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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海第一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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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職業作家,卡莫迪。你連這都不知道嗎?他曾在雜誌上發表過一些小說。戲劇協會還準備把他的一個劇本搬上舞臺呢——」

「那又怎樣?他此刻是在‘凱恩號’上,與你我一樣。」

「他如果在‘凱恩號’上寫出一部偉大的小說,」威利說,「那將是比譯出一大堆函電對美國的貢獻還大得多——」

「他的任務是通訊,不是給美國做貢獻——」

基弗穿著內衣進了軍官起居艙,走到放咖啡的那個牆角,「孩子們,幹得怎麼樣了?」

「一切順利,長官。」卡莫迪忽然卑躬屈節地說,一邊推開面前的咖啡杯子,一邊拿起一份密碼電函。

「只不過,我們認為您應該換換口味譯點電函了。」威利說。他不怕基弗的軍階比他高。他知道這位通訊官對這種級別的區分持嘲笑態度。他本來就很尊重基弗,現在知道他正在寫小說,對他的尊敬陡然又升高了許多。

基弗微笑著走到桌前。「怎麼啦,43級大學生,」他懶洋洋地往一張椅子上一坐,「想找隨軍牧師談談了?」

卡莫迪依然低著頭沒有抬眼看他。「編譯密碼是一條小船上的少尉軍官所執行的公務的一部分,」他說,「我並不介意。每一個在崗的軍官都應該學會通訊的基本要領,而且——」

「給我,」基弗說著,喝乾了他的咖啡,「把那個譯碼機給我。我一直在熟睡。你去學習《海軍條令》吧。」他從卡莫迪手中將那譯碼機奪了過去。

「別呀,我能幹的,長官。我很高興——」

「快點去吧。」

「唉,這真是,謝謝您,長官。」卡莫迪站起來向威利乾笑了一笑就出去了。

「這下他就高興了。」基弗說。他開始開足譯碼機的馬力大幹起來。正如卡莫迪所說,他的速度簡直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他告訴我您正在寫一部小說。」

基弗點點頭。

「已寫完不少了吧?」

「大約40萬字中的40000字。」

「哇呀,真夠長的。」

「比《尤利西斯》【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jamesjoyce,1882-1941)的傳世之作。《尤利西斯》被認為是意識流小說的開山之作,是20世紀一部舉世矚目的奇書——小說發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被譽為「20世紀最偉大的英語文學著作」。——譯者注】長,比《戰爭與和平》【俄國偉大作家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levnikolaevichtolstoi,1828-1910)最負盛名的長篇小說之一。這部卷帙浩繁的鉅著問世至今,一直被人稱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小說」。——譯者注】短。」

「是一部戰爭小說嗎?」

基弗諷刺地微微一笑,「故事發生在一艘航空母艦上。」

「有書名了嗎?」

「是的,一個暫定名。」

「是什麼名?」威利十分好奇地問道。

「書名本身並不說明什麼。」

「那我也想聽聽。」

基弗猶豫一下,慢慢地說出了那幾個字:《民眾啊,民眾》。

「我喜歡這個書名。」

「認出來了?」

「是《聖經》裡說的,我想。」

「出自《約珥書》‘處於抉擇深谷中的眾生啊,眾生’。」

「對,我現在就預定第100萬冊,要親筆署名的。」

基弗像一個被奉承的作家似的由衷地微笑著對威利說:「我現在離那還遠著呢。」

「您一定會成功的。我現在可以看一些嗎?」

「也許可以吧。當它更像樣時。」基弗一直沒有停止譯電碼。他已譯完第三份函電,開始譯第四份了。

「您譯得可真快。」威利讚歎道。

「這也許就是我讓它們堆積著的道理。這就像第一千次給小孩兒講《小紅帽》【格林兄弟(雅科布·格林jacobgrimm,1785-1863、威廉·格林wilhelmgrimm,1786-1859)共同編成的童話故事集《格林童話》中的名篇,與《灰姑娘》《白雪公主》等,已成為世界各國兒童喜愛的傑作。——譯者注】的故事一樣。這東西起初用起來就像嬰兒學步,既笨拙又乏味,但重複多了就會瘋狂起來了。」

