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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基思醫生的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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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沉思著,用那個綠色的瓶子敲擊著她的牙齒。「是了,我想你要找的是‘艦隊運輸部’。這裡是‘船塢運輸部’。」

「謝謝你。艦隊運輸部在哪兒?」

「哎呀,我哪知道。你為何不去問問隔壁的人事部?」

威利是不能指望在今天解決問題了。如果海軍並不急著送他去追「凱恩號」,他也就不必著急了。他回到單身軍官住宿區,對把一隻木箱和兩個包裹一會兒塞進計程車一會兒又從計程車裡拽出來,真是煩透了。

「來的正是時候,老弟,」基弗穿著一身熨得筆挺的咔嘰布襯衫和褲子,顯得神清氣爽,精神抖擻。威利穿的還是那身又熱又厚的藍制服。「有大活動了,今晚海軍上將要為護士們舉行一個晚會。瓊斯和卡特獲准帶我們一起去。」

「哪位海軍上將?」

「誰知道呢?這裡的海軍上將多得像狗背上的蝨子一樣。找到你的船了嗎?」

「今天開走的。沒人說得出去哪兒了。」

「好,好啊。很可能這個耽誤倒是件好事。先衝個淋浴再說。」

海軍上將在基地裡他那漂亮的住宅裡開的晚會開頭很安靜。大多數來賓都是第一次與一位上將這麼接近,所以他們都很注意自己的舉止禮貌。那位海軍上將是位禿頂的大個子,黑眼窩大得嚇人,在鋪著草墊、擺滿鮮花的客廳裡,他威嚴和藹地接待每一個人。一陣敬酒寒暄之後,氣氛開始熱烈起來。威利受了基弗的慫恿,怯生生地在鋼琴前坐下開始彈奏。聽了起始的幾個音節,上將就面現喜色,移到一個靠近鋼琴的座位上。他跟著音樂的節奏揮動著酒杯。「這孩子有才氣,」他對身旁一位上校說,「說真的,這些後備力量給這裡帶來了一些生氣。」

「他們確實是這樣,將軍。」

基弗聽見了這句話,「嗨,威利,給大家來個‘羚羊知道的’。」

威利搖搖頭,但上將問:「什麼?那是個什麼曲子?不論是什麼,奏出來讓大家聽聽。」

那隻歌引起了一陣轟動。上將放下酒杯鼓起掌來,於是大家也同樣鼓掌。他咯咯地笑著,情緒極佳。「你叫什麼名字,少尉?說真的,你可是個大發現。」

「我叫基思,長官。」

「基思。好名字。不是印第安納州的基思吧?」

「不是,長官。我是長島人。」

「反正是個好名字。現在,再給大家來點音樂。讓我想想。你知道《是誰用比目魚打了安妮的屁股》這隻歌嗎?」

「不知道,長官。」

「真糟糕,我以為人人都知道呢。」

「您如果願意把它唱出來,長官,」基弗急切地說,「威利能在頃刻之間把它記下來。」

「那還用說,我當然願意,」將軍扭頭看了他身旁的上校一眼,說,「如果在座的馬特森願意跟我一起唱的話。」

「沒問題,將軍。」

威利輕而易舉地就把《是誰用比目魚打了安妮的屁股》曲子記了下來。在座的男男女女一起合唱了兩遍把整座房子都震動了。那些護士唧唧咯咯地笑呀,鬧呀,還像小鳥一樣嬌滴滴地叫。「這次晚會真是好極了,」上將大喊道,「從未有過這麼好的。請誰給我一支香菸。你的駐地在哪兒,孩子?我要你再來,常來。」

「我正在盡力尋找‘凱恩號’軍艦,長官。」

「凱恩?凱恩?天吶,她還在服役嗎?」

馬特森上校俯身過去說:「改裝成驅逐掃雷艦了,將軍。」

「哦,是有這麼條船。她現在在哪兒?」

「今天剛開走,長官。」他壓低聲音說,「‘菸灰缸’。」

「呣,」上將用鋒利的眼光看著威利。「馬特森,你可以關照一下這個孩子嗎?」

「我想可以,將軍。」

「好啦,再來些音樂,基思!」

當午夜時分晚會散夥時,上校悄悄地把他的名片給了威利。「明天上午9點來見我,基思。」

「是,是,長官。」

第二天上午威利去了上校在太平洋總部大樓的辦公室。上校站起身,高興地和他握手。

「我真喜歡你的音樂,基思。從未見過將軍玩得這樣開心。老天在上,他需要這個——對他有好處。」

「謝謝您,長官。」

「我說,」上校說,「你如果願意我可以安排你坐飛機去澳大利亞。你也許能在那裡追上‘凱恩號’軍艦,也有可能追不上。她正在執行護航任務。每個港口指揮官只要抓住了這些護航艦都會把它們派來派去——」

