豐像被噩夢辰住了一樣極力抗辯。
「你說不會有的事,可我站在這兒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是你的主人,是大豐田敏清。好了,老實坦白吧,你到這兒幹什麼來了?」
阿豐面如死灰,像塊石頭一樣木然不動。
「不說?好吧,那就在這兒別動,看著我幹。怎麼樣?你好好看著我要幹什麼。」
我跑到別墅的小庫房裡,拿來了一把鐵鍬。接著,我斜眼瞅了瞅目瞪口呆的阿豐,急忙在楓樹的根部挖了起來。鬆軟的泥土被一鍬一鍬地挖出來,坑愈來愈深,底下現出一塊白木板似的東西。
「不行,不行,請您別招。」
忍耐不住的阿豐嗚咽著抱住了我的手。
「那麼,你統統坦白嗎?」
「我坦白,我坦白。」
河車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那我問你,這地下的白木箱子裡裝著什麼?」
「這是…不,不是我乾的。我只是在一旁看著。」
「那我不管,我是問這裡裝著什麼。」
「這是、這是……」
「不能說嗎?那我來說吧。這地下的小相村裡裝著一具剛生下來的嬰兒屍體。那嬰兒是被其餘生父母殺死理到這兒的,母親是瑙璃子;父親是川村義雄。對嗎?瑙璃子為了生下私生子,身上無災無病卻躲到這座別墅裡避人眼目。這孩子是在我住院的那三個月裡懷上的,他們再卑劣,也無法矇騙說是我的孩子。什麼腫瘤,全是鬼話!那隻不過是欺騙天真的丈夫的一種奸猾的手段而且。喂,阿豐,我的推想有不對的地方嗎?要有,你說說著。要麼把地下的箱子挖出來驗證一下,怎麼樣?」
被逼得無可奈何的阿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清清淚下。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敘說起來。
「啊,真可怕。我是在做噩夢,還是掉到人世的地獄裡了?過世的老爺還健在,而且揭穿了這塊地下以為誰也不知道的秘密。啊,是天罰!這不是天罰是什麼?所以,所以我不能不說了。
「打一齣世就由我服侍的瑙璃子竟如此無法無天,使我這個做奶媽的惶恐不安。偷偷地生下那個不屬於老爺的孩子,這罪孽就夠深的了,而她竟把那個剛生下來的孩子殺死,埋在這塊幽寂的地方。
「我再三奉勸夫人和川村先生把孩子送出去寄養,可是他們倆說那樣做會被發現,把孩子殺死才是萬無一失的辦法。他們推開勸阻的我,終於幹下了這樁傷天害理的事。
「我沒有忘記,那正好是在三個月前的今天。今天是孩子的忌辰,我可憐這個無人弔唁、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兒的孩子,就偷偷地來到了這裡。
「老爺,不,不是老爺,酷肖老爺的先生,可憐可憐我這個老婆子吧。我已經在一個月前就被瑙璃子解僱了,可能是正直的老婆子不討他們喜歡吧。我要了回鄉的旅費,卻又可憐安息在這兒的孩子,便一直磨蹭到今天。可是總不能老住旅店,今天就來向孩子辭行了。」
說完,阿豐嗚嗚地哭倒在地。
啊,是這樣!連忠實的阿豐也同他們是一丘之貉。天公豈能漏掉一個壞人!上帝寄附在我的心間,施行可怕的天罰。
於是,我安慰悔罪的阿豐,將身上帶的一大筆錢傾囊相送供她作回鄉的浪費和回鄉後的生活費,叫他儘早離開這個不祥的s市,便同她分別了。
阿豐似乎不相信我就是大牟田敏清。人明明死了,即使還活著,若是真的大牟田也不必蒙面。所以,她迷信地以為在幽暗的樹蔭下見到了非人的大牟田死魂,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對於我的目的來說,那樣反倒更為有益。
我終於抓到了姦夫姦婦的一大秘密。地下的嬰兒,多好的武器啊。我要隨心所欲地利用這件絕好的武器,懲罰這兩個千刀萬剮也不解恨的惡人。
我派東村去大皈,搞到那臺神奇的實物幻燈機和瓶裝的嬰兒,是在這三四天之後的事。
兩隻老鼠
