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大半天,比利還沒有回來。
「你看我們會生個孩子出來嗎?」特蘿迪快活地盤起了她那雙黝黑的腿,挨挨擦擦地偎在尼克身邊。尼克卻不知有什麼心思牽掛在老遠以外。
「不會吧,」他說。
「不會?不會才怪呢。」
他們聽見比利一聲槍響。
「不知他打到了沒有。」
「管他呢,」特蘿迪說。
比利從樹行子裡走過來了,槍挎在肩上,手裡提著只黑松鼠,抓住了兩隻前腳。
「瞧,」他說。「比只貓還大。你們完啦?」
「你在哪兒打到的?」
「那邊。看見它逃出來,就打著了。」
「該回家啦,」尼克說。
「還早哪,」特蘿迪說。
「我得回去吃晚飯。」
「那好吧。」
「明天還打獵嗎?」
「行。」
「松鼠你們就拿去吧。」
「好。」
「吃過晚飯還出來嗎?」
「不了。」
「覺得沒什麼吧?」
「沒什麼。」
「那好。」
「在我臉上親親,」特蘿迪說。
這會兒尼克開著汽車行駛在公路上,天色快就要黑了來了,他還一直在那裡想父親的事。一到黃昏,他可就不會再想父親了。每天一到黃昏,尼克就不許別人來打攪了,他要是不能清清靜靜過上一晚;就會覺得渾身不對勁兒。他每年一到秋天或者初春,就常常會懷念父親,或是因為看見大草原上飛來了小鷸,看見地裡架起了玉米堆,或是因為看見了一泓湖水,有時哪怕只要看見了一輛馬車,或是因為看見了雁陣,聽見了雁聲,或是因為隱蔽在水塘邊上打野鴨,想起了有一次大雪紛飛,一頭老鷹從空而降來抓布篷裡的野鴨仔子,拍了拍翅膀正要竄上天去,卻不防讓布篷勾住了爪子。他只要走進荒蕪的果園,踏上新耕的田地,到了樹叢裡,到了小山上,他只要踩過滿地黃葉,只要一劈柴,一提水,一走過磨坊、榨房、4水壩,特別是只要一看見野外燒起了篝火,父親的影子總會猛一下子出現在他眼前。不過他住過的一些城市,父親卻沒有見識過。從十五歲其他就跟父親完全分開了。
寒冬天氣父親鬍鬚裡結著霜花,一到熱天卻又汗出如漿。他喜歡頂著太陽在地裡幹活,因為這本不是他的份內事,他就是愛幹些力氣活兒——那尼克可就不愛。尼克熱愛父親,卻討厭父親身上的那股氣味。一次父親有一套襯衣縮得自己不能再穿了,就叫他穿,他穿著覺得直噁心,就脫下來扔在小溪裡,上面用兩塊石頭壓住遮好,只說是弄丟了。父親叫他穿上的時候,他對父親說過那有股味兒,可父親說衣服才洗過。衣服也確實是才洗過。尼克請他聞聞看,父親生了氣,拿起來一聞,說滿乾淨,滿清香。等到尼克釣魚回來,身上的襯衣已經沒了,說是給他弄丟了——就為撒了這個謊,結果捱了一頓鞭子。
事後,他就把獵槍上了子彈,扳起槍機,坐在小柴間裡,柴間的門開著,從門裡可以看見父親坐在門廊的紗窗下看報,他心裡想:「我一槍可以送他去見閻王。我打得死他。」到最後他的氣終於消了,可想起這把獵槍是父親給的,還是覺得有點噁心。於是他就摸黑走到印第安人的營地上,去散散這股氣味。家裡只有一個人的氣味他不討厭,那就是妹妹。跟別人他就壓根兒避不接觸。等到他抽上了香菸,他那個鼻子可就不那麼尖了。這倒是件好事。捕鳥獵犬的鼻子愈尖愈好,可是人的鼻子太尖就未必有什麼好。
「爸爸,你小時候常常跟印第安人一塊兒去打獵,你們是怎麼打的呀?」
「這怎麼說呢。」尼克倒吃了一驚。他沒有注意到孩子已經醒了。他看了看坐在身邊的孩子。他已經進入了獨自一人的境界,其實這孩子卻睜大了眼在他身邊。也不知道孩子醒了有多久了。」我們常常去打黑松鼠,一打就是一天,」他說。「父親一天只給我三發子彈,他說要這樣才能把打獵的功夫學精,小孩子拿了槍噼噼啪啪到處亂放,是學不到本領的。我就跟一個叫比利·吉爾貝的小夥子,還有他的妹妹特蘿迪,一塊兒去打。有一年夏天,我們差不多天天都去。」
