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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基思的調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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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利走出辦公室時充滿了決心。他覺得他欠了默頓中校一份人情。他回到第十層樓時他的室友們尊重他的沉默,沒有問這問那。他懷著熱情和對自己的恨意一頭扎進了書堆裡。

當晚他給梅寫了封長信,許願給她待他囚禁期滿之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如果她還想見他的話。他隻字未提結婚的事。第二天早晨,他和凱格斯在吹起床號之前兩小時就起了床,拼命地鑽研起軍械學、戰術學、槍炮學、航海學和通訊學。

每天5點至5點半有半小時探視時間,學員們可以在樓下大廳裡,或樓前的便道上同父母或情人說說話。威利本打算用學習度過這段時間,可是在下樓到自動售貨機買香菸時,他驚訝地看見他父親在一個皮沙發的角上坐著,手杖橫放在膝上,閉著眼睛,疲倦地把頭靠在胳膊上養神。

「您好,爸!」

基思醫生睜開眼睛,欣喜地和威利打招呼,臉上的倦容頓時煙消雲散。

「媽媽在哪?」

「她有個博物館的贊助人會議。有幾個病人對我工作時間停診頗為惱火,不過,威利,我還是來了這裡。」

「謝謝您來了,爸。您的腳趾好些了嗎?」

「還是老樣子——這麼看來,這就是那艘大船弗納爾德——」

「咱們去轉轉。我領您看看這個地方。」

「不用。就坐在這裡,說說話。跟我談談這裡的情況。」

威利對掛在天花板上的字母旗的用途做了解釋,滔滔不絕地用他所掌握的海軍術語講述了擺放在一個角落裡的巨大的錨具,並對在大廳中央做裝飾品的那座5英寸口徑火炮的工作原理做了說明。基思醫生又是微笑又是點頭,「你學得真快呀。」

「這只不過是些嘴上的工夫,真的,爸。到了艦上我可能就不知所措了。」

「不會像你想的那麼糟。諸事都還順利吧?」

威利猶豫了一下。他很高興有這個機會把壞訊息告訴他父親而不是他母親。他猜不出她會怎樣接受這種打擊。他寧願向一個男子漢披露他的麻煩。他概略地講了他的情況,把有關梅的部分只簡單地提了一下。基思醫生點了支香菸,瞧著威利,彷彿他兒子臉上透露出的資訊比他嘴裡所說的還多。

「是個相當糟糕的汙點。」

「糟糕透了。」

「你認為你能過得了這個難關嗎?」

「如果我有這個能力,我就一定過得去。我向來覺得自己是很聰明的。現在我對自己究竟有什麼能耐可沒把握了。我是好奇多於擔憂。」

「你對成為一名海軍軍官很在意嗎?」

「我想是的。我並不把自己看作是一個新的約翰·保羅·瓊斯【約翰·保羅·瓊斯(johnpauljones,1747-1792),蘇格蘭裔美國海軍軍官,軍事家。1779年,在美國獨立戰爭中,他曾襲擊英國海岸並摧毀兩艘軍艦。——譯者注】,但我憎惡以這種討厭的方式打敗我。」

「你母親給你講過勞埃德舅舅的事嗎?」

「他的什麼事?」

「他的合夥人在陸軍裡當了上校。勞埃德負責公共關係。他差不多有十分把握能把你從海軍里拉出去給你在陸軍里弄個少尉軍銜。你母親一直在研究把你轉出海軍的門路和方法。」

「我不知道。」

「這是上個週末才提起的事。你瞭解你母親。她會把事情完全辦妥,然後放在盤子裡端給你。」

威利往窗外看了看。學員們正在樓前的陽光下閒逛。「假如我被淘汰我還能得到陸軍少尉軍銜嗎?」

「我估計那不會造成多大差別。那樣甚至還可能促成其事呢。」

「您願意幫我一個忙嗎,爸?」

「當然願意啦。」

「儘量委婉地告訴媽讓勞埃德舅舅停止吧。」

「別急著作決定嘛。」

「那正是我要做的,爸。」

「你知道,我們總可以把它作為一個預備方案。」

「不,謝謝。」

「我非常懷疑你會以那樣的身份被派到海外去。」

「但願我能早些知道就好了。」

「假如下星期你就被淘汰了呢?一條弄髒的衣領就夠了,威利。」

「如果我被淘汰,」威利說,「我就應徵當水手。」其實,他還沒有下定這樣的決心。話是脫口而出的。

報時的鐘聲響了。基思醫生環顧四周,看見別的訪客在向門口走。他拄著手杖艱難地站了起來。他的動作使威利感到一陣焦慮。

「您的狀況不好,是嗎?」

「我會活下去的,」醫生大笑道。他抓住威利的手臂,但並非靠在手臂上,只是在往門口走時挽著它而已。「好啦,跟弗納爾德樓的囚徒再見了。我會盡量委婉地把你的情況講給你母親聽的。」

