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向175,距離4000,艦長。」
「好的,史蒂夫。就由你指揮開到那兒去吧。」奎格說完就不見了。馬里克又轉回身子對登陸艇喊話,登陸艇上那位軍官把話筒擱在耳朵上以便聽清馬里克說什麼。「我們——也要——前往,」這位副艦長聲音洪亮地喊道。「跟著——我們。祝——好運。」
登陸艇上那軍官揮動了一下話筒就蹲下身去,接著那登陸艇便又啟動馬達向前駛去。現在他那小小的登陸艇已與「凱恩號」並肩前進,與「凱恩號」之間的距離只有50碼。那是一艘坦克登陸艇,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研製出來的眾多水陸兩用艦艇之一,是一種裝有看起來與其並不相稱的履帶的鋼鐵怪物。它能夠在陸地蹣跚地行駛,也可以在淺海中作短距離涉渡,而單獨來看,這兩種效能都不強。它之所以還能存在,是因為它同時具有兩種功能。威利對那些像玩具一樣在大海上顛簸搖晃著前進的小艇上渾身溼透的水兵們深感同情。
馬里克駕駛著「凱恩號」向環礁駛去。在「凱恩號」與日本人的安奴賓島(海軍戲稱之為「雅各布」【雅各布·羅格溫(jacobroggeveen,1659-1729),荷蘭海軍上將,他的艦隊1722年復活節星期日那天在南太平洋發現了一個神秘小島,後該小島被命名為復活節島(easterisland)。——譯者注】)之間,除了白浪滔滔的數千碼水面之外空無一物。威利現在可以看見海灘上的細節了:一間小屋,一隻被遺棄的划艇,一些油桶和眾多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棕櫚樹。他覺得他還從未見過一種綠色像「雅各布」島這樣濃郁富麗,也沒見過像這個小島的那麼白的沙灘。樹叢頂上有兩處冒著美麗的橘紅色火焰,但任何地方都沒有有生命的東西在活動。他回頭看了看後面那一串坦克登陸艇,注意到最前頭那隻登陸艇上有個水兵在拼命地打著旗語訊號。威利用手臂打訊號告訴他,「請講。」那邊立刻打出旗語,「看在上帝的份兒上,請減速。」有好幾次,在坦克登陸艇扎進浪花飛濺的波谷時,那水兵也從他打訊號的立腳處沉了下去。每隔幾秒鐘,小小的登陸艇就被一道濺起的水簾打個透溼。
奎格從駕駛室後面急匆匆地走到威利跟前,「喂,喂,這是怎麼回事?」他急急地問道,「他們到底要幹什麼?」又問道,「喂,你看得懂,還是看不懂啊?」
「他們要我們放慢速度,艦長。」
「那可就他媽的太糟糕了。我們應該在h鐘點抵達登陸出發線的位置的。他們如果跟不上我們,我們將在抵達預定地點時拋下一道海水染色標記,那樣也就可以了。」奎格眯起眼睛看了看那個小島,然後就跑進了駕駛室。「老天爺呀,史蒂夫,你是想衝上海灘去嗎?」
「不會的,先生。離登陸出發線還有大約1500碼呢。」
「1500?你簡直是瘋了!離海灘已經不到1500碼了——」
「艦長,對羅伊島最貼近的正切距離是045。現在的正切距離是065。」
在左炮門照準儀旁的訊號兵額爾班喊道:「對羅伊島的左正切距離是064。」
這位艦長飛步跑到左舷,把瘦小的訊號兵推到一邊。「你一定是眼瞎了。」他把眼睛湊到照準儀上。「果然如我所料!是054,這就使沿方位線停泊與遊走毫無餘地了。我們現在是在登陸出發線以內了。右滿舵!右滿舵!」他大聲命令著。「全體發動機全速前進!丟擲海水染色標記!」
煙囪裡噴著大股的滾滾黑煙。「凱恩號」急劇地向右後方猛轉,在它快速向相反航向急駛時在海面上劃出了一個狹窄的白色半圓。不到一分鐘,坦克登陸艇的第四雅各布小隊便被遠遠地拋在了後面,成了一串起伏不定的小黑點。在靠近他們的前方海面上是一片明亮的黃色斑點。
