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到‘摩爾頓號’去看看我的朋友嗎?」
「去吧。」
「我剛才去過戈頓先生那裡向他請示,可是他睡著了。」
「去他的,你在港內訪友無須經副艦長批准。儘管走好了。」
「謝謝。祝你的十四行詩大獲成功。」
在「摩爾頓號」一塵不染的軍官起居艙裡,有幾個垂頭喪氣的軍官四散坐著看雜誌或喝咖啡,而凱格斯卻不在其中。威利穿過過道來到凱格斯的房間,拉開綠色的門簾,看見他的朋友正趴在桌上打著呼嚕,瘦長的臉龐壓在一摞開啟的藍圖上。檯燈的光線正照在他閉著的雙眼上。他的兩隻手姿勢彆扭地耷拉著,指關節都擦著甲板了。威利遲疑了一下,拍了拍凱格斯的肩膀。這位少尉被嚇得一下子蹦了起來,倒吸了一口冷氣。他驚恐地瞪著眼看了威利一會兒,這才恍然大悟,認出了威利,親密而傷感地微笑著同他的朋友打招呼:「你好,威利。」
「你這是搞的什麼鬼名堂,幹嗎研究這些藍圖?」威利詫異道。
「我正在學一門工程學的課程。」
「工程學?你是個艙面水手。」
「艦長讓所有的工程人員學習艙面操作,讓所有的艙面水手學習工程學知識。他說,要把我們都造就成全才軍官。」
「這可真是了不起,」威利說,「只要你不必管理一個部門,不值班站崗,不打仗——我看,咱們還是下一盤棋吧。」
「好啊,我太想下棋了,威利,」凱格斯小心翼翼地說。他悄悄地往過道里探視了一下,「看起來岸邊沒什麼東西。我可不怕。走。」
他們進了軍官起居艙。凱格斯取下一塊棋盤板和一隻裝著紅黑塑膠棋子的盒子,對一位矮胖上尉說:「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估計不過午夜不會回來。」那位上尉含含糊糊地說。他無精打采,幾乎是平躺在一張扶手椅上,目光呆滯地盯著一本破爛的《生活》雜誌。
「這真是太好了,威利。很高興你過來看我。哼,管他呢。咱們就喝兩瓶可口可樂吧。」
「好的。」
凱格斯進了艦上的食品儲藏室,不一會兒出來時拿著兩個掛霜的瓶子。他四周看了看,問道:「還有誰要喝嗎?」大多數軍官根本沒理睬他。有兩位將黯然無光的眼睛轉向他,朝他搖搖頭。那個懶洋洋地躺在扶手椅上的漢子沒精打采地說:「我如果再喝一瓶可樂就要休克了。」
威利問:「你們這些夥計們還不能自由活動嗎?」
「要到星期天才行。」凱格斯答道。
「只怕是要等到我們接到一封電報,」那位懶洋洋躺著的仁兄說,「命令我們前往特魯克群島並進行掃雷了。」
在威利擺棋子的當兒,凱格斯對著可樂瓶長長地喝了一大口,「哇,這可樂真好喝,我感覺好極了。你們各位反不反對我開啟收音機?」無人應答。他剛一擰旋鈕就聽見一陣響亮的爵士音樂傳了出來。「熱狗。換換口味也好,不聽夏威夷音樂了。快把棋子擺好,威利。我這就去給你拿褲子,布里樸-得-布魯樸,布里樸-得-布魯樸——」
他連舞帶唱地跳起了一種怪異而生硬的快步舞曲,兩肘朝外,雙臂下垂。那位在扶手椅上躺著的上尉用一種夾雜著厭惡與憐憫的目光看著他。「真讓人吃驚,」他說,「打一個盹兒會使那個精疲力竭的雜種成為什麼樣子。」
凱格斯在威利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走了一步紅「卒」。「哎,威利,你記著。你要是聽見蜂音器連響兩聲,那就是說下棋結束了。那是舷梯那兒發出的訊號,報告他回艦了。你要像其他人一樣,馬上消失。走右舷的過道,那樣你大概不會碰上他——」
「倘若我真的碰上他了呢?」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那位扶手椅上的上尉開口說,「拍兩句馬屁,然後口哨吹著《起錨歌》悠然走開。」
「你們的新艦長怎麼樣?」
「同樣是個人,換個樣子而已。」
