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熟。”
威利對知道了梅·溫有個義大利名字的反應是複雜而重要的:一種混合著如釋重負、高興和失望的感覺。它清除了有關這位姑娘的神秘感。一個夜總會歌手能理解並唱好莫札特的詠歎調是個奇蹟。因為在威利的圈子裡,熟悉歌劇標誌著出身高貴——除非你是義大利人。
隨後,它又成了下層社會群體的一個無足輕重的種族特點而失去了它的標識意義。瑪麗·米諾蒂是威利能夠對付得了的人。她畢竟僅僅是個夜總會歌手,只是長得很漂亮而已。那種他已闖入了一場真正的戀情糾葛只是一個幻覺。他知道得很清楚,自己是絕不會和一個義大利人結婚的。他們大都貧窮、邋遢、俗氣、信奉天主教。這並不暗示這件好玩的事就此結束了。相反,他現在可以更安全地享受與這位姑娘相處的快樂了,因為那是完全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梅·溫眯著眼睛看著他,問:“你在想什麼?”
“有關你的最最美好的事情。”
“你的名字,毫無疑問,真的是威利·索德·基思了?”
“嗯,是的。”
“你家是個優秀古老的家族?”
“最古老,最優秀的——我母親出身索德家族,就是乘‘五月花號’到美國來的那個索德家族。我父親似乎是個私生子,因為基思家族直到1795年才來到這裡。”
“啊呀,沒趕上那次革命。”
“差遠了,只是移民罷了。我的祖父稍微彌補了這點不足,他當了蔡斯醫院的外科主任,據認為是東部醫學界該學科的大角色。”
“哦,普林斯頓,”姑娘輕聲笑了笑說,“我們兩人顯然是永遠抹不掉這個痕跡了。說到移民,我的家人是1920年來到這兒的。我父親在布朗克斯經營一個水果店。我母親幾乎連英語都不會說。”
他們要的比薩餅被盛在兩個大圓白鐵碟子裡端了上來:熱氣騰騰的麵餅子上覆蓋著乳酪和西紅柿汁——而在威利的碟子裡,邊上還撒著一些比目魚丁。梅·溫撿起一塊三角形的餅,手指頭一翻,就靈巧地把餅對摺了起來,咬了一口,“我母親做的比薩餅比這還好。事實上,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比薩餅了。”
“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不,你母親不會喜歡的。”
“好極了,”威利說,“我們相互理解。那就讓我告訴你吧,我要愛上你了。”
那姑娘的臉上忽然罩上了一層陰影,“說話可別越軌啊,朋友。”
“絕無傷害你的意思。”
“你多大年紀?”梅問。
“22歲,幹嗎?”
“你似乎年輕得多。”
“我是娃娃臉。在70歲之前,我很可能連進投票站投票都不能獲准。”
“是的,就是——你就是這樣。我想我喜歡它。”
“你多大?”
“還沒到選舉投票的年齡。”
“你訂婚了嗎,梅?或是已有心上人了,或者是什麼,什麼了?”
“哎呀!”梅大叫道,咳嗽了起來。
“怎麼啦?”
“咱們還是談書吧。你可是個普林斯頓人。”
他們確實聊起了書,一邊吃喝,一邊聊。威利開始談最新的暢銷書,梅對這些書的知識還算過得去。當談到他喜愛的那些18、19世紀的作家時,姑娘的對答就不順暢了。
“狄更斯,”威利熱烈地就他的比較文學高談闊論起來,“我如果還有一點性格力量的話,就將用畢生的精力去研究、評價狄更斯。在英語像拉丁語一樣死亡之後,他和莎士比亞還會留在世上。你讀過他的作品嗎?”
