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長官。」
「那好。早飯後到軍官起居艙來見我,我來給你講解密碼——」
「我恐怕這件事還得等一等,長官。明天早晨我必須完成基弗先生的軍官資格課程的作業。」
這時天色已黑了下來,天空佈滿了星星。威利仔細打量他這位助手那張已看不太清的臉,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曾經似乎是這樣一副厚臉皮外加愚不可及的樣子。「那好,今天晚上你就多熬會兒夜,把你的作業做完。」
「我會的,如果您堅持的話,基思先生,可是我真的累極了。」
「那就讓它見鬼去吧。今晚要想一切辦法睡個好覺,」威利說。他抬腿要走時,說:「我們明天下午開始學習解譯密碼。除非你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沒有,長官,」杜斯利跟在他身後十分誠懇地說,「我想我沒有。」
「那好極了。」威利說。他狠狠地擰開艦艏樓門上的搭鉤,示意他的助手先進去,然後哐噹一聲把門關上,聲音之大連艦後面水兵們住宿處都能聽到。
「這支部隊將襲擊並奪取誇賈林環礁【誇賈林環礁(kwajaleinatoll)位於太平洋西部,屬於馬紹爾群島(marshallislands)。——譯者注】及馬紹爾群島的其他目標,以建立進一步向西挺進的基地——」
威利盯著那佈滿汙痕的油印文字看了一會兒,把那厚厚的作戰命令拋在一邊,從書架上抓下一本軍用地圖冊。他翻到一張中部太平洋的地圖,看到誇賈林是所有環礁中最大的一個,位於馬紹爾群島的正中心,四周被日本人的碉堡包圍著。他吹了聲口哨。
公事郵件在他的床鋪上堆得足有兩英尺高。他曾從躺在甲板上的三個灰色郵袋裡倒出了一大堆亂糟糟的蓋著深紅色保密郵戳的信件。那些全是在珍珠港時堆積了一個月的東西。現在全成了他的活兒了,要把它們登記,歸檔,並負責保管。自從他接替基弗的工作以來,這是他的第一批秘密郵件。
威利用毯子蓋住其餘的郵件,把那份作戰命令拿去給艦長。奎格住在主甲板上那個先前供兩名軍官住的臥艙裡。這個臥艙在「凱恩號」在海軍船塢大修時已經過奎格的細心指導改裝過了,裡面有一張床,一張寬大的寫字檯,一把扶手椅,一張躺椅,一個大保險櫃以及許多通話管和內線對講機。這位艦長停住刮臉,飛快地翻閱著一頁頁命令,將肥皂水都滴到了紙上。「誇賈林,啊?」他若無其事地說,「好啊。把這東西留在這裡。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事,當然連馬里克也包括在內了。」
「是,好的,長官。」
威利在把那些郵件登記、歸檔時,發現了一些令人很不愉快的事。基弗移交給他的是紙頁折了角的分類賬冊和開檔案櫃的鑰匙,而且還順手扔下了幾小捆秘密郵件,壓在他衣櫥裡的鞋子和髒衣服下面。他讓威利放心,說那些信件都是些「一文不值的垃圾」。
「我曾打算等收到下一批時一起登記的。現在你來登記也一樣。」他打著哈欠說,說完,就爬回到床上又開始看《芬尼根守靈夜》了。
威利發現檔案櫃裡亂得一塌糊塗。倘若信件是裝在黃麻麻袋裡的,找到它們原本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分類登記冊用來登記所收郵件的記錄系統複雜到了愚笨的程度,每封信都要用四個不同的符號登記。威利計算了一下,他得花五六個紮紮實實的工作日才能把那些郵件登記完畢。他走進艦上的辦公室,觀看傑利貝利登記大袋大袋的非秘密郵件。那位通訊員把要登記的條目打在綠色的表格紙上,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把同堆在威利屋裡的一樣多的郵件處理完了。「你是從哪兒得到那種登入系統的?」他問那水兵。
