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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兩瓶香檳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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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里克被一陣鑽頭在金屬上鑽孔的嘈雜聲從他本就不安穩的睡夢中驚醒過來,那鑽孔聲就在他面孔的正上方,離他的腦袋不過幾英寸。他把他床上的那堆毯子扔到一邊,跳下床,一雙赤腳剛碰到那溼冷的甲板,他就禁不住打了個冷戰。他就著一盞使用電池的電燈,穿上他那油漬斑斑的咔嘰布衣服。

他正在值海軍中最苦的班,在幹船塢裡一艘冰冷的軍艦上連續24小時任值班軍官。「凱恩號」軍艦現在是一具鋼鐵死屍。供熱、照明、動力全都停了,鍋爐及主發動機已被開腸破肚地拆散了,燃油已被抽乾,平時那嗡嗡作響的抽風機,全艦進行呼吸的鼻子,也寂然無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器相撞的喀啦聲、敲擊發出的咚咚聲、硬物相互刮擦的吱吱聲,與震耳欲聾的隆隆聲。船塢工人們正在給這艘傷痕累累的老軍艦進行外科整形手術以使他再次恢復青春。舊金山那總是塵霧濛濛的空氣充塞了各個通道,幾乎凝滯不動,散發出濃烈的嗆人的黴味,所有的臥艙和水兵生活區更是又髒又亂,到處是凌亂的圖書、雜誌和骯髒的內衣。

艦上的軍官們與水兵們被圈在附近的一個兵營裡。只有值勤的軍官和舷梯的值班員維繫著這個已喪失了功能的軀殼與其先前的身份之間的聯絡。奎格艦長在「凱恩號」進了碼頭之後的一兩個小時便迫不及待地飛回他在亞利桑那州的家去了,留下戈頓全權負責。亞當斯、卡莫迪、拉位元和佩因特都休假走了,只有那些水兵們在兵營裡苦苦地忍受煎熬,等待回美國後第五天的到來,到那時候,他們就可以開始休假了。他們的情緒極為低落,兵營裡的氣氛沉悶得像是死了人似的,就連馬里克,儘管他平時對水兵們相當友好,這時也不忍趁點名的機會到他們那裡去見他們了。

他走到甲板上,迎來了一個灰雲密佈的早晨。他小心地踮著腳,邁過或繞過亂扔在甲板上的鐵管、膠管、機器零件、木材、苫布與板條箱,在舷梯旁找到了在那裡值班的,白色軍服又髒又皺的下級軍官「肉丸子」。他正在一盤馬尼拉纜繩上呼呼大睡。馬里克毫無怨恨地把他弄醒,派這個哈欠連連的舵手走過連線幹船塢的長長的灰色跳板到岸上去買咖啡和麵包圈。

8點鐘時,哈丁少尉步履蹣跚地來到艦上。他臉色灰暗,接過中尉的班後便一溜歪斜地走到軍官起居艙裡躺倒在一個堆滿扎人的刀叉的長沙發上睡著了。

馬里克走到單身軍官宿舍想叫醒基弗,但那位小說家哼哼著說:「1點鐘在聖·弗朗西斯飯店吃午餐時見。」立即又頑固地酣然入睡了。於是這位中尉便換上一身藍色軍裝搭公共汽車進城去了,他那身軍裝雖然剛剛洗過,卻仍有一股難聞的樟腦味。

舊金山是他童年時的故鄉,自從「凱恩號」軍艦在金門大橋下駛過的那一刻起,他就充滿了思鄉之情。但當他再次走上市場街時,他卻不知自己該怎麼辦了。他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著消磨時間,一直到下午1點。

基弗正在聖·弗朗西斯飯店的大廳裡等他,垂著頭,彎著腰在一張扶手椅裡坐著,顯得蒼白而瘦弱。他們進了那間裝飾豪華的餐廳,吃了一頓豐盛昂貴的午餐。那位小說家堅持要叫一瓶香檳酒慶祝他們暫時擺脫奎格而獲得的自由。馬里克認為那香檳的味道喝著像是甜啤酒。「你怎麼啦,史蒂夫?」基弗說,「你心情很沮喪啊。」

