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誰也沒有起床。我們坐在擺在拱廊下的餐桌邊用餐。城裡到處是人。我們得等著才能弄到一張空桌。吃完飯我們趕到伊魯涅咖啡館。裡面已經客滿,離鬥牛賽開始的時間越近,人就越多,桌邊的人也坐得愈來愈擠。每天鬥牛賽開始前,擠滿人的室內總滿是一片低沉的嗡嗡聲。咖啡館在平時不管怎麼擠,也不會這樣嘈雜。嗡嗡聲持續不停,我們參加進去,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每場鬥牛,我都訂購六張票。其中三張是鬥牛場看臺的第一排座位,緊靠鬥牛場圍欄的頭排座席,三張是鬥牛場看臺上位於出入口上方的座位,坐椅帶木製靠背,位於圓形看臺的半坡上。邁克認為勃萊特第一次看鬥牛,最好坐在高處,科恩願意陪他倆坐在一起。比爾和我準備坐在第一排,多餘的一張票我給侍者去賣掉。比爾告訴科恩要注意什麼,怎麼看才不至於把注意力集中在馬身上。比爾曾看過有一年的一系列鬥牛賽。
「我倒不擔心會受不了。我只怕要感到乏味,」科恩說。
「你是這麼想的?」
「牛抵了馬之後,不要去看馬,」我對勃萊特說。「注意牛的衝刺,看長矛手怎樣設法避開牛的攻擊,但是如果馬受到了攻擊,只要沒有死,你就不要再看它。」
「我有點兒緊張,」勃萊特說。「我擔心能不能好好地從頭看到尾。」「沒事兒,馬登場的那一段你看了會不舒服,別的就沒啥了,而且馬上場和每條牛的交鋒只不過幾分鐘。如果看了不舒服,你不看好了。」
「她不要緊,」邁克說。「我會照顧她的。」
「我看你不會感到乏味的,」比爾說。
「我回旅館去取望遠鏡和酒袋,」我說。「回頭見。別喝醉了。」
「我陪你去,」比爾說。勃萊特向我們微笑。
我們繞道順著拱廊下面走,免得穿過廣場挨曬。
「那個科恩叫我煩透了,」比爾說。「他那種猶太人的傲氣太過分了,居然認為看鬥牛只會使他感到乏味。」
「我們等會拿望遠鏡來觀察他,」我說。
「讓他見鬼去吧!」
「他粘在那兒不肯走了。」
「我願意他在那兒粘著。」
在旅館的樓梯上,我們碰見蒙託亞。
「來,」蒙託亞說。「你們想見見佩德羅.羅梅羅嗎?」「好啊,」比爾說。「我們去見他。」我們跟著蒙託亞走上一段樓梯,順著走廊走去。「他在八號房間,」蒙託亞解釋說。「他正在上裝,準備出場。」
蒙託亞敲敲門,把門推開。這是一間幽暗的房間,只有朝小巷的窗戶透進一絲亮光。有兩張床,用一扇修道院用的隔板隔開。開著電燈。小夥子穿著鬥牛服,板著臉,筆直地站著。他的上衣搭在椅背上。人家快把他的腰帶纏好了。他的黑髮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身穿白色亞麻布襯衫,他的隨從給他纏好腰帶,站起來退到一旁。佩德羅.羅梅羅點點頭,當我們握手的時候,他顯得心不在焉,非常端莊。蒙託亞說了幾句我們是鬥牛迷,我們祝願他成功等等的話。羅梅羅聽得非常認真,然後朝我轉過身來。他是我平生所見最漂亮的翩翩少年。
「你看鬥牛去羅,」他用英語說。
「你會講英語,」我說,覺得自己象個傻子。」
「不會,」他笑著回答。
床上坐著三個人,其中之一向我們走來,問我們是否會講法語。「要不要我給你們翻譯?你們有什麼要問佩德羅.羅梅羅的?」
我們道了謝。有什麼好問的呢?這小夥十九歲,除了一名隨從和三名幫閒的以外,沒有旁人在場,再過二十分鐘鬥牛賽就要開始。我們祝願他「muchasuerte」,握握手就出來了。我們帶上門的時候,他仍然站著,挺直而瀟灑,孑然一身,獨自同幾名幫閒的待在屋裡。
「他是個好小夥,你們說呢?」蒙託亞問。
「確實漂亮,」我說。
「他長得就象個鬥牛士,」蒙託亞說。「他有鬥牛士的風度。」
「他是個好小夥。」
「我們馬上會看見他在鬥牛場上的風姿,」蒙託亞說。