“我只讀過他的《聖誕歡歌》。”
“哦。”
“你要知道,朋友,我只讀完了中學。我中學畢業時,水果店的日子不好過。有時連我的服裝、長筒襪子——和全家人的飯食都成了問題。我曾在一家一毛錢商店和賣橘汁飲料的攤子上幹過。我碰過幾次狄更斯,站了一整天再去攻他真是難啊。”
“有朝一日你會愛上狄更斯的。”
“我希望如此。我想,要欣賞狄更斯,銀行裡得有上萬的存款才行。”
“我在銀行裡一毛錢也沒有。”
“你媽媽有,還不是一樣。”
威利放浪地往後靠著,點了一支菸。他好像在講習班上一樣,“愛藝術得有空閒,這一點兒都沒錯,但這絕不敗壞藝術的正當性。古希臘人——”
“咱們走吧,我今晚要溫習我的樂譜,只要這份工作還在,我就得幹。”
外面正在下大雨。藍色、綠色、紅色的熒光燈招牌在溼漉漉、黑糊糊的街面上投下了一片片模糊的五顏六色的亮光。梅伸出一隻帶著手套的手,“再見。謝謝你的比薩餅。”
“再見?我要叫一輛計程車送你回家。”
“老兄,坐計程車到布朗克斯區赫尼威爾街你得花5美元呢。”
“我有5美元。”
“不,謝謝。像我這樣的人只坐地鐵。”
“好吧,那就坐計程車到地鐵站。”
“計程車,計程車!上帝為什麼給咱們兩隻腳?陪我走到第50街好了。”
威利在雨中的便道上走著,想起了喬治·梅瑞狄斯【喬治·梅瑞狄斯(georgemeredith,1828-1909),英國詩人、小說家。——譯者注】的某些狂想曲,身子靠緊著歌手,她挽起他的手臂。他們默默地漫步走著,雨點打在他們臉上又從他們的衣服上滾下。挽著他手臂的那隻手把一股溫柔的熱流送入了他的全身,“在雨中漫步真是美妙。”他說。
梅側目看了他一眼,“如果你不得不這麼做時你就不會這樣想了,普林斯頓。”
“喂,得啦,”威利說,“別再扮演那個可憐的賣火柴的小女孩了。這是你第一次幹歌手的差事嗎?”
“在紐約的第一次。我唱了四個月。是在新澤西州許多低階酒店裡。”
“莫札特在新澤西的小酒館裡的行情如何?”
梅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從來沒試過。那邊的人認為《星塵往事》【《星塵往事,stardust》,世人耳熟能詳的爵士樂經典曲目。——譯者注】就像巴赫【約翰·塞巴斯提安·巴赫(johannsebastianbach,1685-1750),德國著名古典作曲家。——譯者注】的《彌撒曲》一樣是重大的經典著作。”
“那些英文歌詞是誰給你寫的?你自己?”
“我的代理人,馬蒂·魯賓。”
“寫得糟糕透了。”
“那你就給我寫好一點的吧。”
“我會的,”威利大聲說道,他們正在橫過百老匯大街,正從堵塞得寸步難行的鳴著喇叭的計程車和公共汽車之間穿過,“今天晚上就寫。”
“我剛才是說著玩的。我可給不起酬金。”
“你已經給了。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像今天下午這樣享受過莫札特的音樂呢。”
梅把手從他的手臂上抽了回來,“你用不著說這種話。我可不喜歡油腔滑調。這種話我已經聽得夠膩的了。”
“偶爾聽一聽吧,”威利答道,“譬如說,一週裡只聽一次,我是真誠的。”
梅看著他的臉說:“抱歉了。”
他們在一個書報攤前停下。那個衣衫破舊、滿臉皺紋的賣報人用嘶啞的聲音兜售著莫須有的勝利訊息,將報紙的一些大標題用塗了焦油的防雨紙遮著。往來的人群與他們擦肩而過。“謝謝你的晚餐,”梅·溫說,“星期一見。”
“不能早一點兒嗎?我真想早一點。你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我沒有電話。”威利一下子愣住了。梅·溫的確是出身下層社會。“我家隔壁有家糖果店,”她接著說,“有急事時可以通過那裡和我聯絡,只能告訴你這些了。”
“如果真有了緊急情況呢?那家糖果店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下次再說吧。”她微微一笑,臉上那種謹慎小心的表情頃刻間消退成了煽情賣俏。“反正週一之前不能見你。不得不在樂譜上下點苦功夫。再見。”
“只怕是我談論書談得讓你膩煩了吧。”威利說,實在不想讓這次會面就此結束,便沒話找話,想把行將熄滅的火星煽燃。
“不是的,我玩得很高興。”她停頓了一下,伸出了手,“這是個有教育意義的下午。”
她還未走到樓梯腳下就被人群吞沒了。威利從地鐵入口處走開時有一種獲得新生的可笑的感覺。羅克西門口的彩色玻璃棚罩、無線電城裝飾著黃色燈泡的黑門柱、餐館的招牌、嗚嗚疾駛的計程車在奇妙的光影中來來往往。他覺得紐約就像巴格達一樣既美麗又神秘。
第二天早晨3點鐘,威利的母親睜開眼睛,房間裡還黑糊糊的。她做了一個非常逼真的夢,夢見她在聽歌劇。她聽了一會兒依然在她腦海裡迴響著的音樂,便坐了起來,因為她意識到她聽到的是真實的音樂——從威利的房間穿過過廳飄過來的凱魯比諾的情歌。她起床,穿上一件藍色絲綢和服式女式晨衣。“威利,親愛的——在這個鐘點聽唱片嗎?”