「我知道。」

「為什麼呀?」

「沒法跟你說。湯姆,你有過這樣的時候嗎,當你覺得空氣裡有某種不祥的東西——於是不等那一天過完,那不幸的事情就果然發生了?」

「當然有過。這就是你的麻煩?」

「大概是吧。自從我起床到現在,不知怎麼回事,事事都好像灰濛濛的,讓人討厭。」他向四周掃了一眼。「我覺得在這兒待著真有意思,史蒂夫·馬里克居然在聖·弗朗西斯大飯店裡吃飯。我兒童時代還以為只有百萬富翁才能在這裡吃飯呢。」

「你覺得舊金山現在看起來怎麼樣,經過了——多少年了?」

「我估計有10年了——我們於1933年遷到了佩德羅。真可惡,我覺得像個該死的遊魂。」

「這麼看來,你的麻煩就在這裡了。見到你童年時代的家鄉使你產生了這種想法——感覺到了時間的流逝。這是死神呵出的冷氣,史蒂夫,死神在你脖子後面吹冷氣呢。」

馬里克無聲地苦笑了一下。「死神呵的冷氣,把它寫進你的小說裡。」雨點開始吹打在他們座位旁的窗戶上。馬里克說:「咱們原計劃要步行走過金門大橋的,你如果還想去走走的話,不妨就去走走。」

「見鬼去吧,那完全是羅曼蒂克的無稽之談。我有時候就愛胡思亂想。咱們得到伯克利去一趟。我在那裡有點急事。」

「什麼事?」

「我認識那兒一位英語教授。今天早晨給他打了電話。他請我們去參加一個文學茶會。要點在於,那個文學俱樂部裡百分之九十都是姑娘。」

「我什麼事都想幹。」

「你必須聽我的話,談論‘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小說’,願上帝保佑你。」

「那不成問題。」馬里克點了支香菸說。

兩位軍官都對離開「凱恩號」軍艦,穿著海軍的藍色制服呆在一家豪華的大飯店裡而覺得不倫不類。他們看起來像兩個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又像被拋到一處的陌生人那樣開始談起了完全屬於個人的私事。他們充分交換了各自的家庭背景。只用了半個小時,馬里克對基弗的家庭和他的戀愛故事瞭解得比他在「凱恩號」上航行一年裡知道得還多。他也把他的捕魚經歷講給這位小說家聽了,而且因為基弗熱切地刨根問底地問了他許多問題而感到十分得意。

「聽起來那可是一種了不起的生活呀,史蒂夫。」

「嘿,談不上。那可是最艱苦的掙錢方式。把人的腰都累斷了,而市場卻總是與你作對——你捕到河鯡魚時,河鯡魚卻沒人要了——等你捕到鯖魚時,市場上該死的鯖魚就多得你把它當大糞賣,都沒人買了——那就是捕魚者的境況。還有那些無孔不入在海濱打零工的人。那是一種只適合外國傻瓜蛋們乾的買賣,就像我父親那樣。我也是個傻瓜蛋,只不過我不是外國人而已。我要找別的事情幹。」

「你的意思是海軍?」

「對,我是個蠢貨。我喜歡海軍。」

「這我就不明白了,史蒂夫。捕魚生活裡含有某種誠實有益的東西。每一個動作都有其功用,燒掉的每一滴燃油都有其目的。你累得腰都要斷了,不錯,但一次勞累下來你總能收穫到魚啊。別的人我不知道,可是你想當海軍我就想不通了!公文,公文,公文——除了虛假的卑躬屈膝和擦拭艦炮加上白痴式的演習,別的什麼都沒有了,而且這一切都毫無目的——純粹是白費勁——天哪,還有那和平時期的海軍——都是成年人了卻要每週7天,天天都得上主日學校——」

