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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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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攤開,放在你的前面,」我說。

勃萊特屈身向前。斗篷用金線繡制,沉重而挺括。隨從回頭看看,搖搖頭,說了些什麼。坐在我旁邊的一個男人向勃萊特側過身子。

「他不要你把斗篷攤開,」他說。「你把它摺好,放在膝上。」

勃萊特折起沉重的斗篷。

羅梅羅沒有抬頭望我們。他正和貝爾蒙蒂說話。貝爾蒙蒂已經把他的禮服斗篷給他的朋友們送去了。他朝他們望去,笑笑,他笑起來也象狼,只是張張嘴,臉上沒有笑意。羅梅羅趴在柵欄上要水罐。隨從拿來水罐,羅梅羅往鬥牛用的斗篷的細布裡子上倒水,然後用穿平跟鞋的腳在沙地上蹭斗篷的下襬。

「那是幹什麼?」勃萊特問。

「加點兒分量;不讓風吹得飄起來。」

「他臉色很不好,」比爾說。

「他自我感覺也非常不好,」勃萊特說。「他應該臥床休息。」

第一頭牛由貝爾蒙蒂來對付。貝爾蒙蒂技藝高超。但是因為他一場有三萬比塞塔收入,加上人們排了整整一夜隊來買票看他表演,所以觀眾要求他該表現得特別突出。貝爾蒙蒂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和牛靠得很近。在鬥牛中有所謂公牛地帶和鬥牛士地帶之說。鬥牛士只要處在自己的地帶裡,就比較安全。每當他進入公牛地帶,他就處於極大的危險之中。在貝爾蒙蒂的黃金時期,他總是在公牛地帶表演。這樣,他就給人一種即將發生悲劇的感覺。人們去看鬥牛是為了去看貝爾蒙蒂,為了去領受悲劇性的激情,或許是為了去看貝爾蒙蒂之死。十五年前人們說,如果你想看貝爾蒙蒂,那你得在他還活著的時候趁早去。打那時候起,他已經殺死了一千多頭牛。他退隱之後,傳奇性的流言四起,說他的鬥牛如何如何奇妙,他後來重返鬥牛場,公眾大失所望,因為沒有一個凡人能象據說貝爾蒙蒂曾經做到的那樣靠近公牛,當然啦,即使貝爾蒙蒂本人也做不到。

此外,貝爾蒙蒂提出了種種條件,堅決要求牛的個頭不能太大,牛角長得不要有太大的危險性,因而,引起即將發生悲劇的感覺所必需的因素消失了,而觀眾呢,卻要求長了瘻管的貝爾蒙蒂做到他過去所能夠做到的三倍,現在不免感到上了當,於是貝爾蒙蒂的下巴由於屈辱而撅得更出,臉色變得更黃,由於疼痛加劇,行動更是艱難,最後觀眾乾脆以行動來反對他,他呢,完全採取鄙視和冷淡的態度。他原以為今天是他的好日於,迎來的卻是一下午的嘲笑和高聲的辱罵,最後,坐墊、麵包片和瓜菜一齊飛向當年他曾在這裡取得莫大勝利的場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只是把下巴撅得更出一點。有時候,觀眾的叫罵特別不堪入耳,他會拉長下巴,齜牙咧嘴地一笑,而每個動作所給他的痛苦變得愈來愈劇烈,到最後,他那發黃的臉變成了羊皮紙的顏色。等他殺死了第二頭牛,麵包和坐墊也扔完了,他撅出狼下巴帶著慣常的笑容和鄙視的目光向主席致禮,把他的劍遞到柵欄後面,讓人擦乾淨後放回劍鞘,他這才走進通道,倚在我們座位下面的柵欄上,把腦袋俯在胳臂上,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只顧忍受痛苦的折磨。最後他抬頭要了點水。他嚥了幾口,漱漱嘴,吐掉,拿起斗篷,回進鬥牛場。