「海軍的大部分工作都是重複。」

「即使有百分之五十的無效動作我都無所謂。通訊工作百分之九十八是無效勞動。我們帶著112種註冊出版物。我們大約只用6種。但其餘的全都需要改正,每月都要重改一次。就拿譯的函電說吧,與本艦有關的函電每月最多大約只有四份。譬如關於奎格少校的命令,有關掃雷演習的電報等。我們拼命蒐集的所有其他垃圾,都是因為艦長出於求知的好奇心想探聽艦隊的活動。他這樣做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你可知道,他可以在軍官俱樂部裡漫不經心地對他的某個同班同學說:‘喂,我希望你會樂於為南方主攻艦群下一次的向前推進作掩護。’這使人聽著他似乎是艦隊司令們的朋友。我親眼見他這麼幹過十幾次了。」

他邊說邊飛快地解譯電碼。威利被他這種似乎漫不經心的快速度迷住了。這麼一會兒工夫,他已經完成了威利一小時都無法完成的工作,而威利還是所有少尉中速度最快的。

「我弄不懂你是用什麼方法完成那些東西的。」

「威利,你難道對海軍這一套還沒有弄明白嗎?全都是兒戲。最高當局裡幾個頭腦靈光的人物已把全部工作分成了許多小塊,讓那些近乎白痴的人每人負責一小塊。在和平時期這種設想毫無問題。一小撮傑出的年輕人加入海軍,希望總有一天能熬出個海軍司令噹噹,而他們無一例外地都會成功,因為沒有競爭。除去這部分人之外,海軍裡剩下的都是些只有三流角色才肯幹的三流職業,風平浪靜地服上二十或三十年的苦役換取一點差強人意的生活保障。有哪個自尊自重、甚至才智平常的美國人願意參與這樣的生活?更別說那些才智優異者了。是啊,現在戰爭爆發了,成群的有才氣的平民百姓一窩蜂地擁進了海軍。他們在短短幾周內就掌握了那些近乎白痴的傢伙用幾年的苦功才能掌握的東西,這有什麼可奇怪嗎?就以譯碼機為例,海軍裡那些勤苦工作的碌碌之輩,一小時也許能用它們譯出五六份函電,而任何一個半吊子的預備役通訊兵,都能學到每小時譯20份。難怪那些奴隸式的傢伙要嫉恨我們——」

「這是你的歪理,異端邪說。」威利既覺得震驚又感到困惑。

「絕非歪理。這是明明白白的事實。無論是編譯密碼這一塊,機械工程這一塊,還是槍炮這一塊——你會發現它們全都被簡單化、規範化了,你只有在瘋人院裡才找得到幹不了這種活兒的傻蛋。你必須牢記這一點。因為它說明了,並且使你順從了海軍所有的條令,所有必交的報告,所有對記憶與服從的強調,以及所有標準化的做事方式。海軍是一個由天才設計,由白痴執行的傑出安排。你如果不是白痴而又加入了海軍,那麼你只有裝作是個白痴才能運作自如。你原有的智力告訴你的所有那些捷徑、秩序及常識性的變化都是錯誤的。你必須學著打破它們,經常自問,‘假如我是個傻瓜,我會怎麼做這件事呢?’要把你的思想降低到爬行的速度,然後你就永遠不會出錯了——好了,卡莫迪老弟的往來函電都清理完了,」他補充說,把那摞電稿推到一邊,「要不要我把你的活也幹掉?」

「不用了,謝謝您,長官——您對海軍的評論可相當辛辣呀——」

「不,不,威利,」基弗誠懇地說,「我對設計的整體是贊同的。我們需要一支海軍,而在一個自由社會里要經營海軍別無他法。要看清真實的圖景只需花一點時間,我現在把我的分析成果傳授給你。你有智慧和功底。用不了幾個月你就會得出和我同樣的結論。你還記得蘇格拉底讓那個奴隸用一根小棍在沙地上演算出同底等高的正方形面積是等腰三角形面積的兩倍的事嗎?一個自然的事實經過一段時間就會自行顯現出來。你很快就會發現它的。」