有幾個軍官打著哈欠,伸著懶腰,回他們的房間去了。
「這真是太妙了,」凱格斯說著,喝乾了他的可樂,「咱們真該多玩玩這個,威利。」
軍官起居艙的門開了,鐵公爵薩米斯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奎格。凱格斯沒有動。他走了一步「象」,滿臉笑容地揚起了頭。他看見其他軍官們全都站了起來,臉像死人一樣,毫無表情。他發出一聲像是被人掐著脖子似的哀號,猛地躥了起來,把棋盤都撞翻了。那些棋子唏哩嘩啦地滾得滿地都是。
「先生們,」鐵公爵薩米斯向大家介紹道,「這位是奎格艦長,‘凱恩號’的新任指揮官。晚上好,基思。」
「晚上好,長官。晚上好,艦長。」威利說。
「好啊,我很高興我擁有一名棋手,」奎格說,「我一直想下下棋。」
「最好的放鬆活動,」鐵公爵說,「糟糕的是太費時間。自開戰以來我還沒玩過一次呢。不過,既然我的通訊官似乎有閒空,我或許也可以加入——」
「長官,今晚的電報全都譯完放在您桌子上了,」凱格斯顫聲說,「我今晚還完成了兩個半工程學的作業——」
「你能不能停一停你們的遊戲去給奎格艦長和我弄一點現煮的咖啡?」
「是,長官。當然啦,長官。」
兩位艦長進了薩米斯的臥艙。凱格斯跑進食品儲藏室,出來時拿著裝滿清水的玻璃咖啡壺。
「這算什麼,」威利不平地說,「你還兼著勤務兵的差事嗎?你化妝用的軟木炭哪兒去了?」
「別急,威利。我是軍官起居艙的膳食出納員。我自己動手比跑去叫個膳食服務員弄起來更快些。事情就是這樣。」說完,他就開始揀地上的棋子。
「鬥棋結束了。我拿走了。」
「哼,真見鬼了,好吧。」
「哎,為了能喝上一點那種咖啡我要在附近磨蹭一會兒——如果我能像諸神一樣同享一隻碗裡的美味的話。」
凱格斯扭頭看了看艦長的臥艙,「沒問題,呆在附近別走遠了。不過,威利,請你千萬不要再說那種話了——他聽得見的。」
威利在艦艏樓上告別基弗去了「摩爾頓號」之後,這位通訊官仰頭凝思了片刻,便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拍紙簿、一枝鉛筆和手電筒,開始寫起詩來。沒過幾分鐘,馬里克那模糊的身影來到了艦艏樓上。這位中尉愁眉苦臉地同基弗打過招呼,就把一個狹窄的錨機發動機的艙蓋拉開,把手伸進去開啟了一個開關,一道黃光便從小艙口裡射了出來。「夜裡這個時候了,油漆儲存倉庫裡還在幹什麼?」
「弄備用裝置清單。」
「你還在弄那個東西?你這牛馬般的可憐蟲,坐一會兒吧。」
馬里克搔了搔他那圓腦袋上的短髮,打了個哈欠,接過一支香菸。從油漆儲存庫裡射出的強光突顯了他臉上疲憊的線條和他兩眼下面腫脹的眼泡。「唉,事情緊急呀,」他說,「不過,我想我能在星期五9點之前趕出來。你在幹什麼——在寫你的書?」
「嗯,寫點東西。」
「也許你還是把你那玩藝兒擱一段時間為好,湯姆——至少在你值班的時候不要幹——直至這位新艦長把事情都整頓好了。」
「在珍珠港裡在舷梯口在8點至午夜值班有他媽的什麼意義,史蒂夫?我們應該派的是一名軍士與一個通訊兵,那就夠了。」
「我知道。但是,咱們這個鳥人是剛剛從一艘航空母艦上調過來的。」
「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馬里克吸了一口煙,臉上現出了一種顧慮重重、沉思的表情。他的容貌雖不好看,可也不叫人討厭:闊嘴巴,小鼻子,兩隻褐色的眼睛高高鼓起,顎骨圓而厚重。他那粗壯的身軀使他看上去富有力量和決斷,只是,他這種果斷有力的神氣此刻被臉上顯現的溫文和善的表情沖淡了。「我也說不準。」
「比德·弗里斯好,還是壞?」
馬里克停頓了一下,說:「德·弗里斯艦長是個不錯的軍官。」
「事實勝於雄辯,史蒂夫。他把這艘軍艦管理得像是一艘裝垃圾的駁船。將她與‘摩爾頓號’對比——」