傑利貝利疲勞地迷糊著眼睛看了他一眼。「不是從哪兒得來的,長官。這本來就是海軍的系統。」
「那麼這些東西怎麼辦?」威利把那些分類登記冊舉到傑利貝利面前。「看見過這些東西嗎?」
那位通訊員趕緊往後縮身與那些登記冊離得遠遠的,彷彿它們會傳播麻風病似的。「長官,那可是您的活兒,不是我的——」
「我知道,知道——」
「基弗先生有五六次都想讓我替他登記這些秘密的東西。一個士兵幹這種事是違反規定的——」
「我只是想知道這些分類登記冊是正式的呢,還是別的什麼?」
那水兵皺了皺鼻子。「正式?天哪,使用那個系統非使任何一個三等兵通訊員累得流鼻血不可。那是芬克先生早在1940年發明的。他把它傳給了安德森先生,安德森先生傳給了福格森先生,福格森先生又傳給了基弗先生。」
「他們為什麼不採用海軍的系統呢?它似乎簡單多了——」
「長官,」那通訊員冷冷地說,「您可別問我軍官們做任何事情是為了什麼。我說了您也不愛聽。」
威利在隨後的幾個星期裡對他那個部門進行了徹底的整頓。他確立了歸檔和登記的標準海軍系統。他燒掉了大約60本過時的註冊出版物,又把其餘的出版物有條不紊地分了類。這樣,他就可以隨時找到他所要找的東西了。他在做這些事情的過程中發現自己常常對基弗感到納悶。那位小說家顯然在通訊上浪費了大量的時間。威利想起為了尋找信件或出版物所消耗掉的整個整個的下午,在做這樣的搜尋時,基弗總是時不時地對海軍的混亂狀況發表一通酸溜溜的俏皮話。他還記得那位通訊官一連幾個小時地翻著那些分類登記冊,嘴裡不停地責天罵地。威利知道那位小說家最珍惜他寫作和看書的時間。他還知道基弗是「凱恩號」軍艦上頭腦最靈光的人。可是,這樣的人怎麼會看不出他是在自取失敗,而且還把自己的錯誤歸罪於海軍呢?威利開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基弗了,那位小說家的智慧似乎有點減色了。
奎格艦長在艦隊攻擊誇賈林環礁之前的那段時間裡莫名其妙地變得失魂落魄似的。大白天的,他不是在床上躺著,就是穿著內衣內褲坐在辦公桌前玩他的拼圖遊戲。他只有在夜間才露面,在軍艦停航時到艦艏樓上看看電影。在航行中,在演習機動部署時,艦橋上整天整天地都看不見他的影子。他通過通話管向值勤軍官發號施令。艦長那蜂音器發出的刺耳的咔嚓咔嚓聲與水下聲波探測器的砰砰聲一樣都成了艦橋上人人都習以為常的聲音了。他也不到餐廳就餐了,除了大量吃加槭糖漿的冰淇淋之外幾乎什麼都不吃,而冰淇淋也是讓人送到他臥艙裡去的。
軍官們都以為他是在忙著熟記各種作戰檔案呢,但威利知道不是那麼回事。他在把譯好的函電送到艦長臥艙時,從未見過奎格在研究任何作戰計劃或在看戰術書籍。他所幹的不是睡覺,就是吃冰淇淋,或是看雜誌,或是仰躺在床上兩眼圓睜茫然地凝視著上方。威利覺得他的行為就像是一個人想盡力忘掉一件可怕的傷心事似的。這位少尉猜測奎格也許是在軍艦大修時同他老婆吵了場惡架,要不就是他在源源不斷的郵件裡得到了什麼別的壞訊息。但這位少尉連想都沒想過那所謂的壞訊息可能就是這次的作戰命令。
威利對這次即將到來的戰鬥的心情是既感到夾雜著隱隱驚慌的興奮,又因為能及時得悉這次戰鬥的秘密而暗自欣喜。這次作戰命令所包含的龐大規模,參與這次作戰行動的艦隻的長長的名單,以及那被過分詳盡的枯燥細節弄得難以卒讀的字跡模糊的檔案,都讓人覺得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他深信自己在整個海軍的卵翼下前去攻擊日軍是十分安全的。
1月裡的一天,天氣晴和,一大群一眼望不到頭的各種不同型別的軍艦浩浩蕩蕩地從夏威夷的各個港口蜂擁而出,逐漸形成了一個廣大的圓弧形佇列向誇賈林環礁方向駛去。