在這天后來的時間裡,不管怎麼樣,「凱恩號」與成百艘攻擊艦隊的其他艦船一起英勇地穿過了「雅各布」島與伊萬島之間的海峽。兩個島上都飄揚著美國國旗。「凱恩號」在環礁湖裡拋錨泊定。奎格下令在該艦四周武裝警衛計程車兵擊斃任何落水的日本散兵,並命令水兵們退出了各自的戰鬥崗位。其他便無事可幹了。被緊緊圍在運兵艦、運貨艦和驅逐艦中間的「凱恩號」即使有命令叫它向海灘上開火,它也辦不到了。那些心懷感激的水兵離開了他們的炮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立刻便到下面睡覺去了,他們都已在各自的崗位上連續顛簸了14個小時。他們就像敏感的貓兒能嗅出可能到來的危險似的,知道在誇賈林環礁再也沒有任何威脅了。威利也困得眼睛都疼了,但他沒有去睡,反而到艦橋上去觀看這場演出。
奪取誇賈林的戰役,作為一個年輕人步入戰爭的開始,顯得有點古怪。它很可能是人類打過的最古怪的一場仗。它是在數千裡之外,在數月之前,一槍未發就已經打贏了的一仗。艦隊司令們早已正確地猜測到了,日本天皇的這些「不沉的航空母艦」缺少了一種重要的商品:飛機。太多的日本戰機在守衛索羅門群島的空戰中已被擊落。至於他們的戰艦,剩下的那些由於已成了日本帝國的寶貝,而受到小心保護的武器根本算不上武器。僅是大批美國軍艦及士兵的到來,就已經從理論上宣告了戰鬥的結束。守衛誇賈林環礁的寥寥幾千日本人馬卻要面對從海上冒出來的龐大艦隊,只經過短短幾小時雪崩般的狂轟猛炸就使他們完全失去了戰鬥能力。按照全部的戰爭邏輯,各個小島本該在日出時分都已掛起了表示投降的白旗的。因為日本人顯然不願意按照戰爭邏輯自願投降,海軍的飛機、大炮才懷著異樣高興和惡作劇似的心情動手以猛烈的火力全殲了他們。
威利興高采烈地為這一景象鼓掌稱快,全然沒有想到它所造成的生命災難。轟炸與炮擊在無比絢麗的粉紅與淺藍相間的夕照中烘托出懺悔火曜日【懺悔火曜日(mardigras,俗稱狂歡節,也稱食肉火曜日),四旬齋前的狂歡節的最後一日。——譯者注】似的節日氣氛。現在這些翠綠的小島上燃燒著大片大片的紅色火焰。點點深紅色的曳光彈劃出的一道道美麗線條裝飾著紫紅色的波濤,大炮炮口噴出的一團團火焰在暮色中顯得越來越明亮,越來越黃,爆炸的震波撼動著周圍的空氣,到處瀰漫著的火藥味在陣陣清風中與被炸倒並燃燒著的熱帶植被的芳香奇妙地混雜在一起。威利俯身在艦橋的舷牆上,救生夾克堆在腳下,頭盔也從被汗溼的前額掀到了腦後。他抽著香菸,用口哨吹著科爾·波特的小調,還時不時地打個哈欠,儼然是一位疲倦而又過足了娛樂之癮的看客。
這種完全配得上作一名成吉思汗的騎士的冷酷,出現在一個像基思少尉這樣性格愉快的小傢伙身上是很奇怪的。從軍事角度看,這當然是筆無價的財富。就像大多數對誇賈林環礁執行死刑的海軍劊子手一樣,他好像也把敵人看成是一個有害的動物物種。從那些日本人咬緊牙關,至死都不吭一聲的慘烈狀況來看,他們站在他們的立場上似乎也相信他們是在同一些入侵的巨大的武裝螞蟻在戰鬥。這種雙方都不把自己的對手當作人的麻木心態,也許就是太平洋戰爭中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大屠殺的關鍵。攻佔誇賈林環礁是這種大屠殺的第一例,也是海戰的一個經典性的輝煌戰例,可供以後幾代人借鑑。還從來沒有過籌劃得這麼精明,像完成外科手術似的得以完成的一場戰役。但是,作為一個年輕人對戰爭的初次體味,它卻是太豐富,太容易,太異乎尋常,太完美了。
惠特克從梯子頂上探頭到艦橋上,說:「開飯了,基思先生。」這時,星星已在天上閃爍。威利走到下面與其他軍官一起吃了一頓味道極佳的牛排。餐桌被收拾乾淨後,威利、基弗、馬里克和哈丁仍圍坐在那鋪著綠呢子檯布的長桌邊一起喝咖啡。
「哎,」基弗點了一支香菸,對馬里克說,「你對‘老耶洛斯坦’今天的表現有何想法?」
「別再說這事了,湯姆。」
「咱們還沒抵達登陸出發線就掉轉了尾巴,把坦克登陸艇上那些可憐的傻小子們扔下不管,讓他們自己給自己導航。那可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呀,難道不是嗎?」
「湯姆,你那時又沒在駕駛臺上,」副艦長不客氣地駁斥道,「別胡說八道。」
「我那時正好在駕駛臺上,沒一件事情逃得過我的眼睛和耳朵,史蒂夫,我的老夥計。」
「我們留下了海水染色標記。他們知道他們的方位——」
「我們是在登陸起始位置差不多20度之外時留下標記的——」