「你難道認為這個國家不需要有一支海軍嗎?」

「當然需要。」

「那麼該讓誰去當海軍呢?」

「當然是奎格之類的人啦。不能讓有用的公民們去當。」

「對極了。把它全交給奎格之類的那種人。然而,戰爭爆發了,你弄了個奎格當了你的頂頭上司,你又大叫是殘忍的謀殺。」

「大叫使得時間好過一些。」

「海軍裡可遠非全都是奎格那樣的傢伙呀。」

「當然不是。他是這個制度生產的一件廢品。由於他那虛弱渺小的人格經受不了海軍標準的壓力而扭曲成了一個魔鬼——哎,這香檳真好,你不欣賞它真可惜——不過史蒂夫,真正的海軍應是一支小而嚴密的父子兵。這就像英國的統治階層,是一種傳統。你不要顯得很傑出,你只需做一個謙卑的隨波逐流的人就行了——」

「你認為捕魚是一項有益的工作。可是,我卻認為在海軍艦艇上工作是有益的。它們此刻就非常有用——」

「我敢發誓,你是位愛國者,史蒂夫。」

「不對。我懂得航海技術,我寧願在海軍裡幹上20年掙一份養老金,也不願從水裡拉網打魚,最後落得個關節炎纏身和腰彎背駝。至少,這就是我這笨腦袋瓜子所作的打算。」

「好啊,老天保佑你,我的朋友。為1973年的太平洋海軍總司令,五星海軍上將馬里克乾杯,」他急忙往馬里克的杯子裡倒了些香檳酒並讓他喝乾了。「小夥子,你的預感怎麼樣?」

「嘿,我一不去想它時,它就沒有了。」

「那些伯克利的小姑娘們會把一切都搞定的。咱們這就走吧。」

臉色粉紅,個子矮胖,長著一張小孩似的肥嫩小嘴的科蘭教授將這兩位軍官領進了一間接待室,裡面的男女大學生們正在唧唧喳喳地說話,氣氛很是活躍。會場裡東一個西一個地坐著一些膚色難看的靦腆的男孩子。這兩位穿著藍制服綴著金黃紐扣的戰鬥英雄的到來頓時使氣氛激動了起來。姑娘們收起了她們那原本真的是漠不關心的樣子,擺出了一副假裝漠不經心的神態。她們紛紛忙著塗脂抹粉,著實勁頭十足。

教授介紹基弗的話說得又長又令人生厭。他對那些眼裡放出光彩的姑娘們說,這是美國文壇上一顆正在升起的明星。他說,基弗有好幾篇短篇小說和詩作曾在《耶魯季刊》以及類似的優秀期刊上發表過。他詳細介紹了他的劇作《長青草》,戲劇同業公會將其作為選項已有一年時間了。「但是,」他狡黠地補充道,「為避免你們把托馬斯·基弗誤認為是又一位專為少數有教養的讀者寫作的劇作家,讓我告訴你們他還曾把他的小說賣給過《紳士》和《婦女家庭雜誌》,是的,的確如此,它們可是出了名的‘通俗雜誌’啊。」姑娘們咯咯地笑著,相互交換著會意的眼色。這對馬里克來說全都是聞所未聞的新鮮事,他當時正在屋子後面一張破舊的綠色長沙發上癱坐著,基弗以前從未談過他寫作的事。意識到與他在同一艘軍艦上工作的朋友是一位真正的有影響的年輕作家使他頗為氣餒。想到自己曾在軍官起居艙裡同大家一起拿基弗的小說開過粗俗的玩笑,他覺得很不好意思。

「下面我們有一個意外之喜,我們將聽一個關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小說’的專題報告——不是由我作報告——而是由一位很可能寫出這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小說的年輕人——美國海軍‘凱恩號’軍艦的軍官托馬斯·基弗中尉給大家作報告。」