「可是,他駕御船的能力還是不錯的。」
「那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作為一名艦長這就足夠了嗎?我認為‘凱恩號’所需要的正是奎格這樣的艦長。若是太平洋海軍服務局裡有人警告人事局給我們派一個風風火火的照章辦事的人來整頓局面,我是不會感到吃驚的。」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夠在一夜之間改變一艘軍艦的秉性。湯姆,我比你來艦的時間早得多。凡是必須完成的事情都完成了——也許不是按海軍的方式乾的,但反正是完成了。她一直在征程上奮進,去了必須去的地方,炮手們打得蠻漂亮,發動機裝置沒有散架——天知道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大多數是用電線捆,用口香糖粘的——但是據我所知,自開戰以來‘凱恩號’軍艦用在維修上的時間比任何一艘同類的軍艦都少。除了盡力照章辦事之外,奎格不用‘凱恩艦’的方式辦事還能做什麼呢?那就是改進嗎?德·弗里斯所關心的是所得的結果而不是方式。」
「照章辦事的方式是正確的方式,史蒂夫。就讓我們來面對它吧。我並不比你更喜歡它,但這是實情。‘凱恩號’上的那種浪費、徒勞無益的活動,以及做事全憑僥倖的情況,簡直已經到了驚人的地步。」
「這我知道。」馬里克的表情顯得更迷惘了。他們抽著煙,沉默了一會兒。那位海軍中尉還是開口說:「不錯,照章辦事是正確的辦事方式,但那要看是哪一艘軍艦了。若真是照章辦事的話,‘凱恩艦’早就該報廢了。也許管理這艘軍艦就得用特別的辦法,因為她至今還能在海上漂著就已經是很特別了——」。
「好了,史蒂夫。你我面對的是同樣的問題,只不過我把它看透了。我們都是平民百姓、自由公民,受不了這些奎格們把我們當奴隸對待。除了他們的那點教條之外,他們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無知之徒。有一件事情千萬不能忘。此時此刻,由於戰爭的關係,照章辦事才是最重要的。注意,假如突然之間整個美國的生存全取決於皮鞋擦得亮不亮了,甭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假定它確實發生了,那會怎麼樣?我們大家都將變成擦鞋匠,那時,那些職業擦黑皮靴的人就將接管這個國家了。那時,你認為那些擦黑皮靴的人對我們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自覺卑微?呸,才不會呢。他們會認為他們終於得到了他們所應得的——在他們的一生中這個世界第一次向擦皮鞋表示了恰如其分的尊重。那時,我敢對天發誓,他們將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挑我們的毛病,不停地責罵我們,貶損我們,還會喝令我們按他們的方式擦鞋。那時,他們就是正確的。就是這麼回事兒,史蒂夫。現在我們是在擦皮鞋的小子們的掌握之中。他們行事時彷彿我們都是傻瓜,他們擁有一切智慧,這真叫人惱火——聽從他們的命令和胡說八道確實令人痛心——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這是他們的天下。過不了多久,所有的皮鞋都將被擦完,戰爭將會過去,他們又會重新成為為了幾分幾毛錢而奮鬥的擦鞋匠,而我們將回顧以往,嘲笑這整個荒唐的插曲。關鍵是,如果你現在就對此瞭然於心了,你就能逆來順受,就能面對任何事情——」。
在舷梯口值班的軍士踏著沉重的腳步來到艦艏樓,「基弗先生,艦長已經回來了,戈頓先生要你到他房間去見他。要趕快。」