「就照您說的辦吧,長官——」

「要不然,」上校說,「在她回珍珠港之前我們為你在這裡的軍官後備營安排個臨時職務。也許只是幾個星期,也許幾個月。這要看你是否急著去打仗了,或許——他們那邊肯定用得著你,完全可以肯定。無論如何,將軍不會干涉你出去的事。」馬特森上校無聲地笑了笑。

威利從那扇面向大海和群山的寬大的觀景窗往外看了一眼,一道彩虹正懸掛在遠處霧氣迷濛、滿山棕櫚樹的山坡上。窗外草坪上盛開的深紅色木槿花在溫暖的和風中搖曳,一個噴水器旋轉著,把亮晶晶的水珠像劃圓圈似的灑在已經剪短了的青草上。

「我聽著軍官後備營好像蠻不錯的,長官。」

「好啊。將軍會高興的。今天隨便什麼時候把你的調令帶給我的文書。」

威利被正式轉調到軍官後備營,並且與基弗一樣住進了軍官宿舍。那個已被派到第三艦隊通訊處的南方漢子看著威利開啟背包時簡直高興極了。

「老弟,你開始懂得軍人生活了。」

「我不知道。也許他們需要我到‘凱恩艦’上——」

「別胡思亂想啦。仗有你打的,老弟。你保證讓小人物老基弗和那位海軍上將高興幾個星期就行了,就是這麼回事。」他站起身,敏捷地打好了一條黑領帶。「該去值班了。晚上見。」

威利在開啟行李時看見了他父親的信。他猶豫不決地把它拿了起來。現在看來他也許還得過幾個月才能登上他的船。基思醫生曾告訴他在報到就職時開啟它。他已就職了——當然是臨時職務,但有可能得幹很長時間。他點了一支香菸,把信撕開,坐下看了起來。才看了開頭的幾句他就大吃一驚。他坐在椅子沿上,繼續往下看,手裡的信不住地顫抖,夾在手指間的香菸越燒越短,菸灰掉到地上他也全然不知。

親愛的威利:

到你看這封信的時候,我想我已經死了。我很抱歉使你吃驚了,但是沒有可以令人高興的辦法向你公佈這樣的訊息。我腳趾所患的病痛源於一種兇惡的惡性黑瘤,其預後是百分之百死亡。我知道自己的病情已經有很長時間了,估計今年夏天就可能病死。但是腳趾開始壞死要早一些。我想我此刻(你離家前的兩天)應該是在醫院裡的,但我不願破壞你離家時的心情。既然已經沒有希望了,我便決定推遲入院。我要爭取活著直至我確知你已離開了舊金山。你母親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我估計我頂多還能再活三四個星期。

按照保險單上的內容,我死得稍微年輕了一些,我必須說我覺得我還沒作好準備,但我敢說那是因為我還甚少建樹的緣故。回顧我這一生,威利,幾乎沒有多少值得稱道的東西。你母親是個好妻子,我對我們的婚姻絕無遺憾。但我似乎一生都沒有達到過一流水平——不僅與我的父親不能比,我自己的能力也不行。我曾覺得自己比較適合研究工作。當我愛上你母親時,我想我必須在一個高收入社群取得全科醫生的業務才能娶她。我的計劃是用十、或十五年時間從事這種業務,掙一大堆錢,然後再回頭去做研究工作。我真的相信我本可在癌症研究方面有所建樹的。我有一個理論——也可以說,是一種想法——可惜我沒能將其用文字表述出來。它需要三年時間的系統調查。這件事時至今日仍無人觸及。我一直在蒐集研究這方面的文獻。我本來可以和我的父親齊名,可是現在甚至連將其程式寫成大綱的時間都沒有了。最令人痛心的是,如果當初我真的堅持的話,我認為你母親是會支援我與我一起過清貧生活的。

但是說真心話,我這一生是愉快的。我愛讀書,打高爾夫球,而且我已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只是日子過得太快了。

若是我見過你的那位姑娘就好了。我似乎覺得她,或是海軍,或許是兩者都對你產生了很好的影響。相信我,威利,這是我進醫院時心裡最最高興的想法。由於我有許多別的事情要做,也由於懶散,特別是自從你母親好像急著要照管你,我沒有十分注意給你多一點關愛。我們沒有再生孩子,這真是太糟糕了。只怪運氣不好,你大概還不知道,你母親流產了三次。

我要告訴你一件令人感到奇怪的事。我覺得你母親對你的期望似乎沒有我的高。她把你當作一個無可救藥的、一輩子都離不開父母照料的小孩子,而我卻慢慢地看出來,表面上你雖然被寵壞了,意志軟弱,但骨子裡是很堅強的。總之,我觀察到你在你母親那裡總能夠隨心所欲,同時還讓她覺得是她在控制著你。我肯定不是你刻意要這麼做的,但反正你是這麼做了。