現在,我那前所未聞的大復仇計劃已萬事俱備。啊,快活,快活,報仇雪恨的時候終於來到了。有句諺語說:「愛之一分,恨之百倍。」的確是這麼回事啊。我正因為那樣愛著瑙璃子和川村,正因為那樣信任他們,被他們背棄的仇恨才百倍於愛情。不,是千倍,萬倍。
我好比是把二隻老鼠追到走投無路的死衚衕裡的貓,一隻全身銀白色的老貓。嘿嘿嘿嘿嘿。諸位知道貓吃老鼠時的殘忍的遊戲吧?我的心情恰似那時候的豬。
最終讓他們吃什麼樣的苦頭,連那具體的細節都已計劃妥當。要是一下就整死他們,有點不太解恨。我的仇恨可不那麼簡單。
我決定按照順序,一步一步地邊欣賞這進行我的復仇大業。作為第一步,需要完成三件事。第一,密切與川村的交往,得到他由衷的信賴;第二,或明或暗地煽動川村對瑙璃子的熱情,使其比我過去更深摯地沉溺在對瑙璃子的熱戀中;第三,暗暗地抓住玻璃子的心,使她傾心於我,在最適當的時候,讓川村知道此事,把他推入絕望的最底層。
當然,這並不是我的復仇事業的最終目的,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前奏,而僅這小小的前奏便能使川村受到與我當初同樣、或者更為慘重的精神打擊。
在y溫泉別墅那一驚人的發現之後,我平安無事地度過了一個星期。當然,那期間川村義雄來過幾次,我們的關係按照計劃漸漸地密切起來。他一見到我,就轉達大牟田瑙璃子的口信,自豪地誇讚她的美麗。
「夫人對您的禮物大為歡喜。她叫我對您說,這幾天一定來拜訪您,請多多關照。另外,夫人還一再讓我轉告您,請您光臨作客。怎麼樣,到大牟田府去一次吧!」
川村勸我。我搖了搖頭說道:
「不,過些日子再去拜訪吧。我雖懷念敏清,同瑙璃子夫人卻素木相識。而且,我這般年紀還奇怪地愛面子,不太喜歡同婦女打交道。她越美,我越會發窘。不過,就是禮節性的,我也要去拜訪一次。請轉告她,再過些日子吧。」
我先給她一個生硬的答覆。於是,川村起勁地說道:
「那太遺憾了。不過,要是您能見瑙璃子一眼,那麼您雖是個白髮老翁,也準會相見恨晚的。而且,儘管您要推遲訪問,看來夫人也會來的。來讓您大吃一驚。」
「窿,她是那麼美嗎?」
我用話一挑,川村更是得意忘形地吹了起來。
「故世的大牟田君常誇她是日本的絕代美人。我也認為是那樣,有生以來還從沒見過那樣的女性哩。容貌漂亮那是不用說的;從說話到聲音、舉止以及靈活的社交手腕,都無可非議,真像她的名字那樣,是個瑙璃般的美人。」
這傢伙深深地迷戀著瑙璃子吶。他如此讚美自己的情人,看來他也深陷情網而不能自拔了。對我來說,這正中下懷。
「那可危險啊。那樣漂亮的孤掘在社交界拋頭露面,確實十分危險哪。」
「不,這一點請放心,有我這個故於爵的密友跟著,雖然我能力有限。夫人的行動一切都由我護衛。貞潔的夫人是不會經不起那些誘惑的。」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有您這樣一位傑出的保護者,我就放心了。不,與其說是保護者,我看你作夫人的丈夫也是當之無愧的。哈哈哈哈哈,喲,這有點兒失禮了。」
我半開玩笑地一引,川村旋即上了鉤。
「哈哈哈哈哈,我……不過,我並沒別的意思,只是從心裡愛著瑙璃子。不,或許說尊敬她更合適些。為了保護夫人,縱使要像昔日的騎士那樣賭上生命,我也在所不惜。哈哈哈哈哈。」
從那以後,隨著川村的來訪一次一次地增加,他漸漸不拘束起來,甚至說出了一些冒失的話;
「實際上,我在考慮是否同一位女士訂婚。」
「那可以嘛。對方的她是不難猜想的,我舉雙手贊成。既然我們這樣親密無間,那請允許我熱烈地祝賀你。」
一給他戴高帽兒,他便眉開眼笑,興沖沖地想要握我的手,說道:
「實在感謝。對我來說,有您的幫助把握就更大了。」
他是該高興。能有大牟田家的親戚又是富豪的我作後盾,他的野心就不能說全是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