「所以這就是你解決艦上生活難題的方法了?‘海軍是由天才設計由白痴執行的傑出安排’。」

基弗微笑著點點頭,說:「這是忠順記憶力的絕好證明,威利。你終究會成為一名真正的海軍軍官的。」

幾個小時之後,威利又回到艦橋上與馬里克同值中午12點至下午4點的班。德·弗里斯艦長在駕駛室右側他的那張窄椅子上打盹兒。放在椅子下面甲板上的小白鐵托盤裡盛著他吃剩下的午飯:一塊掰開的玉米鬆糕、一些瑞士牛排碎渣和一個空咖啡缸子。天氣晴朗炎熱,海浪翻起白色浪花。「凱恩號」劇烈地搖擺著,發出吱吱的響聲以15節的航速破浪前進。電話鈴響了。威利接電話。

「前鍋爐艙請求放煙。」電話那端一個嘶啞的聲音說。威利向馬里克重複了這一請求。

「同意。」值勤軍官看了看桅杆上飄動的旗子說。煙囪那邊傳來隆隆的聲音,滾滾的黑煙湧了出來一直朝下風頭飄去。「這是個排煙的好時機,」馬里克說,「風是橫向吹的,正好把菸灰全都吹走。有時候為了調正風向,你不得不先改變航線,然後再請求艦長批准。」

軍艦猛烈而持久地擺動了一下。舵手室甲板上的橡膠墊子一下子全滑到了甲板的一側,堆成了一堆。威利緊緊抓住一個窗戶的把手,舵手則在全力搶救膠墊。「風橫向勁吹時艦體大幅度搖擺是很自然的。」他說。

「這些舊艦船就是在乾涸的船塢裡也照樣搖擺,」馬里克說,「船頭幹舷高度太大,船尾太重。完全是因為那掃雷裝備,穩定性相當差。橫向風真能把她吹翻。」他悠閒地走出舵手室,來到右舷邊上,威利也跟了出來,很高興有機會享受拂面的清風。在狹小悶熱的駕駛室裡,船的搖擺使他很不舒服。他決定在值勤的大部分時間裡就呆在艙外露天裡。這會使他的皮膚曬得黝黑漂亮。

那位海軍中尉不停地觀察著海面,有時用他的雙筒望遠鏡掃視大片海平面。威利亦步亦趨地像他那樣做,可是海面上空無一物,不久他就膩煩了。

「馬里克先生,」他說,「您覺得基弗先生這個人怎麼樣?」

中尉吃驚地側目看了他一眼,「他那可惡的頭腦太敏銳了。」

「你認為他是個好軍官嗎?」威利知道自己越禮了,但剋制不住強烈的好奇心。中尉又將望遠鏡舉到眼前。

「過得去罷了,」他說,「與咱們這些人一個樣。」

「他似乎不太看得起海軍。」

馬里克哼了一聲,「湯姆看不起的事情多了。將來得讓他到西海岸去見識見識。」

「您是西海岸人嗎?」

馬里克點點頭。「湯姆說那是留給人類學家研究的最後一塊原始地區。他說我們是一群只會打打網球的白種野蠻人。」

「您戰前是幹什麼的,長官?」

馬里克不安地看了看正在打盹的艦長,「捕魚。」

「是商業捕魚嗎?」

「喂,基思,值班時間不是讓我們漫無目的的閒聊的。你如果對這艘軍艦或值班有什麼問題那當然另作別論。」

「對不起。」

「艦長對這種事不甚嚴格。但值班時還是專心些為好。」

「那當然,長官。只是沒什麼事發生,所以——」

「一旦有事發生,一般都來得很快。」

「對,對,長官。」

過了一會兒,馬里克說:「那兒有情況。」

「哪兒,長官?」

「離右舷一個羅經點。」

威利將望遠鏡對準那個方向。在彩虹般閃亮的浪尖後面什麼也沒有——除了——他想可能有兩個,不,三個淡淡的黑點,像下巴上沒刮掉的胡茬子一樣。

馬里克叫醒艦長:「發現三艘驅逐艦的桅杆,艦長,在會合點以西大約3英里處。」

艦長像嘴裡含著東西似的含糊地說:「好的,加速到20節靠近它們。」

那三根頭髮絲似的黑影變成了桅杆,隨即艦體也顯出來了,那幾艘艦船不久都清晰地呈現在眼前了。威利對這些側影很熟悉:三根菸囪,第二根與第三根菸囪之間有輪廓不整齊的空隙;細弱的3英寸火炮;傾斜的平甲板;艦艉處怪模怪樣地裝著兩臺起重機。它們是「凱恩號」的姊妹艦,兩個混蛋驅逐掃雷艦。艦長伸了伸懶腰,從駕駛室走到艦橋的翼臺上。「看看它們是哪些艦?」