觀眾因反對貝爾蒙蒂,所以就向著羅梅羅。他一離開看臺前的柵欄向牛走去,觀眾就向他鼓起掌來。貝爾蒙蒂也在看他,裝作不看,其實一直在看。他沒有把馬西亞爾放在心上。馬西亞爾的底細他了如指掌。他重返鬥牛場的目的是和馬西亞爾一比高低,以為這是一場勝利早已在握的比賽。他期望同馬西亞爾以及其它衰落時期的鬥牛明星比一比,他知道只要他在鬥牛場上一亮相,衰落時期的鬥牛士那套虛張聲勢的技藝就會在他紮實的鬥牛功底面前黯然失色。他這次退隱後重返鬥牛場被羅梅羅破壞了。羅梅羅總是那麼自如、穩健、優美。他,貝爾蒙蒂,如今只偶爾才能使自己做到這一點。觀眾感覺到了,甚至從比亞里茨來的人也感覺到了,最後連美國大使都看出來了。這場競賽貝爾蒙蒂真不願參加,因為只能落得讓牛抵成重傷或者死去的下場。貝爾蒙蒂體力不支了。他在鬥牛場顯赫一時的高xdx潮已經過去。他覺得這種高xdx潮大概不會再有了。事過境遷,現在生命只能閃現出星星點點的火花了。他還有幾分舊時鬥牛的風采,但是已經毫無價值,因為當他走下汽車,倚在他一位養牛朋友的牧場的圍欄上審視牛群,挑選幾頭溫順的公牛時,事先就已經使他的風采打了個折扣。他挑的兩頭牛個頭小,角也不大,容易馴服,但當他感到風采重現的時候——在經常纏身的病痛中閃現出一丁點兒,而就這麼一下點兒也是事先打了折扣而提供的——,他並不感到痛快。這的確是當年的那種風采,但是再也不能使他在鬥牛中得到樂趣了。

佩德羅.羅梅羅具有這種了不起的風采。他熱愛鬥牛,依我看他熱愛牛,依我看他也熱愛勃萊特。那天整個下午,他把他表演鬥牛的一招一式的地點控制在勃萊特座位的前面。他一次也沒有抬頭看她。這樣他表演得就更出色了,不僅是為了她表演,也是為了他自己。因為他沒有抬頭用目光探詢對方是否滿意,所以一門心思地為自己而表演,這給了他力量,然而他這樣做也是為了她。但是並沒有為了她而有損於自己。那天整個下午他因此而佔了上風。

他第一次出場把公牛引開的表演就在我們座位的下面。公牛每向騎馬長矛手發動一次衝擊後,三位鬥牛士就輪番上去對付公牛。貝爾蒙蒂排在第一位。馬西亞爾第二位。最後輪到羅悔羅。他們三人都站在馬的左側。長矛手把帽子壓在眼眉上,調轉長矛直指著公牛,用靴刺夾住了馬腹,左手握著僵繩,驅馬向公牛趕去。公牛盯著看。表面上它在看那匹白馬,但實際上它看的是長矛的三角形鋼尖。羅梅羅注視著,發現公牛要掉頭了。它看來並不想衝擊。羅梅羅就輕輕抖抖斗篷,斗篷的紅色吸引了牛的視線。公牛出於條件反射,就衝過來,結果發現它面前並不是紅色的斗篷在閃耀,而不過是一匹白馬,還有一個人從馬背上深深地向前哈腰,把山胡桃木長矛的鋼尖扎進公牛肩部的肉峰,然後以長矛為樞軸,把馬朝一旁趕,割開一處傷口,把鋼尖深深扎入牛的肩部,使它流血,為貝爾蒙蒂再上場做準備。

受傷的公牛沒有堅持。它並不真心想攻擊那匹馬兒。它轉過身去,和騎馬的長矛手分開了,羅梅羅就用斗篷把它引開。他輕柔而穩健地把牛引開,然後站住了,和牛面對面站著,向牛伸出斗篷。公牛豎起尾巴衝過來,羅梅羅在牛面前擺動雙臂,站穩了腳跟旋轉著。溼潤的、蘸著泥沙而加重了分量的斗篷呼的張開,猶如鼓著風的滿帆,羅梅羅就當著牛的面張著斗篷就地轉動身子。一個回合的末了,他們又面面相覷。羅梅羅面帶笑容。公牛又要來較量一番,於是羅梅羅的斗篷重又迎風張開,這一次是朝另一個方向的。每次他讓牛極近地擦過身邊,以至於人、牛和在牛面前鼓著風旋轉著的斗篷成為一組輪廓鮮明的群像。動作是那麼緩慢,那麼有節制,好象他在把牛輕輕搖動,哄它入睡似的。他把這套動作做了四遍,最後加上一遍,只做了一半,背朝著牛向鼓掌的方向走去,一隻手按在臀部,胳臂上挎著斗篷,公牛瞅著他漸去的背影。

他和自己的那兩頭牛交鋒時、表演得十全十美。他的第一頭牛視力不佳。用斗篷把它要了兩個回合之後,羅梅羅確切知道它的視力受損到什麼程度。他就根據這一點行動起來。這場鬥牛並不特別精彩。只不過是完美的表演罷了。觀眾要求換一頭牛。他們大鬧起來。和一頭看不清作誘導的斗篷的牛是鬥不出什麼名堂來的,但是主席不讓換。