基弗用一種富有魅力的微笑表示感謝大家的熱烈掌聲,接著便開始從容不迫地講開了。姑娘們好像都被演講吸引住了,而馬里克卻是如墜五里霧中,越聽越糊塗,他只有傷心地承認自己當年的英語成績不及格一點也不冤枉。在那一大串理不清的名字中,他只知道一個海明威,其他的什麼卡夫卡、普魯斯特、斯坦、赫胥黎、克蘭、茨威格、曼、喬伊斯、伍爾夫,他全都不知道。他模模糊糊地記得曾經看過海明威的一本定價二角五分錢的再版小說,那還是因為那本書封面上有一個全身赤裸的女孩坐在床上跟一個著裝整齊計程車兵談話的圖片吸引了他,但是那個故事寫得太正經了不能算是性小說,所以他就沒往下看。

基弗講了半個小時,使馬里克陷入了徹底的困惑與自慚形穢的境地。之後,那些姑娘們一起亂鬨鬨地把講演者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而此時馬里克卻靠在一面牆上與兩三個最最其貌不揚的女孩子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她們之所以對他感興趣僅僅是因為可以從他那裡獲取一些有關基弗的資訊。馬里克不知道這是不是在兌現他的預感:有一天下午,他出於自己的無知和愚蠢弄疼了自己的鼻子。他不知道以後他是否還能再自然而然地同基弗說話了。

不大一會兒,這位小說家就捕獲了兩個最漂亮的姑娘,同她們一起到一家可以俯瞰海灣的法國餐館,在朦朧的燭光下共進晚餐去了。馬里克給軍艦辦公室打了個電話,這是每晚8點必須做的例行公事。他回到餐桌上時咬著嘴唇,鼓著雙眼說:「湯姆,他們要我們回艦上去。」

「你說什麼?什麼時候?」

「就現在。」

「是什麼事情?」

「我問過傑利貝利,他不肯說。戈頓叫咱們回去。」

那兩個姑娘懊喪地細聲細氣叫了幾聲,便滿心不高興地開著她們的紅色別克敞篷小汽車揚長而去了,兩位軍官叫了一輛計程車。

基弗咒罵運氣不好,對招他們立即回艦的原因作了各種不著邊際的猜想。那位海軍中尉則一聲不吭地坐著,在大衣袖口上擦著汗溼的手心。

在跳板腳下的刺眼的黃色泛光燈的光亮中,戈頓同哈丁在一夥蹲在甲板上幹活的電焊工旁邊站著,那些電焊工正低著頭用噴射著藍色火焰的焊槍工作著。「是什麼要緊的事?」基弗跟在馬里克後面走下跳板,怒氣衝衝地大聲問道。

「你可要機靈一點兒,馬里克先生,」戈頓詭譎地咧嘴笑著說,「當副艦長的應該讓值班軍官隨時都知道他的所在。我一直在給城裡各家飯店的酒吧打電話找你——」

這位中尉皺著他那呆板的面容,「你在說什麼呀?」

「你聽見我說什麼了。你高升了,史蒂夫,」戈頓說,「今天下午亞當斯和我接到了給我們的調令。你是‘凱恩號’軍艦的新副艦長了。」

他抓起那吃了一大驚的軍官的手高興地握著。

「我?」馬里克結巴著說,「我?」

「這種事在整個分遣艦隊裡都在發生,史蒂夫。在那邊‘西蒙號’軍艦上的一個鳥人10月裡剛升為上尉,現在就當上副艦長了。而且他們的新艦長只是一個預備役的上尉。整個政策正在變得越來越寬鬆了。我們還有一個晚上的活兒在等著我們幹呢——」

「有給我的調令麼?」基弗急切地插話說。

「沒有,再說啦,你永遠都不會調走的,湯姆。這是註定了的。他們把卡莫迪也調走了。你和史蒂夫要在這艘軍艦上呆到它完蛋時為止。再過一年你就會成為副艦長的。」

基弗摘下他的白帽子用力往甲板上摔去。帽子彈了起來,滾到船邊上,然後就不見了。戈頓探身從救生索上往下看了看。「天啊,」他說,「掉進汙水坑裡了。看樣子這位新高階值勤軍官需要一頂新帽子了。」

「該死的‘凱恩號’,」基弗憤憤地說,「願上帝懲罰艦上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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