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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雙心河(第一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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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松林中沒有矮灌木叢。樹身一直朝上長,或者彼此傾斜。樹身筆直,呈棕褐色,沒有枝丫。枝丫在高高的樹頂。有些交纏在一起,在褐色的林地上投射下濃密的陰影。樹林四周有一道空地。它是褐色的,尼克踩在上面,覺得軟綿綿的。這是松針累積而成的,一直伸展到樹頂那些枝丫的寬度以外。樹長高了,枝丫移到了高處,把這道它們曾用影子遮蓋過的空地讓給陽光來普照了。在這道林地延長地帶的邊緣,香蕨木地帶線條分明地開始了。

尼克卸下包裹,在樹蔭中躺下。他朝天躺著,抬眼望著松樹的高處。他伸展在地上,脖子、背脊和腰部都覺得舒坦。背部貼在地上,感到很愜意。他抬眼穿過枝丫,望望天空,然後閉上眼睛。他張開眼睛,又抬眼望著。在高處的枝丫間颳著風。他又閉上眼睛,就此入睡了。

尼克醒過來,覺得身子僵硬、麻痺。太陽差不多下山了。他的包裹很沉,背在背上,帶子勒得很痛。他揹著包裹彎下身子,拎起皮釣竿袋,從松林出發,跨過香蕨木窪地,朝河走去。他知道路程不會超過一英里。

他走下一道佈滿樹樁的山坡,走上一片草場。草場邊流著那條河。尼克很高興走到了河邊。他穿過草場朝上游走去。他走著走著,褲腿被露水弄得溼透了。炎熱的白天一過,露水就很快凝成,很濃很濃。河流沒有一絲聲響。它流得又急又平穩。尼克走完草場,還沒登上一其他打算在上面宿營的高地,就朝下游望去,看鱒魚躍出水面。它們是跳起來捕食日落後河道對面沼地上飛來的蟲子的。鱒魚跳出水面捕捉它們。尼克穿過河邊這一小段草場時,鱒魚就在高高地躍出水面了。他此刻朝下游望去時,蟲子大概都棲息在水面上了,因為一路朝下游都有鱒魚在一個勁地捕食。他一直望到這一長截河道的盡頭,只見鱒魚都在跳躍,在水面上弄出不少圓形水紋,好象在開始下雨了。

地勢越來越高了,上有樹木,下有沙地,直到高得可以俯瞰草場、那截河道和沼地。尼克放下包裹和釣竿袋,尋找一塊平坦的地方。他餓得慌,但是要先搭了帳篷才做飯。在兩棵短葉松之間,土地很平坦。他從包裹裡拿出斧子,砍掉兩個撅出的根條。這一來弄平了一塊大得可供睡覺的地方。他伸手摩平沙地,把所有的香蕨木連根拔掉。他的雙手被香蕨木弄得很好聞。他摩平拔掉了香蕨水的泥土。他不希望鋪上毯子後底下有什麼隆起的東西。等他摩平了泥土,他開啟三條毯子。他把一條對摺起來,鋪在地上。另外兩條攤在上面。

他用斧子從一個樹樁上劈下一爿閃亮的松木,把它劈成些用來固定帳篷的木釘。他要做得又長又堅實,可以牢牢地敲進地面。帳篷從包裹裡取出了,攤在地上,使這靠在一棵短葉松上的包裹看來小得多了。尼克把那根用作帳篷橫樑的繩子的一端系在一棵松樹的樹身上,握著另一端把帳篷從地上拉起來,系在另一棵松樹上。帳篷從這繩子上掛下來,象曬衣繩上晾著的大帆布匹兒。尼克把他砍下的一根樹幹撐起這塊帆布的後部,然後把四邊用木釘固定在地上,搭成一座帳篷。他用木釘把四邊繃得緊緊的,用斧子平坦的一面把它們深深地敲進地面,直到繩圈被埋進泥裡,帆布帳篷繃得象銅鼓一般緊。

在帳篷的開口處,尼克安上一塊薄紗來擋蚊子。他拿了包裹中的一些東西,從這擋蚊佈下爬進帳篷,把東西放在帆布帳篷斜面下的床頭。在帳篷裡,天光通過棕色帆布滲透進來。有一股好聞的帆布氣味。已經帶有一些神秘而象家的氣氛了。尼克爬進帳篷時,心裡很快活。這一整天,他也並不是始終不快的。然而這下子情況不同了。現在事情辦好了。這是要辦的事。現在辦好了。這次旅行很辛苦。他十分疲乏。這事情辦好了。他搭好了野營。他安頓了下來。什麼東西都不會來侵犯他。這是個紮營的好地方。他就在這兒,在這個好地方。他正在自己搭起的家裡。眼下他餓了。

他從紗布下爬出來。外面相當黑了。帳篷裡倒亮些。

尼克走到包裹前,用手指從包裹底部一紙包釘子中掏出一枚長釘。他緊緊捏住了,用斧子平坦的一面把它輕輕地敲進一棵松樹。他把包裹掛在這釘子上。他帶的用品全在這包裹裡。它們現在離開了地面,受到保護了。

