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一段以川村的心情來說要好懂些。這樣,在這一段裡,我自己就成了幕後人;被帶進那座怪殿堂的川村義雄則是故事的主人公了。
川村到這座別墅裡來幹什麼?不出我之所料,他衣袋裡藏著一把舊式匕首,企圖逼我認罪,若不乖乖地聽他的,就當即把我幹掉。他失去了瑙璃子,悲傷得像一隻病狗。
平素是個美男子的他,此刻因為心懷邪念,容貌大大地變了樣,簡直像個魔鬼。他緊握著口袋裡的匕首,渾身哆哆噴嚏地等著。這時候,進去通報的志村回來了,和氣地說道:
「請跟我來。」
川村默默地跟在後頭。走過二三間屋子,到了內客廳的套廊,志村將院內穿的木屐擺在放鞋的石板上,指著漆黑的院子說:
「就是那兒。」
那裡赫然聳立著一座在黑暗中隱隱發白、有二層樓高的四方形紅磚建築物。
「那兒是?」
川村不解地問。
「主人在新近建成的殿堂裡等著您,好像是要讓您看什麼東西。」
哦,明白了。他曾經說過金佛像的事,那麼這就是那座殿堂哈。川村準是這麼想的。他心中念念地想著不論在哪裡都要把我抓住報仇雪恨,因此,並沒起什麼疑心,便跟著志村進了庭院。
開啟門走進建築物內一看,只見中央是紅磚砌的正殿,約有三平方米;正殿周圍是一圈昏暗的走廊,有二米寬。就是說,這是一種大盒子裡裝著小盒子式的構造。
我藏身的機房極為狹小,剛好處在正殿後面的走廊上,川村當然沒有發覺。
正殿的正面,紅磚牆上安裝了一扇灰漆鐵門。志村開啟那扇鐵門,招呼川村道:
「主人在這裡面。」
「喂,你瞧,沒人呀。裡見先生,裡見先生在哪兒?」
川村驚煌地喊叫時,鐵門已砰地一聲從外邊關上了,還聽到嘩啦嘩啦上鎖的聲音。他被巧妙地關閉在三平方米大小的磚房裡了。
可是,在川村看來,他才是有仇的;他是不該因為他以為是裡見重之的我而吃這種苦頭的。因此,他還矇在鼓裡,一個勁地吼道:
「喂,怎麼回事?快把裡見先生叫來。」
輸所看到的正殿非常意外地一點兒都不像個殿堂。
裡面全是水泥的,根本沒有祭壇,惟有中間接著一隻塗著黑漆的小箱子;牆壁、天花板、地板全是灰色的;沒有雕塑,也沒有花紋、色彩,簡直像是鑽進了一間空倉庫。
低矮的天花板中央吊著一隻設有燈罩的五支光電燈。雖沒有風,那燈泡卻不住地搖晃。燈泡一搖,川村那從地板爬到牆壁上的身影使陰森森地晃動。
不僅如此,或許是什麼地方正在割斷電線,那隻盪來盪去的電燈奇怪地忽明忽暗。真是莫明其妙。
川村好生奇怪。他想出去,推了推門,可是鐵門紋絲不動。看來剛才那就是上鎖的聲音。
「喂,開門!把我關在這裡面,要把我怎麼樣?」
他狂叫著,用拳頭猛砸。鐵門步步地發出銅鐘一樣的響聲。鐵門是用厚鐵板做的。因為是收藏珍貴的金佛像的倉庫,安裝鐵門倒不足為奇,可總不該把川村這個大活人也當作佛像關在那座倉庫裡吧。
呆愣愣地站了一會兒,怪電燈又滅了,水泥箱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這回滅了,好像不會馬上再亮了。
川村已無力喊叫,像被莫測高深的恐怖攝取了似的默不作聲。
突然,眼前的黑暗中什麼東西模模糊糊地在蠕動。是黑暗的錯覺?不不,不是錯覺。那東西慢慢地顯現成可怕的形狀。啊,是那東西!
二隻直徑有三尺左右的眼睛在黑暗中赫然顯現,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那是忘也忘不掉的大牟田敏清那雙仇恨的眼睛。
金佛像的原形
傾耳靜聽,什麼地方隱約傳來異樣的聲響。這是川村跑動的聲音。他被巨人的眼睛嚇得像頭可憐的野獸,在厚厚的水泥牆壁裡瘋狂地亂跑。
我又一次在實物幻燈機強烈的電燈前猛然睜大雙眼,按下了牆壁上的電鈕。就是說,我開亮了吊在川村頭上的電燈。不言而喻,我那雙眼睛放大有三尺左右的幻影同時消失了。
我戴上墨鏡,順著走廊繞了一圈,來到正殿的正面,輕輕地開啟安在鐵門上的小小的視孔蓋,朝裡面窺探。
哈哈哈哈哈,我的獵物——小時義雄這隻老鼠正在捕鼠網裡極力掙扎。巨人的眼睛已經消失,可他還不顧一切地抽出藏在身上的匕首,盲目地揮舞著。
「喂,川村君,你在幹什麼響?」
我這才從視孔對裡面喊。第一遍他沒聽到,我又喊了兩三遍。川村驚愕地停住狂態,回頭望著這邊。
「是我呀,裡見啊。」
我從視孔露出臉說道。
「啊,你?"