「戈頓?我還以為他早入睡了呢。」
「他是剛才從軍官起居艙打電話上來的,長官。」
基弗站起身來,打著哈欠繫好他的槍彈帶,「十萬火急,毫無疑問。」
「艦長在舷梯口沒看見你,」馬里克說,「祝你好運,湯姆。別忘了你的處世哲理。」
「有時候我簡直煩透了。」基弗說。馬里克跳進了下面的油漆儲藏室。
基弗到了軍官起居艙,看見副艦長穿著內衣在扶手椅上坐著喝咖啡,好像還沒睡夠,心煩意亂,滿臉的不高興。「老天爺呀,湯姆,」戈頓怨氣沖天地說,「一個人一天裡到底能惹出多少麻煩啊?艦長回艦的時候你為什麼沒在舷梯那兒呀?」
「哈,好你個得了便宜就賣乖的傢伙,」基弗反刺道,「你把我插進去值班站崗,而每逢輪到你在港內值夜班你就整宿地睡大覺,直到你當上了副艦長——」。
戈頓砰地一下把咖啡杯子連碟子重重地往椅子的扶手上一放,把咖啡濺了一地。「基弗先生,我們在談今晚值班的事,不要東拉西扯,」戈頓說,「而且要注意跟我講話的語氣。」
「別急,伯特。心平氣和一些。我並無冒犯你的意思。那老頭子跟你發脾氣了嗎?」
「你一點沒說錯,他火氣可大了。你不寫你那該死的小說的時候是不是就不用腦子了?新艦長上任的第一個晚上,你就不能小心一點?」
「很抱歉,我確實想到這一層了,可是我只顧跟史蒂夫說話,忘了看時間了——」
「行了,這只是事情的一半。那該死的基思到‘摩爾頓號’上去幹什麼去了?」
基弗憎惡地皺起了眉頭,「哎,伯特。這可太過分了。打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準值班部門的人跨過跳板到旁邊的船上去了?」
「打從向來如此。再去看看關於值班的命令吧。他為什麼沒向我請示一下啊?」
「他進來找過你。你睡著了。」
「那麼,他就該叫醒我呀。」
「伯特,以前無論誰因為這樣的小事在夜裡叫醒你都會被你罵得狗血噴頭的呀。」
「今晚不同於以前的夜晚。我們還是回到值班命令上講,絕非兒戲——」
「行了,行了,那還不簡單。你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與此同時,」戈頓低頭看著他的空杯子補充說,「你24小時內不準離艦。」
「什麼?」基弗發火了,「是誰說的?」
「我說的,該死的傢伙,」戈頓搶白道,「滿意了吧?」
「絕對不行。如果你以為你可以把廢置了兩年的舊規定忽然用到我身上,開始用懲罰來侮辱我——」
「住口!」戈頓喊道。
「我明晚有個約會。這本是今晚的約會,我推掉了,我絕不再毀約了。你如果不喜歡,可以向艦長報告,說我不服從你並將我告上最高軍事法庭——」
「好你個愚蠢的混球,你以為拘禁你的是我嗎?用你那糊塗的預備役腦袋好好想想,現在正在火頭上。我將成為人人痛恨的物件。那樣也好。我是本艦的副艦長,我得貫徹給我的命令,你聽見了嗎?」
一個無線電報員將他蒼白的臉伸進了軍官起居艙,「請原諒,基弗先生,您知道我能在哪兒找到基思先生嗎?他好像不見了——」
「出什麼事了?」
「急事,‘凱恩號’軍艦要有行動。」
基弗接過那張電報。「好了,小討厭鬼。」那報務員退了出去。戈頓問:「是哪兒發來的?」
「太平洋海軍服務局。」
副艦長陰沉的臉上露出了喜色,「太平洋海軍服務局?先辦,可能是往本土跑一趟護航。把它譯出來,要快。」
基弗動手翻譯電文,他翻譯了大約十五個字便停住了,低聲罵了一句,又接著往下翻譯起來,不過,先前的熱切勁兒全不見了。
「喂,上面說些什麼?」副艦長問。
「護航任務,一點沒錯,」基弗淡淡地說,「不過是朝與你說的180度相反的方向。」
「噢,不可能,」戈頓滿腔苦惱地說,「不可能啊。」
「的確沒錯,」基弗說,「‘凱恩號’要開往帕果帕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