尼克覺得餓。他認為自己從來沒有這樣餓過。他開了一聽黃豆豬肉和一聽義大利式實心麵條,倒在平底煎鍋內。

「既然我願意把這牢什子帶來,我就有權利來吃它,」尼克說。他的聲音在這越來越黑的林子裡聽上去很怪。他不再說話了。

他用斧子從一個樹樁上砍下幾大片松木,生了一堆火。在火上,他安上一個鐵絲烤架,用品靴跟把它的四條腿敲進地面。尼克把煎鍋擱在烤架上,就在火焰的上面。他更餓了。豆子和麵條熱了。尼克把它們攪和在一起。它們開始沸騰了,使一些小氣泡困難地冒到面上來。有一股好聞的味兒。尼克拿出一瓶番茄醬,切了四片面包。這會兒小氣泡冒得快些了。尼克在火邊坐下來,從火上端起煎鍋。他把鍋中大約一半的食物倒在白鐵盤子裡。食物在盤子裡慢慢地擴散。尼克知道還太燙。他倒了些番茄醬在上面。他知道豆子和麵條還是太燙。他望望火,然後望望帳篷,他可不想燙壞了舌頭,把這番享受全破壞掉。多少年來,他從沒好好享受過煎香蕉,因為始終等不及讓它冷卻了才吃。他的舌頭非常敏感。他餓得慌。他看見河對面的沼地在幾乎斷黑的夜色中升起一片薄霧。他再望了一眼帳篷。一切都好。他從盤子裡吃了滿滿一匙。

「奇(基)督啊,」尼克說。「也(耶)穌奇(基)督啊,」他高興地說。他把一盤東西吃完了才想起麵包。尼克把第二盤和麵包一起吃了,把盤子抹得亮光光的。自從在聖伊格內斯4一家車站食堂喝了杯咖啡、吃了客火腿三明治以來,他還沒吃過東西。這是段非常美好的經歷。他曾經這樣餓過,但當時沒法滿足食慾。他原可以隨他高興,幾小時前就紮營的。這條河邊多的是宿營的好地點。不過這樣才美啊。

尼克在烤架下面塞進兩大片松木。火頭竄上來了。他剛才忘了舀煮咖啡用的水。他從包裹裡取出一隻摺疊式帆布提桶,一路下山,跨過草場的邊緣,來到河邊。對岸給蒙在一片白霧中。他在岸邊跪下,把帆布提桶浸在河裡,覺得草又溼又冷。提桶鼓起了,被流水著力地拖動著。水冷得象冰。尼克把提桶漂洗了一下,裝滿了水拎到宿營地。離開了河流,水不那麼冷了。

尼克又敲進一枚大釘,把裝滿水的提桶掛在上面。他把咖啡壺舀了半壺水,又加了一些木片在烤架下的火上,然後放上咖啡壺。他不記得自己是用什麼方法煮咖啡的了。他只記得曾為此跟霍普金斯爭辯過,但是不記得自己到底贊成用哪種方法了。他決定讓咖啡煮沸。他想起來了,這正是霍普金斯的辦法。他過去跟霍普金斯什麼事情都要爭論。他等咖啡煮沸的當兒,開了一小聽糖水杏子。他喜歡開聽子。他把聽中的杏子全倒在一隻白鐵杯裡。他注視著火上的咖啡,喝著杏子的甜汁,起先小心地喝,免得溢位杯來,然後若有所思地喝著,吮吸著杏子,然後嚥下肚去。它們比新鮮杏子好吃。

他望著望著,咖啡煮開了。壺蓋被項起來,咖啡和渣子從壺邊淌下來。尼克把壺從烤架上取下。這是霍普金斯的勝利。他把糖放在剛才吃杏子用的空杯子裡,倒了一些咖啡在裡面,讓它冷卻。咖啡壺太燙,不好倒,他就用他的帽子來包住壺柄。他根本不想讓帽子浸在壺裡。反正倒第一杯時不能這樣。應該一直到底採用霍普金斯的辦法。霍普5應該得到尊重。他是個十分認真的咖啡愛好者。他是尼克認識的最最認真的人。不是莊重,是認真。這是好久以前的事。霍普金斯講起話來嘴唇不動。他當年打馬球來著。他在得克薩斯州賺到了幾百萬元。他當初借了車錢上芝加哥,那時電報來了,說他的第一口大油井出油了。他原可以拍電報去要求匯錢的,但這樣就太慢了。他們管霍普的女朋友叫金髮維納斯。霍豈不在意,因為她並不真正是他的女朋友。霍普金斯十分自負地說過,誰也不能拿他的真正的女朋友開玩笑。他是有理的。電報來到時,霍普金斯已經走了。他在黑河邊。過了八天,電報才送到他手裡。霍普金斯把他的二二口徑的科爾特牌自動手槍送給了尼克。他把照相機送給比爾。這是作為對他的永久紀念的。他們打算下一個夏天再一起去釣魚。這個吸毒鬼6發了財。他要買一條遊艇,大家一起沿著蘇必利爾湖的北岸航行。他容易衝動,但很認真。他們彼此說了再見,大家都感到不是滋味。這次旅行給打消了。他們沒有再見過霍普金斯。這是好久以前在黑河邊發生的事。

尼克喝了咖啡,這按照霍普金斯的方式意的咖啡。這咖啡很苦。尼克笑了。這樣來結束這段故事倒很好。他的思想活動起來了。他知道可以把這思路切斷,因為他相當累了。他撲掉壺中的咖啡,把壺抖抖,讓咖啡渣掉在火裡。他點上一支香菸,走進帳篷。他脫掉鞋子和長褲,坐在毯子上,把鞋子卷在長褲中當枕頭,鑽進毯子下。

穿過帳篷的開口處,他注視著火堆的光,這時夜風正朝火堆在吹。夜很寧靜。沼地寂靜無聲。尼克在毯子下舒適地伸展身子。一隻蚊子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尼克坐起身,劃了一根火柴。蚊子躲有他頭頂的帆布帳篷上。尼克把火柴刷的朝上伸到它身上。蚊子在火中發出嘶的一聲,叫人聽來滿意。火柴熄了。尼克又蓋上毯子躺下來。他翻身側睡,閉上眼睛。他昏昏欲睡。他覺得睡意來了。他在毯子下蜷起身子,就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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