「為什麼不換呢?」勃萊特問。

「他們為它已經掏了腰包。他們不願意白丟錢。」

「這樣對羅梅羅未免不公平吧。」

「你且仔細看他怎樣對付一頭看不清顏色的牛。」

「這樣的事兒我不愛看。」

如果為鬥牛的人兒多少操心的話,看鬥牛就沒有什麼樂趣可言了。碰上這頭既看不清斗篷的顏色,也看不清猩紅法蘭絨巾的公牛,羅梅羅只好以自己的身體同它保持協調。他不得不靠得那麼近,使牛看清他的身軀,向他撲來,他然後把牛的攻擊目標引向那塊法蘭絨巾,以傳統的方式結束這一回合。從比亞里茨來的觀眾不喜歡這種方式。他們以為羅梅羅害怕了,所以每當他把牛的攻擊從他的身軀引向法蘭絨巾的時候,他朝旁邊跨一小步。他們情願看貝爾蒙蒂模仿他自己從前的架勢,以及馬西亞爾模仿貝爾蒙蒂的架勢。在我們後面就坐著這麼三個來自比亞里茨的人。

「他幹嗎怕這頭牛呢?這頭牛笨得只能跟在紅巾後面亦步亦趨地走著。」

「他只不過是個黃口小兒。本事還沒有學到家呢。」

「過去他耍鬥篷倒是很絕的。」

「或許他現在感到緊張了。」

在鬥牛場正中,只有羅梅羅一個人,他還在表演著那套動作,他靠得那麼近,讓牛可以看得很清楚,他把身子湊上去,再湊近一點兒,牛還是呆呆地望著,等到近得使牛認為可以夠得著他了,再把身子迎上去,最後逗引牛撲過來,接著,等牛角快觸及他的時候,他輕輕地、幾乎不被人察覺地一抖紅巾,牛就隨著過去了,這動作激起了比亞里茨鬥牛行家們的一陣尖刻的非難。

「他就要下手了,」我對勃萊特說,「牛還有勁兒著哩。它不想把勁兒都使光。」

在鬥牛場中央,羅梅羅半面朝著我們,面對著公牛,從紅巾褶縫裡抽出短劍,踮起腳,目光順著劍刃朝下瞄準。隨著羅梅羅朝前刺的動作,牛也同時撲了過來。羅梅羅左手的紅巾落在公牛臉上,矇住它的眼睛,他的左肩隨著短劍刺進牛身而插進兩隻牛角之間,剎那間,人和牛的形象渾為一體了,羅梅羅聳立在公牛的上方,右臂高高伸起,伸到插在牛兩肩之間的劍的柄上。接著人和牛分開了。身子微微一晃,羅梅羅閃了開去,隨即面對著牛站定,一手舉起,他的襯衣袖子從腋下撕裂了,白布片隨鳳呼扇,公牛呢,紅色劍柄死死地插在它的雙肩之間,腦袋往下沉,四腿癱軟。

「它就要倒下了,」比爾說。

羅梅羅離牛很近,所以牛看得見他。他仍然高舉著一隻手,對牛說著話兒。牛掙扎了一下,然後頭朝前一衝,身子慢慢地倒下去,突然四腳朝天,滾翻在地。

有人把那把劍遞給羅梅羅,他把劍刃朝下拿著,另一隻手拿著法蘭絨紅巾,走到主席包廂的前面,鞠了一躬,直起身子,走到柵欄邊,把劍和紅巾遞給別人。

「這頭牛真不中用,」隨從說。

「它弄得我出了一身汗,」羅梅羅說。他擦掉臉上的汗水。隨從遞給他一個水罐。羅梅羅抹了下嘴唇。用水罐喝水使他感到嘴唇疼痛。他並不抬頭看我們。

馬西亞爾這天很成功。一直到羅梅羅的最後一頭牛上場,觀眾還在對他鼓掌。就是這頭牛,在早晨跑牛的時候衝出來抵死了一個人。

羅梅羅同第一頭牛較量的時候,他那受傷的臉龐非常顯眼。他每個動作都顯露出臉上的傷痕。同這頭視力不佳的公牛棘手地細心周旋時,精神的高度集中使他的傷痕暴露無遺。和科恩這一仗並沒有挫傷他的銳氣,但是毀了他的面容,傷了他的身體。現在他正在把這一切影響消除乾淨。和這第二頭牛交鋒的每一個動作消除一分這種影響。這是一頭好牛,一頭身軀龐大的牛,犄角銳利,不論轉身還是襲擊都很靈活、很準確。它正是羅梅羅嚮往的那種牛。