這支艦隊在遼闊的洋麵上平靜地行駛著,無聲無息地日夜兼程前進。敵人毫無蹤跡,只有洶湧的大海,白天是一片蔚藍,夜晚是無邊的黑暗,有的是萬里長空和一望無際的戰艦,一個莊嚴的巨大陣圖在星光與麗日下行進著。雷達,這神奇的探測儀器,探測範圍大到可以對廣闊的空間,小到對僅僅幾碼之內的周邊,進行準確的探測,從而使保持陣形成了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這一龐大的陣容極為精準嚴整而又迅速靈活,可以隨意變換航向和重新編隊。這種航海奇蹟是納爾遜本人連做夢都想不到的,而這個奇蹟卻是由幾百名在甲板上值勤的軍官不費吹灰之力創造的。這些軍官十之八九並非職業航海家:他們之中有剛從學校畢業的大學生,有推銷員、教師、律師、職員、作家、藥劑師、工程師、農場主、鋼琴演奏家——就是這些青年人的表現超越了當年納爾遜艦隊裡那些久經疆場的軍官們。
威利·基思現在已是一名完全成熟的艙面指揮官了,他理所當然地利用那些機械裝置來減輕自己的工作負擔。他並不認為這樣的工作很容易。他對自己很快便掌握了航海術並贏得了軍事上的威信感到很大的、持續不斷的欣慰。他在駕駛室裡徘徊著,緊閉雙唇,高仰著下巴,因滿腹心事地斜眼看人而緊皺著前額,向前端著雙肩,兩手緊緊抓著雙筒望遠鏡,時不時地皺起眉頭察看遠方的海面。拋開那裝腔作勢的一面不談,他確實已是一名稱職的值勤軍官了。他很快培植起了對全艦各個部位的細微而靈敏的神經觸角,而這是一個航行指揮官的主要條件。在艦橋上歷練了五個月之後,他已學會了在佇列中保持位置的竅門,學會了在通訊與做報告時所用的行話以及艦上生活的禮儀式樣。他知道什麼時候命令水手長助手吹哨開始打掃,什麼時候全艦熄燈,清晨什麼時候叫醒廚師和麵包師,什麼時候叫醒艦長以及什麼時候讓他睡覺。他只要稍微轉轉舵或調整一下發動機,就能使他的軍艦趕前或拉後數百碼,可以在執行圖上用鉛筆畫一條線,在十秒鐘內計算出到達新的遮蔽位置的航線與航速。黑夜裡突然而降的狂風驟雨再也嚇不住他了。即使雷達螢幕上給他顯示出這支特混艦隊由整齊的綠色小圓點標出的隊形,他也不感到吃驚。
「凱恩號」被編在整個陣形的右翼,處於反潛防線的內側。由兩列驅逐艦形成的兩條保護帶護衛著大批運兵船、航空母艦、巡洋艦、戰列艦和登陸艦。每艘驅逐艦負責不停地搜尋一個有限的錐形水域,尋找回聲,而各艦所負責的錐形水域又相互交叉重疊。任何想接近這支艦隊的潛艇都不可能不在這些驅逐艦中的某一艘上發出響聲而洩露自己的行蹤。有一道這樣的屏障就已足夠了,這雙重的屏障正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說明美國對安全因素有一種慷慨的嗜好。「凱恩號」位於右前鋒佇列的後尾,那裡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潛艇靠近,因為那樣的話,攻擊潛艇就須在水下從後面追襲。所以「凱恩號」掃雷艦是在原有的安全因素上又增加的一重安全因素。對一個美國戰鬥員來說,這艘軍艦的戰鬥地位缺乏「好人理查德號」攻擊「塞拉皮斯號」時的那種態勢。儘管如此,她畢竟是在小心翼翼地向敵人的水域挺進。即使由約翰·保爾·瓊斯來代替威利·基思擔任值勤軍官,他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在這支攻擊艦隊日夜不停地緩緩前行的日子裡,這艘老爺掃雷艦上的生活陷入了一種按24小時迴圈反覆的老套子。自從因改換指揮官而發生了人員變動以來,「凱恩號」上新的生活模式已越來越明顯地定型了。
就在這次出發之前,還在珍珠港時的一天早晨,奎格艦長在甲板上看見了一些被踩爛了的菸蒂。他把值勤軍官嚴厲責備了一頓後,走到軍艦的辦公室,口授了下面這份檔案:
本軍艦長期有效的命令#644號
1.本軍艦主甲板須經常保持清潔,毫無汙跡。
2.如有違反,將給全體船員嚴重的紀律處分。
奎格