「她還可以來這裡看我呀。我希望您也能來。」

「我禁不住要說,」基思醫生在門口停下來說,「你對海軍這麼忠心使我感到很意外。」

「我不是忠心於它。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告訴您我所學的許多東西對我毫無用處。那些規則,那些行話,都讓我覺得滑稽可笑。一想到人們把他們的生命消磨在這種假裝出來的東西上我就不寒而慄。過去我總以為海軍比陸軍合我的心意,但現在我確信它們同樣荒謬愚蠢。反正都一樣,我挑選了海軍。我要在海軍裡親眼看著這場愚蠢的戰爭打完為止。」

「你需要錢嗎?」

威利沮喪地笑了笑,「這裡的香菸不費錢。不納稅。」

醫生伸手道別,「再見,威利。」他久久地握著兒子的手不放,「你說的關於海軍的話有許多很可能是對的。我若是你的一個室友就好了。」

他兒子開心地笑了,是驚喜。「若能有您在這兒那可就太好了。不過您呆在曼哈塞特對戰爭做的貢獻更大。」

「我只能試著去這麼想了。再見。」

威利看著那一瘸一拐的背影,隱隱地覺得自己本應該在戰前多和父親說說話的。

梅在隨後的幾個星期裡常來看他。她心裡既有悔恨又有喜悅。她只用了點小伎倆就發現了他母親什麼時候可能來,從而避開那些日子。威利有兩次看見她來到了弗納爾德樓的門口,發現他正在和他母親談話,便小心翼翼地招招手離去了。2月裡,她來訪的次數不如先前那麼多了。她進了亨特學院,有幾節晚課。不過,她有時不去上那些課而是跑來看他。威利對她重回學校當學生心感不安,但她嘲笑他太多慮了。

「別擔心,親愛的,所有那一切都已結束了。我做這件事不是為了你,而是為我自己。你在我身上起了個好作用。我已決定這輩子不當愚昧無知只會唱歌的金絲鳥了。」

威利堅定不移地一心要改善自己搖搖欲墜的高分地位,並逐漸上升到全校的前列。按他最初的火熱決心,他定的目標是「全校第一名」,但不久之後他就明白了他是不可能達到那個目標的。一個名叫託庇特的學員在這方面遙遙領先。他的樣子像箇中國官僚,前額隆起,說話慢條斯理,有板有眼,大腦像海綿一樣有吸收力。排在他後面的是另外三個頭腦絕頂聰明的人。威利無法與他們那神奇的影印似的記憶力競爭,他很快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便不再去拼命爭取那接近滿分的高分了。他給自己找了合適的位置,刻苦用功,在全弗納爾德樓竭力保持浮動在第十八名至第二十三名之間。

他這種在逆境中的奮力掙扎臭名遠揚。學員們,甚至連海軍少尉們都喜歡在他們的女朋友面前議論這個揹負著48個過的不幸的傢伙。這個惡名對威利也有好處。沒有一個海軍少尉,想做那個砍掉他腦袋的劊子手,甚至包括死板的布雷恩。一次,艾克雷斯在學習時間走進他的房間發現威利癱在桌子上睡著了。這可是個明擺著可以記8個過的情況。威利心驚肉跳了一整天,但這次違紀卻從未有人向上報告過。

基思太太對威利的處境十分氣憤,深感同情。她用了幾次探視時間敦促威利接受勞埃德舅舅在陸軍裡給他安排的軍職,但是當她看到威利明顯地正在打贏他的那場戰鬥並因此深感滿意時,她終於放棄了自己的念頭。

威利在最後幾個星期學習躑躅不前了,部分原因是他疲倦得麻木了,部分是因為他覺得危險即將過去了。在畢業前四天,最後的名次貼出來時,他已經降到了第三十一名。

就在當天,佈告板上貼出了一份引起轟動的檔案:弗納爾德樓的畢業生可以擔任的職務型別一覽表。在上午下了課學員們回到房間時,他們發現他們的床上放著一些表格。每個學員必須填上三種他最希望擔任的職務型別並對其第一選擇說明理由。

誰都不知道這些表格的填寫在決定工作分配方面的分量有多大。有謠傳說如果理由講得充足人人都會兌現其第一選擇;另有謠傳說這些表格只是又一批毫無意義的海軍文牘;此外還有一些比較悲觀的謠傳說表格的目的只是給那些想躲避危險職務的人設的陷阱以確保他們選擇危險的職務。由於這種說法的悲觀性,相信的人反而較多。因此,有人奉勸選擇風險最大的職務;另一些人坦率地寫下了自己心裡的願望。像威利這樣以文才出名的學員就被人強拉著去為他們杜撰大批令人信服的理由。第八層樓有一個名叫麥卡琴的有理財頭腦的前新聞記者由於他每條理由索費5美元而猛發了一筆外財。