當他結束耍紅巾的動作,正準備殺牛的時候,觀眾要他繼續表演一番。他們不願意這頭牛就被殺死,他們不願意這場鬥牛就此結束。羅梅羅接著表演。好象是一場鬥牛的示範教程。他把全部動作貫串在一起,做得完整、緩慢、精煉、一氣呵成。不要花招,不故弄玄虛。沒有草率的動作。每到一個回合的高xdx潮,你的心會突然緊縮起來。觀眾心想最好這場鬥牛永遠不要結束。

公牛叉開四條腿等待被殺,羅梅羅就在我們座位的下面場內把牛殺死。他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刺死這頭牛,不象殺死上一頭時那樣出自無可奈何。他側著臉,站在公牛正對面,從紅巾的褶縫裡抽出寶劍,目光順著劍鋒瞄準。公牛緊盯著他。羅梅羅對牛說著話,把一隻腳在地上輕輕一叩。牛撲上來了,羅梅羅等它撲來,放低紅巾,目光順著劍鋒瞄準,雙腳穩住不動。接著沒有往前挪動一步,他就和牛成為一個整體了,寶劍刺進牛聳起的兩肩之間,公牛剛才跟蹤著在下面舞動的法蘭絨紅巾,隨著羅梅羅朝左邊一讓,收起紅巾,這就結束了。公牛還想往前邁步,但它的腿兒開始不穩,身子左右搖晃,愣了一下,然後雙膝跪倒在地上,於是羅梅羅的哥哥從牛身後俯身向前,朝牛角根的脖頸處插入一把短刀。第一次他失手了。他再次把刀插進去,牛隨即倒下,一抽搐就僵住不動了。羅梅羅的哥哥一隻手握住牛角,另一隻手拿著刀,抬頭望著主席的包廂。全場揮動手帕。主席從包廂往下看著,也揮舞他的手帕。那哥哥從死牛身上割下帶豁口的黑色耳朵,提著它快步走到羅梅羅身邊。笨重的黑公牛吐出舌頭躺在沙地上。孩子們從場子的四面八方向牛跑去,在牛的身邊圍成一個小圈子。他們開始圍著公牛跳起舞來。

羅梅羅從他哥哥手裡接過牛耳朵,朝主席高高舉起。主席彎腰致意,羅梅羅趕在人群的前頭向我們跑來。他靠在圍欄上,探身向上把牛耳朵遞給勃萊特。他點頭微笑。大夥兒把他團團圍住。勃萊特把斗篷往下遞。

「你喜歡嗎?」羅梅羅喊道。

勃萊特沒有答言。他們相視而笑。勃萊特手裡拿著牛耳朵。

「別沾上血跡,」羅梅羅咧嘴笑著說。觀眾需要他。有幾個孩子向勃萊特歡呼。人群中有孩子、在跳舞的人以及醉漢。羅梅羅轉身使勁擠過人群。他們把他團團圍住,想把他舉起來,扛在他們的肩上。他抵擋著掙出身來,穿過人群撤腿向出口處跑去。他不願意讓人扛在肩上。但是他們抓住了他,把他舉起來。真不得勁兒,他兩腿叉開,身上鑽心地痛。他們扛著他,大家都向大門跑去。他一隻手搭在一個人的肩上。他回頭向我們表示歉意地瞅了一眼。人群跑著扛他走出大門。

我們三人一起走回旅館。勃萊特上樓去了。比爾和我坐在樓下餐廳裡,吃了幾個煮雞蛋,喝了幾瓶啤酒。貝爾蒙蒂已經換上日常穿的衣服,同他的經理和兩個男人從樓上下來。他們在鄰桌坐下吃飯。貝爾蒙蒂吃得很少。他們要乘七點鐘的火車到巴塞羅那去。貝爾蒙蒂身穿藍條襯衫和深色套裝,吃的是糖心雞蛋。其他人吃了好幾道萊。貝爾蒙蒂不說話。他只回答別人的問話。