我們看見大皮酒袋在我房間裡靠牆放著,就拿了它和望遠鏡,鎖上門下得樓來。
這場鬥牛很精彩。我和比爾都為佩德羅.羅梅羅驚歎不已。蒙託亞坐在離開我們約莫有十個座位的地方。當羅梅羅殺死第一頭牛之後,蒙託亞捉住我的目光,向我點頭。這是一位真正的鬥牛士。好長時間沒有見過真正的鬥牛士了。至於另外兩位,一位很不錯,另一位也還可以。別看羅梅羅對付的那兩頭牛不怎麼厲害,但是誰都無法跟他相比。
鬥牛賽的過程中,我有好幾次抬頭用望遠鏡觀察邁克、勃萊特和科恩。他們似乎一切正常。勃萊特看來並不激動。他們三人都探著身子趴在前面的混凝土欄杆上。
「把望遠鏡給我使使,」比爾說。
「科恩看上去感到乏味了嗎?」我問。
「這個猶太佬!」
鬥牛賽結束後,在鬥牛場外面擠在人群裡簡直沒法動彈。我們擠不出去,只好隨著整個人流象冰川一樣緩慢地向城裡移動。我們的心情忐忑不安,就象每次看完鬥牛一樣,同時又很振奮,象平時看完一場精彩的鬥牛一樣。狂歡活動在繼續。鼓聲咚咚,笛聲尖利,一夥夥起舞的人群隨處衝破人流,各佔一方。跳舞的人被人群團團圍住,因此看不見他們那叫人眼花鐐亂的複雜舞步。你只見他們的腦袋和肩膀在上上下下不停地閃現。我們終於擠出人群,走到咖啡館。侍者給我們另外那幾位留了座,我們倆每人叫了一杯苦艾酒,看著廣場上的人群和跳舞的人。
「你看這是什麼舞蹈?」比爾問。
「是一種霍達舞。」
「這種舞蹈有各種跳法,」比爾說。「樂曲不一樣,跳法也就不一樣。」「舞姿非常優美。」我們面前有群男孩子在街上一塊沒人的地方跳舞,舞步錯綜複雜,臉色全神貫注。他們跳的時候,都望著地面。繩底鞋在路面上踢達作響。足尖相碰。腳跟相碰。拇趾球相碰。樂聲戛然而止,這套舞步跟著結束,他們沿著大街翩翩遠去。
「咱們的同夥來了,」比爾說。
他們正從馬路對面走過來。
「嗨,朋友們,」我說。
「你們好,先生們!」勃萊特說。「給我們留座啦?太好了。」
「嗨,」邁克說,「那個姓羅梅羅叫什麼名兒的小夥真棒。我說得對不對?」
「他多可愛啊,」勃萊特說。「穿著那條綠褲子。」
「那條綠褲子勃萊特都看不夠。」
「嗨,明天我一定借你們的望遠鏡用一用。」
「你覺得怎麼樣?」
「精彩極了!沒有說的。啊,真是大開眼界!」
「馬怎麼樣?」
「沒法不看它們。」
「勃萊特看得出神了,」邁克說。「她是個了不起的娘們。」
「它們確乎捱到了怪可怕的對待,」勃萊特說。「不過,我一直盯著看。」
「你感覺還行?」
「我一點沒有感到驚慌。」「羅伯特.科恩不行了,」邁克插嘴說。「當時你的臉色發青羅伯特。」「第一匹馬的遭遇確實叫我難受,」科恩說。「你沒有感到乏味,是不是?」比爾問。科恩嘿嘿地笑。「是的。我沒有感到乏味。希望你原諒我說過這種話。」
「好吧,」比爾說,「只要你不感到乏味就好。」
「他看上去並不感到乏味,」邁克說。「我當時以為他會嘔吐起來。」
「沒到那個程度。只有一小會兒工夫。」
「我以為他會嘔吐的。你沒感到乏味,是不是,羅伯特?」
「別提了,邁克。我說過,我說這話都後悔了。」
「他是這樣,你們知道。他當時臉色鐵青。」
「哦,算了吧,邁克爾。」
「第一次看鬥牛你絕不應該感到乏味,羅伯特,」邁克說。「不然就糟了。」
「哦,算了吧,邁克爾,」勃萊特說。
「他說過勃萊特是個虐待狂,」邁克說。「勃萊特可不是個虐待狂。她只是個迷人的、健壯的娘們。」
「你是個虐待狂嗎,勃萊特?」我問。
「我希望不是。」
「他說勃萊特是個虐待狂,只不過因為她有個旺盛的好胃口。」「胃口不會老是那麼好的。」比爾讓邁克不再拿科恩當話題,開始談別的事。侍者端來幾杯苦艾酒。「你真的喜歡看鬥牛?」比爾問科恩。「不,談不上喜歡。我認為那是場精彩的表演。」「天哪,多好啊!真是大開眼界!」勃萊特說。「馬兒上場的那一幕沒有就好了,」科恩說。「馬兒不重要,」比爾說,「不消多久,你就再也不會注意到有什麼叫人難受的地方了。」