這道命令被張貼在艦上所有最顯眼的地方。誰知,第二天早晨,他就因為在艦艏樓的排水口裡看見了一個菸蒂而取消了全體船員的自由。在隨後的兩三天裡,負責清洗甲板的水兵們確實保持了主甲板的清潔。「凱恩號」剛一離開珍珠港登上前往誇賈林環礁的征途,那個命令就被束之高閣了。甲板上除了在清掃時間之外又恢復了從前的髒亂,但有一個在甲板上工作的水兵得到詳細的指示叫他時刻要把從甲板通到艦長臥艙的那一小片地方、上下艦橋的梯子和通往軍官起居艙的艙口處打掃乾淨。
這是這道新命令的典型效果。水兵們憑著他們的鬼機靈早已把艦長的習慣與活動軌跡摸了個一清二楚。現在他是在一個奇怪的如影隨形、惟命是從的小圈子裡活動,這個圈子範圍不超過他的耳目所及。在這個圈子之外,「凱恩號」就依然還是原先老「凱恩號」的樣子。這位艦長偶而也出其不意地闖到這個圈子外面。那時就會引起一陣慌亂的低語,而奎格的非難就會當場形成一道該艦的新的法令。不管這道新法令是什麼,它都會得到小心的遵從——當然是在惟命是從的小圈子裡,在艦上的其他部分是沒有人理睬它的。這可不是有意識串通的共謀。「凱恩號」軍艦上的每個水兵要是聽到對他們的艦上生活作如此這般的描述都一定會感到吃驚的。他們大概會否認這種描述的準確性。水兵們對奎格的態度並不完全一致,從並不是很討厭到恨得咬牙切齒的都有,恨他的是為數不多的幾個被他整過,跟他結了仇的人。他並非沒有同黨。在惟命是從的小圈子之外,生活比以前更散漫、更邋遢、也更無法無天,是一種不折不扣的無政府狀態,只有水兵們自覺共同遵守的粗略規則及大家對兩三個軍官,特別是對馬里克的尊重勉強維繫著艦上的秩序。有些水兵喜歡骯髒,有些喜歡賭博,有些是睡懶覺,他們宣稱奎格是他們曾經見過的最好的艦長,「只要你躲著他別讓他看見就行了。」
水兵們都知道斯蒂爾威爾是奎格挑明瞭不喜歡的人。這位二等准尉因馬里克已給紅十字會寫信調查他母親的病情而終日提心吊膽,惴惴不安。只是迄今尚未有回信。時間一週一週地過去,這個水兵也隨之日見消瘦,他在等待那致命的災難隨時降臨。他每次在舵手室值勤時都因為處在奎格的視野之內而飽受煎熬。那些反對奎格的水兵們卻偏要想方設法向這位二等准尉表示友好,並設法使他的情緒好起來,結果竟以他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奎格的反對派。水兵中的其他人都回避斯蒂爾威爾。他們惟恐受池魚之殃,擔心艦長的仇視態度會蔓延到他的好友們身上。
全體軍官分成了界限分明的三派。第一派是奎格本人,他變得日益冷若冰霜與深居簡出了。第二派是馬里克,他盡力維持著這位艦長與他的軍艦之間尚存的一點聯絡,呆呆板板,不苟言笑。這位副艦長很清楚水兵們在幹什麼,他知道他有責任實施艦長的規定,也知道大多數規定在那些工作過度疲勞、食宿過度擁擠、生性粗獷的水兵們身上是行不通的,強行實施的話,只有付出令人無法接受的代價,犧牲掉這艘軍艦僅存的那一點適航能力。他向表面上惟命是從的那小圈子裡的人擠眉弄眼,彼此心照不宣,又把在那小圈子之外保持這艘軍艦充足的功能視為己任。第三派包括所有其餘的軍官,這一派以湯姆·基弗為首。他們對奎格的強烈而公開的憎惡成了他們聯絡感情的紐帶,並以挖苦嘲笑奎格來消磨他們的時間。那新來的兩個軍官,佐根森和杜斯利,很快就受到軍官起居艙裡的氣氛的薰染,也同其他人一起公然反對起奎格來了。威利·基思被認為是艦長的寵兒,並因此也成了大家開玩笑的靶子。奎格對威利的態度比對任何別的軍官都熱情、愉快,但他卻極力加入到譏諷艦長者的行列。只有馬里克一人不參與這種有傷大雅的惡劣玩笑。他要麼保持沉默,要麼就試著為奎格辯解,倘若他們的玩笑話說得太過頭,太沒完沒了,他便離開他們,避開同流合汙之嫌。
這就是美國軍艦「凱恩號」在離開珍珠港後前五天裡的情形,此時她正越過汪洋大海上那條神秘的界線,進入日本人控制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