「真怪,印第安人也有叫這種名字的。」
「可不,」尼克說。
「跟我說說,他們是什麼樣兒的?」
「他們是奧傑布華族人,」尼克說。「人都是挺好的。」
「跟他們做伴,有趣兒嗎?」
「這怎麼跟你說呢,」尼克·亞當斯說。難道能跟孩子說就是她第一個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樂趣?難道能對孩子提起那豐滿黝黑的大腿,那平滑的肌膚,那結實的小小的xx子,那摟得緊緊的胳臂,那活靈的舌尖,那迷離的雙眼,那嘴裡的一股美妙的味兒?難道能講隨後的那種不安,那種親熱,那種甜蜜,那種滋潤,那種溫存,那種體貼,那種刺激?能講那種無限圓滿、無限完美的境界,那種沒有窮盡的、永遠沒有窮盡的、永遠永遠也不會有窮盡的境界?可是這些突然一下子都結束了,眼看一隻大鳥就象暮色蒼茫中的貓頭鷹一樣飛走了——只是樹林子裡還是一派天光,留下了許多松針還粘在肚子上。真是刻骨難忘啊,以後你每到一個地方,只要那兒住過印第安人,你就嗅得出他們留下過蹤跡,空藥品的氣味再濃,嗡嗡的蒼蠅再多,也壓不倒那種香草的氣息,那種煙火的氣息,還有那另外一種新剝貂皮似的氣息。即便聽到了挖苦印第安人的玩笑話,看到了蒼老幹枯的印第安老婆子,這種感覺也不會改變。也不怕他們身上漸漸帶上了一股令人作嘔的香味。也不管他們最後幹上了什麼營生。他們的歸宿如何並不重要。反正他們的結局全都是一樣。當年還不錯。眼下可不行了。
再拿打獵來說吧。打下一隻飛鳥,跟打遍天上的飛鳥其實還不是一回事?鳥兒雖然有形形色色,飛翔的姿態也各各不同,可是打鳥的快樂是一樣的,打頭一隻鳥好,打末一隻鳥又何嘗不好。他能夠懂得這一點,實在應該感謝父親。
「你也許不會喜歡他們,」尼克對兒子說。「不過我覺得他們是挺惹人喜愛的。」
「爺爺小時候也跟他們在一塊兒住過,是嗎?」
「是的。那時我也問過他印第安人是什麼樣兒的,他說印第安人有好多是他的朋友。」
「我將來也可以去跟他們一塊兒住嗎?」
「這我就說不上了,」尼克說。「這是應該由你來決定的。」
「我到幾歲上才可以拿到一把獵槍,獨自個兒去打獵呀?」
「十二歲吧,如果到那時我看你做事小心的話。」
「我要是現在就有十二歲,該有多好啊。」
「反正那也快了。」
「我爺爺是什麼樣兒的?我對他已經沒啥印象了,就還記得那一年我從法國來,他送了一把氣槍和一面美國國旗給我。他是什麼樣兒的?」
「他這個人可怎麼說呢?打獵的本領了不起,捕魚的本領也了不起,還有一雙好眼睛。」
「比你還了不起嗎?」
「他的槍法要比我強得多了,他的父親也是一個打飛鳥的神槍手。」
「我就不信他會比你還強。」
「喔,他可強著哩。他出手快,打得準。看他打獵,比看誰打獵都過癮。他對我的槍法是很不滿意的。」
「咱們怎麼從來也不到爺爺墳上去禱告禱告?」
「咱們的家鄉不在這一帶。離這兒遠著哪。」
「在法國可就沒有這樣的事情。要是在法國咱們就可以去。我想我總應該到爺爺墳上去禱告禱告。」
「改天去吧。」
「以後咱們可別住得那麼遠才好,要不,將來我到不了你的墳上去禱告,那怎麼行呢。」
「那以後再瞧著辦吧。」
「你說咱們大家都葬在一個方便的地方行不行?咱們都葬在法國吧。葬在法國好。」
「我可不想葬在法國,」尼克說。
「那也總得在美國找個比較方便的地方。咱們就都葬在牧場上,行不行?」
「這個主意倒不壞。」
「這樣,我在去牧場的路上,也可以在爺爺墳前順便停一停,禱告一下。」
「你倒想得挺周到的。」
「唉,爺爺墳上連一次也沒去過,我心上總覺得不大舒坦啊。」
「咱們總要去一次的,」尼克說。「放心吧,咱們總要去一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