訊號兵恩格斯特蘭德抓起一個長筒望遠鏡努力看那些艦船的艦艏號碼。「弗羅比歇爾——」他說,「瓊斯——摩爾頓。」

「‘摩爾頓’!」艦長驚叫道,「再看看。她該在南太平洋上啊。」

「dms21,長官。」恩格斯特蘭德報告道。

「你知道什麼。嘿,‘薩米斯公爵號’又和咱們在一起了?發訊號告訴他們‘德·弗里斯向鐵公爵致敬’。」

訊號兵開始忽閃起一個裝在旗袋上的大型探照燈。威利拿起那個長筒望遠鏡對準「摩爾頓」。那三個字母dms(驅逐掃雷艦)靠得越來越近了。威利覺得他看見了在艦橋圍欄上趴著的凱格斯那張可悲的長臉。「‘摩爾頓號’上有個我認識的人!」他說。

「好啊,」德·弗里斯說,「這可使這次行動更加容易了——繼續行駛,史蒂夫,跟在‘摩爾頓’後面,保持1000碼距離,排成疏開縱隊。」

「是,遵命,長官。」

威利曾經是弗納爾德樓操縱訊號燈的冠軍。他為自己能用摩爾斯電碼每分鐘發八個字而自豪。對他來說,沒有什麼比由他操縱訊號燈更自然的事了。所以,恩格斯特蘭德剛鬆手,他就向「摩爾頓」發開了訊號。他要向凱格斯致意,而且他還以為顯顯他在摩爾斯電碼方面的本事也許會使艦長對他的看法稍稍升高一些。訊號兵——恩格斯特蘭德和兩名助手——驚呆了,直瞪瞪地看著他。「別擔心,小傢伙們,」他說,「我會發。」水兵們都一樣,他想,把他們那點小技藝當成大寶貝,看見一個軍官能幹得如同他們一樣在行就心生嫉恨。「摩爾頓」的回覆訊號發過來了。他開始拼出「你-好,凱-格-斯——多——麼——」

「基思先生,」耳邊傳來艦長的聲音,「你在幹什麼呢?」

威利住手停發訊號,但手仍留在訊號燈快門的操縱桿上。「只是想向我的朋友問好,長官。」他若無其事地答道。

「我明白了。請把你的手從訊號燈上拿開。」

「是,長官。」他使勁拉了一下訊號燈的操縱桿,服從了艦長的命令。艦長吸了一口長氣,又慢慢吐了出來,然後以忍耐的口氣說:「我應該向你講清楚一件事情,基思先生。本軍艦上的通訊設施與大街上的公共付費電話可不一樣。艦上只有一個人有權決定發什麼資訊,而那個人就是我本人,所以今後——」

「這又不是什麼正式資訊,長官。只問個好——」

「討厭,基思,你等我把話講完!本軍艦無論在什麼時候,出於什麼理由,要發出無線電訊號或視覺訊號,不論訊號發出的方式是什麼,就都是正式通訊,對此,我,只有我負這個責任!現在,你清楚了嗎?」

「真對不起,長官。我剛才真的不知道,不過——」

德·弗里斯轉過身,對那個訊號兵咆哮道:「真他媽的該死,恩格斯特蘭德,你是不是值著班就睡著了?那個訊號燈是你的責任。」

「我知道,長官。」恩格斯特蘭德低下頭說。

「雖然這是因為某個軍官碰巧不知道通訊程式,但這不能成為你的藉口。即使是副艦長要動那個訊號燈,你也要一腳把他踢到艦橋那邊去,遠遠地離開訊號燈。倘若再發生這樣的事,就罰你十次不準上岸。放機靈點!」

他大步走進駕駛室。恩格斯特蘭德責怪地看了威利一眼,走到艦橋的另一側。威利凝望著大海,臉上直髮燒。「好個鄉巴佬,真是個愚蠢自大的大鄉巴佬,」他心裡罵道,「找一切藉口顯示自己有多了不起。故意找訊號兵的茬兒好讓我更受羞辱。不折不扣的迫害狂,妄自尊大的普魯士傢伙,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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