他穿著襯衫坐在他的手提留聲機旁,手裡拿著一個拍紙簿、一枝鉛筆。他歉疚地抬頭看了看,關上了留聲機,“對不起,媽媽。沒想到傳那麼遠。”
“你在幹什麼呢?”
“正在竊取莫札特的一個樂段放在新曲子裡用,我想我是在剽竊。”
“你真可惡。”她仔細端詳她兒子,確定他那興高采烈的怪異表情是一種創作的狂熱。“你平時是一進家就上床睡覺的。”
威利站起來把拍紙簿翻過來扣在椅子上,打了個哈欠,“這件事正好在腦子裡閃過。我困了。明早再說吧。”
“想不想喝杯牛奶?馬蒂娜做的巧克力餡餅好極了。”
“我已在廚房裡吃了一大塊了。對不起,吵醒你了,媽媽。晚安。”
“這是一段好聽的曲調,剽竊得好。”她說,讓兒子在面頰上吻了一下。
“沒有比這一段更好聽的了。”威利說,在她身後關上了門。
梅·溫在塔希提俱樂部的工作持續了三個星期。她新奇的莫札特節目上座率很不錯。她一晚比一晚唱得好,更單純,更明澈,手勢動作也沒那麼繁多了。她的代理人兼教練,馬蒂·魯賓每週來幾次看她演出。在她演完後,就在一張桌子邊或她的化妝室裡同她談一個小時或更久一些。他是個矮壯的圓臉漢子,大約35歲,頭髮蒼白,戴一副很厚的無鏡框眼鏡。他那身肩部過寬,褲腿肥大的套服表明那是從百老匯購買的,不過顏色卻是不太刺眼的棕色和灰色。威利同他說話時很隨便。他確信魯賓是個猶太人,但並不因此而輕視他。威利喜歡作為群體的猶太人,喜歡他們的熱情、幽默和機警。這是真的,儘管他家住在猶太人買不起的房地產開發區裡。
除了與魯賓的這些談話外,梅的每兩次演出之間的時間全都被威利壟斷了。他們通常坐在化妝室裡抽菸聊天——威利是受過教育的權威,梅是態度一半恭敬一半挖苦的無知學生。這樣過了幾個晚上之後,威利說服了她改為白天見面。他帶她參觀現代藝術博物館,但那卻是一次失敗。她在看達利【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dali,1904-1989),西班牙超現實主義藝術大師,著名的加泰羅尼亞畫家。——譯者注】、夏加爾【馬爾克·夏加爾(marcchagall,1887-1985),俄裔法籍畫家,猶太人,生於俄國,1922年移居國外,後定居法國,他是第一個用圖畫記錄夢境世界的人,他的作品對超現實主義產生了一定的影響。超現實主義流派是以馬爾克·夏加爾為起點的。——譯者注】和切爾利塔切夫【帕維爾·切爾利塔切夫(paveltchelitchew,1898-1957),生於俄國,1923年定居巴黎,最初為抽象派畫家,後與抽象派決裂,成為超現實主義畫家,創作了像薩爾瓦多·達利那樣以極大的技術精確記錄的奇異的幻象。——譯者注】的傑作時,瞪著眼大驚小怪,還突然大聲笑了出來。他們在大都會博物館裡的情況好一些。她立即就被勒努瓦【皮埃爾·奧古斯特·勒努瓦(pierreaugusterenoir,1841-1919),法國印象派著名畫師,他與克洛德·莫奈(claudemonet,1840-1926)可說是印象派的創立者之一,他是印象派中惟一擅長使用黑色的畫家。——譯者注】和埃爾·格雷科【埃爾·格雷科(elgreco,1541-1614),西班牙畫家,作品多用宗教題材,並用陰冷色調渲染超現實的氣氛。——譯者注】深深地陶醉了。她讓威利又帶她去了一次。他是個好講解員。當他給她簡略地介紹惠斯勒【詹姆斯·艾博特·麥克尼爾·惠斯勒(jamesabbottmcneillwhistler,1834-1903),美國畫家,長期僑居英國,作品風格獨特,線條與色彩和諧。——譯者注】的生平事蹟時,她喊道:“哇,這些東西真的全都是你在大學四年裡學到的嗎?”
