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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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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談論什麼事兒都不好。不管寫什麼真實的事兒也都不好。這一來總不免把它給破壞了。

唯一多少有點優點的作品是你虛構出來的,你想象出來的。這樣使什麼事物都變得逼真了。就象他寫《我的老頭兒》時,3他從沒見過一名片師摔死,但第二個禮拜,喬治·帕弗雷芒就在跳那一個欄時摔死了,而情況果然如此。他曾經寫過的所有好作品都是他虛構的。沒有一樁事曾真正發生過。其他事倒發生過。說不定是更好的事吧。這正是家裡人無法理解的地方。他們以為全是根據經驗寫的。

這就是喬伊斯的弱點。《尤利西斯》中的戴德勒斯就是喬伊斯本人,所以他糟透了。喬伊斯對待他真太富有浪漫色彩而理智了。他虛構了布盧姆這一人物,布盧姆真了不起。他虛構了布盧姆太太。她是全世界最偉大的角色。4

這就是麥克5的寫作方式。麥克寫得太接近生活了。你必須領悟了生活,然後創作出你自己的人物。不過麥克是有能耐的。

尼克在他寫的故事中從來不寫他本人。他都是虛構的。當然啦,他從沒見過一個印第安婦女生孩子。這是使那個故事6出色的原因。誰也不知道這底細。他曾在上卡拉加起的路上看見過一個女人生孩子。就是這麼回事。7

他希望能始終這樣寫作。他有時候這樣寫。他想當個偉大的作家。他肯定相信能當成。他從好多方面看出這一點。他無論如何要當成。不過這是煩難的。

如果你愛好這個世界,愛好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愛好某些人物,要當一個偉大的作家是煩難的。如果你愛好許許多多地方,那麼也是煩難的。那樣的話,你就身體健康,心情舒暢,過著愉快的日子,別的就都不在乎了。

每當海倫不舒服的時候,他總是能工作得最出色。就靠那麼多的不滿和摩擦。再說,還有些你不得不寫作的時候。不是出於良心。僅僅是兩傳導體間蠕動式的運動而已。再說,你有時候感到不可能再寫作了,可是隔了不久,你就知道早晚你能再寫出一個好故事來。

這實在比什麼都有趣兒。這才確實是你為什麼寫作的原因。他過去從沒體會到這一點。這不是出於良心。僅僅是因為這是最大的樂趣。它比任何事都更有勁。然而要寫得出色真難死了。

訣竅可真多啊。

如果你用訣竅來寫,那就容易了。人人都用訣竅來著。喬伊斯想出了幾百個新的訣竅。光其它們是新的,並不使它們更出色。它們全都會變成陳詞濫調。

他想望象塞尚繪畫那樣來寫作。

塞尚開始時什麼訣竅都用到了。後來他打破了這一切,創作出真嶄實貨的玩藝。這樣做難得夠嗆。他是最偉大的一個。永遠是最偉大的。但沒有成為人們崇拜的偶像。他,尼克,希望寫鄉野,這樣可以象塞尚在繪畫方面那樣永存於世。你必須從自己的內心出發來幹。根本沒有任何訣竅可言。誰也沒有這樣寫過鄉野。他為此簡直感到神聖。這是嚴肅得要命的事兒。如果你為了它奮鬥到底,你就能成功。如果你充分用你的雙眼來生活的話。

這是樁你沒法談論的事兒。他打算一直寫作下去,直到成功為止。也許永遠不會成功,但是等他接近了目標,他是會知道的。這是樁艱鉅的工作。也許要他幹上一輩子。

寫人物是很容易的。所有這一套時髦的玩藝是容易的。在這個時代背景下,有那些頂天立地的原始派藝術家,如卡明斯,8當他思想機敏的時候,寫作就象是自動化的,《巨大的房間》可不是這樣,那是一部著作,偉大的作品之一。卡明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寫成的。

還有別的作家嗎?年輕的阿希9有點能耐,可是你還說不準。猶太人很快就退化。他們開始時都很好。麥克有點能耐。唐·斯圖爾特僅次於卡明斯,是最有能耐的。比如說他筆下的哈多剋夫婦。10也許林·拉德納11也是如此。非常可能。舍伍德12這樣的老傢伙。德萊塞這樣的更老一點的傢伙。還有什麼別的人嗎?也許有些年輕的傢伙。偉大的無名作家。然而無名作家是從來沒有的。

他們追求的目標跟他追求的不同。

他看得到塞尚的作品。格特魯德·斯坦因13家的那幅畫像。如果他畫得對頭,她是看得出來的。盧森堡宮14的那兩幅好作品,他每天在伯恩海姆博物館那展出借來展品的畫展上看到的那些。士兵們脫掉衣服準備游水,樹木間的房屋,其中一棵樹後面有座屋子,不是胭脂紅的那棵,而是另一棵胭脂紅的。男孩子的畫像。塞尚也能畫人物。然而這是比較容易的,他用從鄉間取得的經驗來畫人物。尼克也能夠這樣做。人物是容易寫的。誰也不知道他們的底細。如果讀起來很好,人家就信得過你的話了。人家信得過喬伊斯。

他確切知道塞尚會怎樣來畫這一段河流。上帝啊,要是有他在這兒來畫多好啊。他們死了,這真是糟透了。他們工作了一輩子,然後上了年紀,死了。

尼克看清了塞尚會怎樣畫這一段河流和沼地,站起身來,朝下跨進河水。水很冷,是實際存在的。他淌過流水,在這幅畫面上移動著。他在河邊砂礫地上跪下,把手伸進盛鱒魚的布袋。它擱在流水裡,就在他把它通過淺灘一路拖過來的地方。這老夥計還活著。尼克開啟布袋口,把鱒魚放在淺水裡,看它越過淺灘遊走,背脊露出在水面上,穿過石塊之間遊向那深深的水流。

「它太大了,不好吃,」尼克說。「我到宿營地前面去釣兩條小的當晚飯。」

他爬上河岸,把釣絲繞在卷軸上,動身穿過灌木叢。他吃了一塊三明治。他忙著趕路,釣竿很礙事。他不再思索。他把一些想法存放在頭腦裡。他要趕回宿營地,動手幹起來。

他把釣竿緊挾在身邊,穿過灌木叢。釣絲鉤住了一根樹枝。尼克站住了,割斷釣鉤上的接鉤繩,把釣絲卷好。他把釣竿朝前伸著,現在穿過灌木叢可輕鬆了。

他看見前方有隻兔子,平躺在小道上。他站住了,心裡很不願。兔子差一點斷氣了。兔子腦袋上叮著兩隻扁蝨,每隻耳朵後面一隻。它們是灰色的,吸飽了血,有一顆葡萄那麼大。尼克把它們摘下,它們的頭小而硬,幾對腳動彈著。他把它們放在小道上,一腳踩下去。

尼克拎起這鈕釦般的眼睛呆滯無神的軟綿綿的兔子,把它放在小道邊一叢香蕨木下。他放下時,感到它的心在跳。兔子在樹叢下靜靜地躺著。它也許會醒過來的,尼克想。也許是當它蹲伏在草叢中時,扁蝨叮上了它。也許是它在開闊地上歡跳之後發生的。他說不準。

他繼續上坡順著小道走向宿營地。他頭腦裡存放著一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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