川村一看清是我,涮地漲紅了臉,颶地跳到視孔前。我的眼前倏地閃過一道寒光。
我總算避開了臉。川村握著匕首的右臂像長矛一樣從狹小的視孔裡猛刺出來。
我一把抓住他刺了空想要縮回去的手腕,用力擰下了匕首。
「哈哈哈哈哈,川村君,你好像發了好大的火啊。你是來殺我的嗎?」
說著,我鬆開了他的手腕。他像洩了氣的皮球,搖搖晃晃地倒向對面的牆壁。他雖然東倒西歪,卻並沒住嘴:
「是的,就是來殺你的。你這混蛋竟背叛了我。快,把這窗戶開啟。你這個騙子、竊賊。」
平常總像女人一樣說話的川村竟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喪失了理智。
「哈哈哈哈哈,川村看,嗯,冷靜點兒。在你也許是殺我的;可是在我卻只是履行以往的諾言。忘了嗎?諾,我說過要讓你看看我十分珍重的金佛像。就在那隻黑箱子裡面,開啟來看看,裡面裝著一尊多麼珍貴的佛像。」
於是川村嚷道:
「這是讓人看東西的禮節嗎?什麼佛像我管不著,現在我們有更重大的問題。你把這兒開啟。哎,你開不開?」
「要是開啟了,你會撲上來揪住我吧?嗯,再在裡面冷靜止會兒。佛像你不能不看。你必須看。你有責任要看。犯下的罪必須贖回?」
對我這番奇怪的話,川村忽然感到摸不著頭腦。他略微平靜了點兒,恢復了判斷語言的能力,接著一聲不響地走近黑箱子,手按在向兩邊開啟的箱蓋上。可是,他猶豫了。像預感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他磨磨蹭蹭地遲遲不肯開啟。
‘攸,開啟呀,到這會兒還猶豫什麼。那裡面的東西在焦急地等待著你呢。」
在我催促之下,他終於開啟了箱蓋。
一開啟箱蓋,他「啊」地大叫一聲,眼看著面無人色,嚇得嘴唇直抖。一看到箱子裡的東西,川村不由得趔趄著倒退了幾步。
「看一看可憐的私生子吧!親手勒死親生孩子的父親是誰?川村君,現在,殘忍的父親受到懲罰的時候到了。該向你報仇了。你要明白,這是被你勒死的嬰兒的優,是被你偷去老婆的丈夫的價。」
箱子裡裝著一具慘不忍睹的嬰兒屍體,那屍體已腐爛得一半是骨頭。嬰兒的骨頭架還是縮著手、彎著腿、張著嘴巴哭著放進去的那副可憐的形狀。
諸位都知道那是個父母不明的嬰兒,是裝在瓶裡作標本用的。可川村卻絲毫不知道這一點,仍以為是那天曾使瑙璃子昏迷過去的真正的私生子。
他所驚恐的並不是已成為一堆骨頭的嬰兒,而是我已發現那是川村自己的孩子,並且是他親手勒死的。
他驚愕地盯著視孔中我的臉,突然發瘋地叫道:
「不。不,沒有的事!有什麼根據能證明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這就是你揹著大豐田,讓瑙璃子在這座別墅的內客廳裡生下來的那個私生子。你用那雙手,瞧,就是那雙手,用那雙手勒死了剛剛生下來的嬰兒,勒死後又把屍體埋在這個院子裡。這些你都忘記了?!」
復仇的快感使我心中發癢,我一句一句地朝他的要害逼近。
「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川村那張像屍骨一樣憔悴、慘白的臉上掛著可怕的微笑,重複著同樣的話,以表示頑強的反抗。然而,那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只是嘴唇微微顫動,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在苦苦思考著什麼。
少時,他的表情突然出現了驚人的變化:慘白的臉涮地漲得發紫,塌陷的眼睛像發高燒一樣灼灼閃動。
「你是誰?在那兒窺視的傢伙究竟是誰?」
他的喊叫聲中帶著一種恐怖的腔調。
「不是別人,是我啊。是你想幹掉而來拜訪的裡見重之啊。」
我答道。於是川村有些懷疑地問:
「啊,是的,是你,一定是你。可是你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你對我有什麼仇?」
「有竊妻之仇。」
「你剛才就說過這種話。可是即使我想偷你的妻子,你不是沒有妻子嗎?」
「不僅被你偷去了妻子,而且我還有殺身之仇。」
「什麼?什麼?」
「不僅被你殺害了,而且還有被你埋進欲生不能的地下墳墓之仇。我就是在那座地獄的黑暗中甦醒過來的。」
「哦,等等。你胡說些什麼?什麼意思?啊,我在做夢。我被魔住了。住口!我明白了!夠了!」
他雙手揪著頭髮,拼命地折騰,想從噩夢中醒來。然而,並不是夢,豈有醒來之理。
「等一下。還是你在那兒嗎?讓我看看臉。來,讓我看看你的臉。我好像瘋了。」
「要想看我的臉,可以到這兒來,從這個視孔裡看。」
隨著我的聲音,川村踉踉蹌蹌地挨近視孔,從那兒露出眼睛看我的臉。兩人的臉相隔不到五寸的距離。川村對著我的臉凝視良久,不一會兒失望地叫道:
「不,我還是毫無印象。我一點兒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
「別忙。川村君,我的聲音你不至於不記得吧?」
我突然換掉裡見重之的假嗓,改用過去大牟田敏清那充滿朝氣的聲音說道。
相距五寸的川村臉上頓時冒起了雞皮疙瘩,眼睛旋即失去了光澤,像個白痴一樣木然呆立。
「喂,川村君,即使我的聲音你不記得了,我這雙眼睛總不至於忘記吧?你過去最好的朋友的眼睛。」
我一句一句地緊逼著他,一邊說一邊摘下了墨鏡。墨鏡下面現出了往日的大牟田敏清那炯炯有神的雙眼。
一看到我的眼睛,川村雙目圓瞪,亂蓬蓬的頭髮好像一根根地倒豎起來。
這時,我耳邊猛然響起一聲像被勒住似的無法形容的慘叫,川村的臉隨即從視孔裡消失了。他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已經無力站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