“不全是,從我五歲時起母親就帶我參觀博物館。她是這裡的博物館的贊助人。”
“哦。”姑娘有點失望地說。
威利不久就得到了布朗克斯糖果店的電話號碼,並且在梅與那個俱樂部的簽約結束之後還繼續互相約會。4月裡,他們的關係發展到包括在鮮花盛開春色滿園的公園裡長時間散步,在昂貴的餐館裡就餐,在計程車裡親吻和贈送諸如牙雕小貓、毛茸茸的小黑熊以及許多鮮花之類的禮品等等。威利還寫了一些拙劣的十四行詩。梅將它們帶回家,一遍又一遍地讀,感動得熱淚盈眶。以前從來沒有人給她寫過詩。
4月下旬,威利接到了徵兵局的明信片,請他去檢查身體。這個警報訊號使他記起了戰爭,於是便立即去了海軍軍官招募站。他被編進了後備海軍學校12月那一期。這使他遠離了陸軍的魔爪,有了可以在較長時間內免服現役的機會。
但是,基思太太卻把他的應徵入伍當成了悲劇。她對華盛頓的那些笨蛋們竟讓戰爭拖得如此之久而大為憤怒。她仍然相信戰爭將在威利穿上軍裝之前結束,但是有時一想到他可能真的被帶走,心裡就直冒寒氣。在小心翼翼地向有權勢的朋友們探詢之後,她發現她想為威利在美國謀一份安全工作的想法處處碰到的都是一種極其冷淡的回應。因此,她決心要使威利在還享有自由的這最後幾個月裡過得美好。梅·溫很好地做到了這一點。當然,基思太太對此毫不知情。她根本不知道這位姑娘的存在。她強迫威利辭掉了他的工作,帶著他和那位惟命是從的醫生一起乘車去墨西哥旅行。由於厭煩了墨西哥那裡的闊邊帽、燦爛的陽光和刻在腐朽的金字塔上的長羽毛的大蛇,威利把錢都花在了偷偷地給糖果店打長途電話上。梅總是責怪他亂花錢。但她說這話時熱情洋溢的語調卻給了威利莫大的安慰。當他們在7月份回到美國時,基思太太又硬拽著他到羅得島去度“最後一個美妙的夏天”。他找了一些蹩腳的藉口到紐約去了五六次,而且將這幾次出遊時刻銘記於心。那年秋天,馬蒂·魯賓單獨帶著梅·溫到芝加哥和聖路易斯的俱樂部去旅行參訪。11月份,她回來時正好還來得及和威利共度了三個星期的快樂時光。他為了對母親解釋他的離家外出,編造的那些離奇的故事,編一本短篇小說集都足夠了。
梅從未和他談起過結婚的事。他有時對她為什麼不提這個話頭很是好奇,但他很高興她讓他們的關係止於瘋狂的親吻就滿足了。他也覺得那甜蜜的感覺將足夠他在四個月的海校生活中繼續享用了。然後,他將到海上去,而那正是整件事情又合適又毫無痛苦的結局。他對自己能把這段戀愛料理得既從中享受到了最大限度的樂趣又將纏人的麻煩減到了最低限度感到十分得意。這表明他是個會享樂的成熟男子。他為自己未試圖和梅·溫上床而感到自豪。他認為正確的策略是享受與姑娘在一起的火熱與刺激而不陷入亂局。這個策略確實是夠英明的,不過其成功的光彩可不像他自命屬於他的那麼大,因為這是以一種冷靜的、潛意識的揣摸為基礎的:他若真的要那樣幹很可能也成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