「是10度。艦長讀出的數字是54,不是64——」
「哼,你相信那個?」
「我們在掉頭時往前又走了六七百碼。黃色標記的位置可能正好。」
基弗突然轉臉問威利:「你說呢?我們像一隻嚇破了膽的兔子逃跑了,難道不是嗎?」
威利猶豫了片刻,「哦,我當時沒看照準儀。額爾班是很容易把方位數字讀錯的。」
「威利,你整天都在甲板上值班。你看見過奎格艦長在艦橋朝著海灘的那一側露過面嗎?」
這問題可把威利嚇了一跳。猛然一想,他還真沒看見過。白天艦長穿梭似地來回奔跑以及後來消失得無影無蹤曾經使他極度困惑,尤其是在那以前的機動過程中,他總是釘在駕駛室裡以便他監視舵手和傾聽艦與艦之間的交談。不過,這位小說家的暗示也太離奇可怕了。威利瞪眼瞧著基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哎,你怎麼了,威利?你到底是看見了還是沒看見?」
馬里克生氣地說:「湯姆,那可是我聽到過的最該死的話啊。」
「你讓威利說麼,史蒂夫。」
「湯姆,我當時正忙著整理我自己的思想,沒有去操心艦長的事。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而你卻像個懂事的普林斯頓乖孩子似的在撒謊,」小說家說道。「好啊。那我就向你這位盡心盡力保護‘凱恩號’及美國海軍榮譽的乖孩子鞠躬致敬了。」他站起來,拿著他的杯子和碟子向西利克斯牌咖啡壺走去。「你那麼做當然很好,但我們要為這艘軍艦的安全負責,更不用說是為了我們自己的頸上人頭了,而不正視現實絕不是什麼明智的態度。」他邊說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新鮮的淺棕色熱咖啡。「我們大家現在都得面對一個新的事實,孩子們,那就是我們的艦長奎格是個膽小鬼。」
門開了,奎格進來了。他剛刮過臉,還戴著頭盔,腋窩裡夾著救生衣,「湯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給我也倒一杯和你一樣的咖啡好嗎?」
「沒問題,艦長。」
奎格在桌子頂端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把救生衣扔到甲板上,同時開始轉動他左手裡的鋼球。他翹起二郎腿,上面那條腿不住地晃動著,致使他那整個癱軟的身軀也跟著有節奏地一上一下地顫悠著。他瞪著兩眼直視著前面,噘著嘴,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他兩眼下面有兩道深深的青色陰影,嘴邊上有一圈深深的皺紋。基弗往一杯咖啡裡放了三茶匙糖,並把那杯子放在艦長面前。
「嗯,謝謝,好清香,頭一回。」這是他來到軍官起居艙後十分鐘時間裡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奎格時不時地看一眼那些軍官,馬上又把目光回到他的咖啡杯子上。終於,他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喂,威利,現在你好像沒有多少事情可做,那就讓我在這裡看一些你譯好的電文,如何?我還有27份電文等著看呢。」
「我這就譯,艦長。」少尉開啟保險櫃,慢吞吞地拿出那些譯電碼器具。
「湯姆,」艦長眼睛看著他的空杯子說,「我的記錄顯示杜斯利的第十二份軍官資格課的作業今天就該交了。它在哪兒呢?」
「長官,從今天早晨3點鐘起我們一直處在戰鬥崗位——」
「我們現在可不在戰備狀態,而且已有兩個小時了。」
「杜斯利有權吃飯,洗澡,並休息一下的,艦長——」
「休息是在完成了任務之後做的事情。我要求杜斯利在今晚睡覺之前把那份作業交到我辦公桌上,而你在從他手裡收到並改完那份作業之前也不能去睡覺。明白了嗎?」
「明白,長官。」
「基弗先生,注意點你那自作聰明的說話腔調,」這位艦長眼睛看著牆,站起來說,「工作考核報告裡還包括諸如獻身精神和服從上級這類內容。」此時,他已從軍官起居艙出去了。