「只是在一開頭有點太刺激,」勃萊特說。「當牛向馬衝去的時候,那一剎那我覺得很可怕。」
「這些公牛都是優等的,」科恩說。
「非常好的牛,」邁克說。
「下次我想坐到下面去。」勃萊特喝著她杯中的苦艾酒。
「她想在近處看看鬥牛士,」邁克說。
「他們值得一看,」勃萊特說。「那個羅梅羅還是個孩子哩。」
「他是位非常漂亮的小夥,」我說。「我到他屋裡去過,誰都沒有他漂亮。」
「你看他多大年紀?」
「十九或者二十。」
「想想看。」
第二天的鬥牛賽比第一天的精彩得多。勃萊特坐在第一排我和邁克的中間,比爾和科恩到上面去了。羅梅羅是這場的主角。我看勃萊特眼裡沒看到其他的鬥牛士。除了那些頑固不化的行家,別人也是如此。全是羅梅羅的天下。另外還有兩位鬥牛士,但是都數不上。我坐在勃萊特身旁,給她解釋鬥牛是什麼回事。我關照她,當牛向長矛手衝擊的時候,要看牛而不要看馬,叫她注意長矛手是怎樣把長矛瞄準著刺進去的,這樣才能看出點門道,才能琢磨出整個鬥牛過程有一定的目的,並不僅僅是些不可名狀的恐怖景象。我要她看羅梅羅怎樣從倒下的馬身邊用斗篷把牛引開,怎樣用斗篷把牛穩住,然後平穩而優雅地逗引牛轉過身去,不使牛無謂地消耗體力。她看出羅梅羅避免用任何粗魯的動作,儲存牛的體力,以便等到他需要的時候作最後一擊,不讓它們氣喘吁吁、煩躁不安,而是使它們一點點地垮下來。她還看出羅梅羅老是在牛身邊靠得那麼近,我就給她指出別的鬥牛士常常耍花招,來給人一種他們靠得很近的樣子。她明白,為什麼她喜歡羅梅羅耍鬥篷的功夫,為什麼不喜歡別人的。羅梅羅從不故意扭擺身軀,他的動作總是那麼直截了當、乾淨利落、從容自然。另外兩位把身子象螺絲鑽那樣扭著,抬起胳膊時,等牛角擦過去以後才挨著牛的腹部,給人一種虛而不實的驚險印象。這種虛假的動作後來變得越來越糟,使人感覺很不愉快。羅梅羅的鬥牛使人真正動情,因為他的動作保持絕對洗練,每次總是沉著冷靜地讓牛角緊靠身邊擦過去。他不必強調牛角離他的身子多近。勃萊特看出有些動作緊靠著牛做很優美,如果和牛保持一點距離來做就很可笑。我告訴她,自從何塞利托去世之後,鬥牛士都逐漸形成一套技巧,表面上故作驚險,以期造成扣人心絃的虛假效果,而實際上他們並不擔風險。羅梅羅表演的是傳統的技巧,就是通過身軀最大限度地暴露在牛面前來保持洗練的動作,他就是這樣把牛控制住,使它覺得他是難以接近的,同時做好準備,給它以致命的一擊。
「他從來沒有什麼笨拙的動作,」勃萊特說。
「除非他害怕了,」我說。
「他永遠不會害怕,」邁克說。「他懂得的東西太多了。」
「他一開始就什麼都懂。他從孃胎裡帶來的本領別人一輩子也學不到手。」
「天啊,臉相多帥哪,」勃萊特說。
「我看她愛上了這個鬥牛的小夥羅,」邁克說。
「我並不感到意外。」
「行行好,傑克。不要跟她多說這小夥的事了。告訴她,這幫人怎樣揍他們的老孃來著。」
「再告訴我他們都是酒鬼。」
「呀,真嚇人,」邁克說。「整天喝得醉醺醺的,揍他們可憐的老孃過日子。」
「他看來是會這樣乾的,」勃萊特說。
「真的?」我說。
有人用幾頭騾子套住死牛,接著鞭子啪啪地響,人們奔跑起來,於是騾子往前猛地使勁,一蹬後蹄,突然飛跑起來,那條死牛的一隻牛角向上撅著,牛頭耷拉在一旁,身子在沙地上劃出一道光滑的溝痕,被拖出紅色的大門。
「下次出場的是最後一頭牛。」
「不會吧,」勃萊特說。她探身倚在欄杆上。羅梅羅揮舞手臂叫長矛手各就各位,然後一個立正,貼胸拿著斗篷,朝場子對面公牛上場的地方望去。
散場以後,我們出來緊緊地擠在人群裡。
「看鬥牛真累人,」勃萊特說。「我全身軟得象團棉花。」
「啊,你去喝一杯吧,」邁克說。
第二天佩德羅.羅梅羅沒有上場。盡是米烏拉公牛,這一場鬥牛很是糟糕。第三天沒有安排鬥牛。但是狂歡活動仍然整天整夜地繼續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