基弗當即選擇了太平洋地區的參謀職務。他說:「那才是適合我的工作。在夏威夷林地裡柔軟的枯葉上轉悠,周圍到處是女護士,間或也許得跑步去給海軍上將取一份電函。那才是我要打的那種戰爭。」他大膽地讓所有別的志願欄都空著不填。凱格斯瞧著那張空白的表格苦惱了一個小時,最後總算用打顫的手把它填完了。他的第一志願是水雷處理訓練,一個全校別無一人敢在自己的表格上填寫的可怕的職務。他第二志願選的是太平洋地區的潛艇部隊,第三志願是大西洋地區地方防禦。這才是他的真實志願,是用小字寫的。

威利填表只有一個目的:不要遠離梅。他把大西洋地區的參謀放在第一位,心裡算計著這樣他一定會落在東海岸,甚至有可能在紐約。其次他選的是在大西洋的大艦船上服役(大型艦船停在港內的時間多)。最後寫的是太平洋潛艇部隊以表示他實質上是個真正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他最後的這個收筆受到了第十層樓眾人的欽佩,廣受仿效。威利自認他的這張志願表顯示了他對海軍心理的透徹瞭解。有一陣子,他對申請進安納波利斯通訊學校學習五個月極為動心。基弗有個哥哥,湯姆,曾在那個學校呆過,和巴爾的摩的姑娘們共享了一段狂野的時日。但是威利似乎覺得,直白地請求半年多的岸上工作會露出自己的馬腳。湯姆·基弗被派到安納波利斯是在他請求到航空母艦上工作之後。在發現了這個情況後,威利就決定不申請去上那個學校了。

離畢業只有一天了,第十層樓的學員們在學習時間還在大聲唸書,儘管總分已經算出來,再做什麼也沒用了,樣子還是要裝到底的。有一個詞兒像星火一樣在走廊裡爆開了。「調令!」學員們擁到各自的門口。一個海軍軍士拿著一捆信從過廳那頭走來。他來到1013室,把兩個信封塞進基弗的手裡。「祝你們好運,夥計們。」

「嗨,」基弗說,「這裡有三條漢子呢。」

信使把那一捆信檢視了一遍。「對不起。估計基思的調令被扣住了。還有一批就快來了。」

基弗撕開他的信封,爆發出一聲歡呼,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成功了!成功了!太平洋,參謀,謝天謝地!」威利捶打著他的背表示祝賀。基弗猛然清醒了過來,從擁抱中掙脫出來。「嗨,埃德——你著了什麼魔了?」

那個馬臉漢子正倚在牆上,好像是站在顛簸的電車裡似的直哆嗦。他的信封在桌上擱著。

「你抽的是什麼籤,埃德?」威利焦急地問。

「不知道,我——我不能開啟它,朋友們。」他直瞪瞪地看著那個信封彷彿那是個點著了的地雷。

基弗甕聲甕氣地說:「是要我替你拆開嗎?」

「請。」

那南方人撕開信封,看了調令的內容。「乖乖。」他嘟噥道。凱格斯撲倒在他的床上,痛苦地呻吟著。

「看在上帝的份上,」威利說,「上面說的是什麼呀?」

「向舊金山報到後送往dms21——美國‘摩爾頓號’。」

凱格斯坐起身來說:「一艘軍艦嗎?是不是一艘軍艦?不是水雷處理——是一艘軍艦?」

「是一艘軍艦,」基弗說,「可是,dms是什麼?」

「那有什麼關係?是一艘軍艦就夠了!」凱格斯往床上一仰,四肢朝天亂踢亂揮,又是嚎叫又是哭泣又是傻笑。

基弗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圖解手冊《海軍艦艇,1942》「dms——dms——我向上帝發誓根本沒有這樣的艦艇——不對,等一下。有啦,在這兒呢——dms——第63頁。」

他翻著那硬挺的書頁直到翻出了一幅怪模怪樣,有三個煙囪的狹長的軍艦圖片,其餘的人都圍了過來。他高聲念道:「‘dms——驅逐掃雷艦。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驅逐艦改裝成的快速掃雷艦。’」

「噢,天那!」凱格斯大呼道,「水雷,水雷。」他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身子痛苦地扭曲著。

「得啦,老弟,這看上去總比處理水雷好一些吧。掃雷算不了什麼事。」

威利怎麼也裝不出這種歡喜的樣子。他們三個以前時常談起掃雷的事,並且一致認為那是海軍裡最恐怖的海上作業。他憐憫凱格斯。全樓上下大家都在大喊大叫地交流著情況。絕大多數人都得到了他們的第一選擇。那些老老實實填寫志願的人歡天喜地;另一些人則哭喪著臉或是氣得發抖。威利氣惱的是個個要求去通訊學校的人,哪怕填的是第三志願,都被派到那兒去了。他錯過了一次機會。但大西洋地區的參謀工作也夠美的。

海軍軍士又來了,「這是你的,基思。剛剛才到。」

威利用他的食指一下子就把信封挑開,抽出了一紮檔案。他的目光飛快地投向第三段。上面的字似乎在隨著軍號聲朝他升了上來:

到舊金山接待站報到後送往驅逐掃雷艦22——美國海軍軍艦「凱恩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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