比爾看完鬥牛累了。我也是。我們倆看鬥牛都非常認真。我們坐著吃雞蛋,我注視著貝爾蒙蒂和跟他同桌的人。那幾個人容貌粗野、一本正經。

「到咖啡館去吧,」比爾說。「我想喝杯苦艾酒。」

這是節期的最後一天。外面又開始陰下來了。廣場上盡是人,焰火技師正在安裝夜裡用的焰火裝置,並用山毛櫸樹枝把它們全部蓋上。孩子們在看熱鬧。我們經過帶有長竹竿的焰火的發射架。咖啡館外面聚著一大群人。樂隊在吹打,人們仍在跳舞。巨人模型和侏儒經過門前。

「埃德娜哪兒去啦?」我問比爾。

「我不知道。」

我們注視著節日狂歡揭開最後一晚的夜幕。苦艾酒促使一切都顯得更加美好。我用滴杯不加糖就喝了,味道苦得很可口。「我為科恩感到難受,」比爾說。「他過的日子真夠他受的。」「哼,讓科恩見鬼去吧,」我說。「你看他到哪兒去了?」「往北去了巴黎。」「你看他幹什麼去了?」「哼,讓他見鬼去吧。」「你看他幹什麼去了?」「可能和他過去的情人去重溫舊夢吧。」「他過去的情人是誰?」「一個名叫弗朗西絲的。」我們又要了一杯苦艾酒。

「你什麼時候回去?」我問。

「明天。」

過了一會兒,比爾說:「呃,這次節日真精彩。」

「是啊,」我說。「一刻也沒閒著。」

「你不會相信。真象做了一場妙不可言的惡夢。」

「真的,」我說。「我什麼都信。連惡夢我都相信。」

「怎麼啦?鬧情緒了?」

「我情緒糟透了。」

「再來一杯苦艾酒吧。過來,侍者!給這位先生再來一杯苦艾酒。」

「我難受極了,」我說。

「把酒喝了,」比爾說。「慢慢喝。」

天色開始黑了。節日活動在繼續。我感到有點醉意,但是我的情緒沒有任何好轉。

「你覺得怎麼樣?」

「很不好。」

「再來一杯?」

「一點用也沒有。」

「試試看。你說不準的:也許這一杯就奏效呢。嗨,侍者!給這位先生再來一杯!」

我並不把酒滴進水裡,而是直接把水倒在酒裡攪拌起來。比爾放進一塊冰。我用一把匙在這淺褐色的混濁的混合物裡攪動冰塊。「味道怎麼樣?」「很好。」「別喝得那麼快。你要噁心的。」我放下杯子。我本來就沒打算快喝。

「我醉了。」

「那還有不醉的。」

「你就是想叫我醉吧,是不是?」

「當然。喝它個醉。打消這要命的悶氣兒。」

「得了,我醉了。你不就是想這樣嗎?」

「坐下。」

「我不想坐了,」我說。「我要到旅館去了。」

我醉得很厲害。我醉得比以往哪次都厲害。我回到旅館走上樓去。勃萊特的房門開著。我伸進腦袋看看。邁克坐在床上。他晃晃一個酒瓶子。

「傑克,」他說。「進來,傑克。」

我進屋坐下。我要是不盯住看一個固定的地方,就感到房間在東倒西歪。

「勃萊特,你知道。她同那個鬥牛的小子走了。」

「不能吧。」

「走了。她找你告別來著。他們乘七點鐘的火車走的。」

「他們真走了?」

「這麼做很不好,」邁克說。「她不該這麼做。」

「是啊。」

「喝一杯?等我撳鈴找人拿些啤酒來。」

「我醉了,」我說。「我要進屋去躺下了。」

「你醉得不行了?我也不行了。」

「是的,」我說,「我醉得不行了。」

「那麼回見吧,」邁克說。「去睡一會兒,好傑克。」

我出門走進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床在飄向前去,我在床上坐起來,盯住牆壁,好使這種感覺中止。外面廣場上狂歡活動還在進行。我覺得沒有什麼意思了。後來比爾和邁克進來叫我下樓,同他們一起吃飯。我假裝睡著了。

「他睡著了。還是讓他睡吧。」

「他爛醉如泥了,」邁克說。他們走了出去。

我起床,走到陽臺上,眺望在廣場上跳舞的人們。我已經沒有天旋地轉的感覺。一切都非常清晰、明亮,只是邊緣有點模糊不清。我洗了臉,梳了頭髮。在鏡子裡我看自己都不認識了,然後下樓到餐廳去。

「他來了!」比爾說。「傑克,好小子!我知道你還不至於醉得起不來。」

「嗨,你這個老酒鬼,」邁克說。

「我餓得醒過來了。」

「喝點湯吧,」比爾說。我們三個人坐在桌子邊,好象少了五六個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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