你在加入海軍之前,生活中從未有過什麼嚴重的問題。我在你被記了48個過這件事情上仔細地觀察過你。它有其可笑的一面,但也確確實實是個挑戰。你應對的方式是令人鼓舞的。

也許是因為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我發覺我對你動起感情來了,威利。我似乎覺得你很像我們整個兒國家——年輕、幼稚,被富足與好運慣壞了、軟化了,但有一種內在的來自健康血統的剛強本質。我們這個國家畢竟是由開創性人物構成的,這些新移民進來的波蘭人、義大利人、猶太人以及老一代的移民,胸懷進取精神,挺身而起,投入奮鬥,在一個新世界裡為自己創造了更好的生活。你在海軍裡將遇到許多陌生的青年人,我敢說,按你的標準他們大多數都遠不如你,但我敢打賭——雖然我活著是看不到了——他們將構成世界上從未有過的最偉大的海軍。我認為——用不了多久,也許很久以後——你就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海軍軍官。

我這不是在批評你,威利,上帝知道我自己就很懦弱。我也許錯了,你可能永遠成不了一名海軍軍官。也許我們會輸掉這場戰爭。不過我不相信會那樣。我認為我們會打贏,而且我認為你回來時將帶回比你可能相信的更多的榮譽。

我知道你對被派到一條像「凱恩號」那樣的軍艦上感到失望。現在已經見到它了,你很可能厭惡它。是啊,你要記住這個,你過去我行我素的時間太久了,就是因為這樣,你到現在還不成熟。你需要有一些硬壁讓你碰碰。我強烈地感覺到你將發現「凱恩艦」上有很多這樣的硬壁。我並不羨慕你這種經歷本身,但我的確羨慕你將從中得到的使你變得更有力量的鍛鍊。我年輕時倘若有過這樣的經歷,我也許就不會以失敗結束這一生了。

這些話是沉重了些,但我不想把它們劃掉。它們不會傷人太重,何況,我的手已不再有力量把它們劃掉了。現在我的路已走完了,而對我一生的最後評價就全看你了。如果你有出息,我在九泉之下,假如那裡真是別有人間的話,也可以宣稱自己獲得了某種成功了。

至於你是唱歌或是研究比較文學——戰爭結束後你也許會有不同的看法。不要在遙遠的未來上浪費腦力,要集中精力把眼前的事情做好。無論「凱恩艦」上的人派你做什麼,你都要記住,那都是值得你盡最大努力去做的。這就是你打這場戰爭的方式。

真沒想到,我最後要對你說的這些話竟是如此之少。我本該再滿滿地寫上十幾頁的,但我仍然覺得你是很擅長按你自己的方式處事的——在別的事情上我所寫的任何話都可能是沒有意義的,只有留待你用你自己的切身經驗去充實它們的意義了。你記住,如果你能的話,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比時間更寶貴的了。你可能覺得你有取之不盡的時間,但你沒有。無論在少年時期還是垂暮之年,浪費時間都會毀掉人的一生——只是暮年時變得更明顯罷了。趁你還擁有時間時好好地利用它成就自己吧,威利。

宗教信仰。我恐怕我們沒有給你多少,我們自己就沒有多少宗教方面的信仰。但是我想,我還是要在住進醫院之前給你寄一部《聖經》。它裡面有很多枯燥無味的可能使你反感的關於猶太人的戰爭與禮儀的東西,但不可錯誤地不看《舊約全書》。我認為它是一切宗教的核心,裡面有很多日常生活的名言。你必須學會承認它們。那是頗費時日的。在此期間,你先把那些話熟記於心。你將永遠不會為此而後悔。我讀《聖經》就像我在生活中做其他一切事情一樣,已經為時太晚了。

關於錢的問題。我將把我的全部財產留給你母親。勞埃德舅舅是遺囑執行人。你可以得到10000美元的保險金。如果你要結婚,或重回學校唸書,那筆錢足夠你完成你的計劃了。錢是個討人喜歡的東西,威利,我想,除了買不到你真正想做的工作之外,你可以明智地用它買到幾乎任何東西。你如果用你的時間去換取舒適的生活,放棄你天生適合的工作,我認為那是得不償失。內心留下的不安會使這種舒適變味。

罷了,威利,我那隻套著皮套子的檯鐘顯示現在已經是凌晨3點了。從書房的窗戶里望去,外面的月光已經暗淡蒼白了,我的手指也寫得發僵了。感謝上帝給了我巴比妥酸鹽。

如果你母親活到高齡,你要好好照顧她。如果你打完仗回來時有足夠的實力要離開她單過,你也要好好地待她。她有許多過錯,但她是個好人,十分真心地愛過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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